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作品:《陈决的回信

    俞岫离开洵山那天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天空灰暗的不像白天。


    “你好,我是来接你的司机,我到这个村口了,去你家这条路太窄了,我车开不过去呀,你看看……”


    “你停在那等会儿吧,我自己走过去。”


    俞岫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板凳上,蹲下身合上行李箱。


    来电铃声再次响起,她瞥一眼,伸手接通。


    “宝宝,爸爸给你找的车子到了吧?”


    “到了。”


    “你出发之后跟妈妈说一声啊。”


    “……嗯。”


    “你仔细检查一遍啊,不要落下东西,妈妈挂掉啦。”


    嘟——嘟——


    俞岫一动不动地蹲在那,盯着手机看,直至屏幕的光熄灭,她垂下脑袋,吸一记鼻子。


    半晌才抬头,把行李箱的密码打乱,扶起箱子,去房间里检查了一圈,最后回到箱子旁边,将整间房子扫视一遍。


    她来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现在要走了,东西只少不多。


    钟表的分针指向“3”时,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去,一次也没回头。


    细细密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屋顶的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形成一道水帘。


    俞岫来到陈决家门口。


    屋子里很安静,没开灯,光线很暗。陈决坐在那,双肘撑在腿上,头低着,听见她行李箱滚动的声音时才稍动了下。


    她说:“车到村口了。”


    陈决没说话。


    他们隔着这段距离对视,嘈杂的雨声掩盖了颤抖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俞岫停在门口,没往里踏一步,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也没松。


    陈决挪开视线,看向陈宜的侧脸,起身,手搭到她肩膀上,带着她来到俞岫跟前。


    她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仰着脸喊了声“小俞老师”。


    俞岫有些动容地看向陈决,眸子里满是不忍与不舍。


    陈决手稍稍用力,将陈宜往前推,俞岫伸手扶住她,别过脸,泪光闪烁。


    陈宜不明所以地回头:“哥哥,你干嘛?”


    “你和俞老师一起走吧。”


    “不要。”


    陈宜想也没想地说出这句话,眼神里有不解与害怕。陈决的神情认真到有些严肃,她也清楚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这让她更加恐惧和无措。


    “哥哥……”


    她挣开俞岫的手想回到陈决身边,刚要伸手抓他胳膊就又被他推回去,这次的力度极大,她完全没站稳,摔进俞岫怀里。


    “我养不起两个人,俞老师喜欢你,你跟她走吧。”


    他声音很哑,很抖,不敢直视陈宜的眼睛。


    陈宜开始猛烈地挣扎,俞岫差点就抱不住她。她涨红了脸,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哭着喊哥哥。


    一声,两声。


    声音歇斯底里到崩溃。


    “哥哥!”


    “哥哥!你别不要我!”


    “哥哥我听话,你别不要我!!”


    陈宜喊一声,俞岫就跟着落一滴泪,她不敢看陈宜的模样,也不敢看陈决的反应,只能抱着她,紧紧抱着她。


    陈决比她想象中要干脆很多,他对陈宜的眼泪和哭喊无动于衷,依旧站在原地,说出的一字一句决绝、心狠。


    “我不想要你,你不要回来找我,别喊我哥哥,我帮你收拾好行李了,你现在就跟她走。”


    陈宜嗓子哭到沙哑,尖叫着说“我不走”,两只手死死拽着门。


    俞岫身体在颤抖,脸贴着陈宜的,鼻尖触碰到她的泪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不断地重复询问:“跟我走好不好?”


    陈宜拼命地摇头,把唯一的希望放在陈霖身上:“小哥哥我不走!你让哥哥别赶我走!我不要走!!”


    陈霖早已泪流满面,但他知道陈决的苦衷,所以一步也没动,学着陈决的语气对陈宜说:“你快点跟小俞老师走吧。”


    屋外暴雨如注,俞岫看向陈决,正好看见他眼角残留的那滴泪。


    他转身去房间,把陈宜的行李递到陈霖手上,又毫不犹豫地回来抗起陈宜,撑伞走入雨中。


    陈宜在他肩上边哭边挣扎,不断锤着他后背,他一声不吭。


    ……


    俞岫提着行李走到车边时,陈决正好将陈宜塞进车里,伞被他扔在地上,他浑身湿透,整个人狼狈不堪。


    车门砰一声关上,陈宜不会开,只能趴在窗边哭。


    司机下车将俞岫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俞岫撑伞站在雨中,看着被雨淋到睁不开眼的陈决,想上前给他撑伞,却被他躲过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陈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如果哪天,你不想资助她了,告诉我,我去接她,别像我今天一样……”


    俞岫任由眼泪滑过脸庞,握着伞的手轻微颤抖,“我不会不要她,我会对她好的,会把她当家人看。”


    “……谢谢。”


    他撂下这两个字就打算走了,始终没有抬眼看过她。


    俞岫又落下两滴泪,转身喊住他,“陈决,你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他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格外孤独落寞。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斜,俞岫的手臂冰凉一片。


    等了好久,他都没开口。


    她最后也终于干脆一回,不再流泪等待渴望听到的话,而是沉默地转身,在搭上把手的那一刻说。


    “再见,陈决。”


    “……”


    陈决听见车门关上,听见轿车驶离,听见无数滴雨水落在他的周身和头顶,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雨声融在一起。


    对不起。


    对俞岫。


    对陈宜。


    ……


    陈宜仍在哭。


    车窗上的水痕和她哭花的脸如出一辙。


    车子靠近村口时,俞岫突然一阵心慌。


    她急忙回头,扭着身子看向后挡风玻璃,陈决依旧是背影,淋着雨也不知道撑伞。


    她痛恨这个雨天,让她在离开这天看不清陈决的脸。


    他的背影被玻璃上的雨水扭曲,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累了,陈宜从开车后就哭的很小声。


    俞岫坐回去,搂住她肩膀,她像寻到一丝安慰般顺从地依偎在她怀里,而后趴到她腿上呜呜哭着。


    “小俞老师……”


    俞岫轻轻摸她脑袋,伸手勾住她的小拇指,贴近她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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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姐姐好不好?我是你的姐姐,你的家人。”


    陈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用胳膊胡乱抹两下,小声还带点不确定地喊了声:“姐姐……”


    俞岫应了声,伸手抱住她。


    “别怕,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


    洵山到北城,将近八小时的车程。


    车开到俞岫家门口时天都快黑了,俞父俞母算准了时间,十分钟前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车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俞岫没想到杨翊轩也在。


    陈宜晕车,这会儿人还难受着,迷迷糊糊的,没醒。


    俞父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


    俞母看见俞岫时连说了三遍“瘦了”,眼神十分心疼。


    杨翊轩不知道情况,对陈宜看半天,一头雾水地问俞岫:“这是谁?”


    俞岫身心疲惫,浑身酸痛提不起劲,使唤他开后备箱拿行李。


    杨翊轩手上做着嘴上也没停:“你倒是跟我说那是谁啊?”


    “我妹妹。”


    “不是?你妹妹?你去支教一趟还多个妹妹了?你领养的?领养小孩不用走程序吗?”


    俞岫用仅有的一丝力气打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脑残?”


    她懒得跟杨翊轩解释,挽着俞母胳膊往家里走,留杨翊轩一个人当苦力。


    家里阿姨做好了晚饭,是她在洵山最想念的味道,可此刻闻着这香味,她却想起陈决做过的饭。


    才分别八小时,她已经开始想念陈决了。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之后几天,俞岫都没出过家门,一群朋友约了她好几次都被她拒绝了。


    杨翊轩和她住同一小区,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找她,每次见到她都是那句话:“你怎么还这么蔫巴?”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长途跋涉太累了,没休息好,但次数多了,再傻也看出端倪了。


    他问:“俞岫,好不容易支教完回来了,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俞岫那时神情恹恹:“我不想回来,我想回洵山。”


    “为什么?”


    “我喜欢的人在那儿。”


    “你喜欢的人?”杨翊轩语气十分惊讶,不可置信中还有一丝慌乱,一丝落寞,“我以为你只是去支教了,你怎么……”


    他后半句话哑在喉咙里,俞岫并不在意。


    想到陈决,她有点想哭。


    杨翊轩调整好心情,重新问她:“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啊?”


    陈决是什么样的。


    要怎么形容呢。


    俞岫说:“他像蓝色。”


    “什么蓝色?我问你他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性格什么样,家庭怎么样……”


    杨翊轩喋喋不休地说着,俞岫觉得他好吵,好吵。


    她翻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呢喃一句。


    “夏天怎么还没过完。”


    “夏天?八月底呢才,起码得热到国庆,你不是最喜欢夏天了吗?不是,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他到底什么样啊?”


    她伸手,蒙住双眼,温热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好难熬的夏天。


    好痛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