第6章 尾房里的脚步声
作品:《半夜起床别开灯》 平遥古城的灯笼在夜色里晃,红得像浸了血。出租车停在工业风酒店门口时,铁艺大门上的铁锈蹭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块冰。
又是尾房?老公周明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的响,你这嘴开光了似的,说尾房就尾房。
我没接话,盯着酒店大堂的吊灯——几根裸露的钢管吊着灯泡,光线惨白,照得墙上的涂鸦像在蠕动。婆婆抱着儿子小宇,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这地方咋阴森森的?
工业风都这样。周明刷身份证时,前台小姑娘的指甲涂成黑色,抬头看我们时,眼白多过眼珠,亲子套房在三楼尽头,307。
电梯里的镜面蒙着灰,映出我们四个的影子,像被水泡过的纸人。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总觉得肩膀后面多了点什么,像根垂下来的头发,在镜面上扫出细痕。
妈,你看这电梯按钮,锈得能刮下来渣。我指着三楼的按键,金属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牙啃过。
婆婆没理我,光顾着捂小宇的眼睛:别乱看,吓着孩子。
出电梯的瞬间,一股霉味裹着铁锈味涌过来。走廊没装顶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小灯,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每间房的门都是铁皮的,编号用白漆喷着,307在最尽头,门把手上缠着圈铁链,锁是把大铜锁,钥匙孔里塞着点黑糊糊的东西。
这地方以前怕不是个监狱?周明笑着拧钥匙,铜锁弹开的瞬间,铁链在铁皮门上划出刺耳的响,惊得小宇往婆婆怀里缩。
套房分里外两间,都摆着铁艺大床,床架上的漆掉得露出黑铁,像生了层疮。里屋的窗户对着墙,外屋的窗户糊着层磨砂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得婆婆的白发泛着青。
我跟小宇睡外屋。婆婆把行李往墙角一扔,指着外屋的床,这床晃得厉害,别让孩子掉下去。
我摸着里屋的床板,木头凉得刺骨。墙上的涂鸦画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我们,手里好像拎着什么,线条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你又瞎琢磨啥?周明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墙,这不就是个抽象画?
你不觉得冷吗?我往他身边靠了靠,总觉得有风吹在后颈,可窗户明明关得严实,空调开了吗?
开了。他按了按空调遥控器,显示屏亮了下,又暗了,估计坏了。
收拾东西时,我的梳子突然掉在地上,滚到床底。弯腰去捡时,看见床底下有团黑东西,像堆揉皱的衣服。伸手够出来,是只女人的布鞋,红绣鞋,鞋头绣着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底沾着点干泥。
哪来的?周明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扔了吧,晦气。
我没说话,盯着鞋头的牡丹——花瓣绣得像滴下来的血,和古城墙上的灯笼一个色。刚想扔进垃圾桶,外屋突然传来小宇的哭声:奶奶!有声音!
婆婆哄孩子的声音发紧:啥声音?没有啊......
我和周明冲出去,看见小宇指着墙角的落地灯,那灯是根生锈的铁管,灯罩破了个洞,里面的灯泡忽明忽暗。它响......滋滋响......
那是接触不良。周明关掉灯,蹲下来摸小宇的头,男子汉别怕,明天咱就走了。
可我听见了,在灯泡熄灭的瞬间,墙角传来声极轻的叹息,像个老太太,气若游丝的。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周明睡得很沉,呼噜声在铁皮屋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敲铁桶。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门没关,能看见外屋的月光——其实是走廊的灯光透过磨砂纸渗进来的,白得发蓝。
窸窸窣窣......
声音从床尾传来,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床架。我屏住呼吸,盯着床尾的阴影,铁艺床的栏杆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张网。
我推了推周明,他翻了个身,嘟囔句梦话,又没了动静。
声音还在响,这次更近了,像在床底下。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照亮床底——空空的,只有白天扔掉的那只红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被摆回了原位,鞋头对着我的枕头。
心脏突然像被攥住了。我明明看见周明把鞋扔进走廊的垃圾桶了。
窸窣......
这次是在床边。我僵硬地转过头,手机光扫过去,看见床沿站着个影子,很高,背对着我,穿着件灰布褂子,后颈上有颗痣——和去世的公公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想喊,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只能发出的气音。那影子慢慢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看见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哭。
他抬起手,手里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往我面前递。
别过来!我终于喊出声,周明被惊醒,猛地坐起来:咋了?
手机光晃过去,床边什么都没有。红绣鞋还在床底,安安静静的。
你看见没?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爸......爸的影子......
周明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又做梦了?都说了别自己吓自己。他往床底下看了眼,皱眉把红绣鞋踢到墙角,哪来的破鞋,明天非得找前台说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半夜我再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总觉得那影子就贴在上面,呼吸声顺着裂缝渗下来,凉丝丝的。周明翻了几次身,后来突然坐起来,盯着外屋的方向,眼睛直勾勾的。
你咋了?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刚才......他的声音发哑,听见床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翻东西。
是爸吗?
不像。他往门口挪了挪,看影子挺矮的,在你这边床沿蹲着呢,我没敢看清楚......外屋门没关,我瞅着妈和小宇都睡挺沉。
我突然想起那只红绣鞋。矮影子......难道是个女人?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走廊里,307的门开着,里面站着公公,他还穿着生前常穿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黑布包,看见我就往床底下指。我趴下去看,床底堆着好多红绣鞋,一双双瞪着我,鞋口张得像嘴。
回程的高铁上,小宇靠在我怀里玩积木,周明在旁边刷手机,婆婆望着窗外,脸色一直不太好。
妈,你不舒服?我递过去瓶水。
她接过水,手有点抖:昨晚......我梦见你爸了。
周明的手机地掉在腿上:妈,你也梦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小宇的手。
梦见他在个黑屋子里,婆婆的声音发飘,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跟我说他冷,还说......还说鞋不够穿。
周明的脸色瞬间白了:妈,你梦到他说鞋不够穿的时候,是不是正蹲在床底下翻东西?
婆婆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你咋知道?
因为我接着你的梦做了。周明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明显,我梦见爸从床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只红绣鞋,跟我说还差一只,然后就往你床边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公公去世前瘫痪在床,根本蹲不了;他生前最讨厌红颜色,说不吉利;还有那只红绣鞋......
你们别说了!小宇突然扔下积木,往我怀里缩,昨晚我也看见爷爷了!他站在奶奶床边,手里拿着个黑东西,跟我说别告诉你爸妈......
三个梦,像串珠子,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
周明半天没说话,后来突然抓过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我昨晚听见的窸窣声,可能就是爸在翻床底找鞋......
那红绣鞋是咋回事?我的声音发颤,还有那个矮影子......
婆婆突然一声,脸色变得煞白:你爸年轻时候,在平遥当过兵,说过这附近有个老院子,埋着个没出嫁的姑娘,死的时候就穿着红绣鞋......
高铁钻进隧道,窗外的光线瞬间消失,车厢里暗下来的瞬间,我好像看见对面的空座位上,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手里攥着只红绣鞋,正对着我们笑。
妈,爸是不是......周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在这儿受委屈了?
他为啥不找别人,单找咱们?我盯着小宇,他还在发抖,小宇说爷爷让他别告诉我们......
婆婆突然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你爸走的时候,我没给他烧够纸鞋......他总说脚冷......
隧道里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股铁锈味,和酒店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低头看小宇的鞋,他的运动鞋上沾着点黑泥,和红绣鞋鞋底的泥一个色。
小宇,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昨晚你看爷爷手里的黑东西,是不是布包着的?
小宇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像个小盒子。
我突然想起酒店墙上的涂鸦,那个背对着我们的人影,手里拎着的,好像就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高铁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对面的空座位上空空如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没走。
周明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他刚搜的——平遥古城附近确实有座废弃军营,当年曾关押过女犯,其中一个死刑犯临刑前,把自己的红绣鞋藏在了床底,说要等心上人来取。
而那个女犯的名字,和我婆婆年轻时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回到家的当晚,我就开始发烧,浑身烫得像火,却总觉得有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周明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温水给我擦身子,嘴里念叨着:都怪我,不该带你住那破酒店。
婆婆在客厅烧香,烟味飘进卧室,混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小宇被吓得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挤在周明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总说听见衣柜里有声音。
半夜,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衣柜门开着道缝,里面透出点红光。挣扎着爬起来走过去,拉开柜门的瞬间,我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衣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摆着只红绣鞋,和酒店床底的那只一模一样,鞋头的牡丹沾着点灰,像是刚被人穿过。
而鞋旁边,放着个黑布包着的小盒子,正是小宇说的那个。
周明!我尖叫着回头,却看见周明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衣柜,嘴角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爸说......他的声音不是自己的,粗哑得像砂纸磨过,还差一只......
婆婆和小宇也被吵醒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婆婆突然冲过来,抓起红绣鞋就往门外扔:你走!别缠着我孙子!
红绣鞋地撞在墙上,掉在地上,鞋口朝上,像张要说话的嘴。
小盒子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搂着个穿红绣鞋的姑娘,背景是座铁皮房子,和我们住的酒店一模一样。
那男人的后颈上,有颗痣。
是爸......周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年轻时候......
婆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个姑娘......
就在这时,小宇突然指着门口,声音发紧:爷爷......爷爷在门口......
我们回头看去,门口空空的,只有地板上的红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鞋头对着门外,像在等着有人把它捡起来。
那晚之后,我烧退了,可总觉得脚冷,穿多少双袜子都没用。周明找了个懂行的人来看,说我们带回来个,是公公和那个穿红绣鞋的姑娘,他们在找另一只鞋。
后来我们去了趟平遥,在那个工业风酒店对面的老院子里,挖出来另一只红绣鞋,和家里的那只刚好凑成一对。懂行的人说,把鞋烧了,再给公公烧够纸鞋,他们就不会再跟着了。
烧鞋那天,火光里飘出好多灰蝴蝶,绕着我们飞了三圈才走。
可我知道,他们没走。
因为每次阴天下雨,我总能听见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东西。小宇说,他晚上还能看见爷爷坐在床边,对着他笑,手里拿着那双红绣鞋,像在炫耀。
周明偷偷告诉我,他半夜醒来,总看见婆婆站在衣柜前,对着里面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哄谁。
而我的枕头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颗生锈的纽扣,和照片里公公军装的纽扣,一模一样。
有些尾房,住过就忘不了。
有些客人,进了门,就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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