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作品:《芥末之歌

    高二暑假,凌越去乌鲁木齐看望堂妹凌菲。


    凌菲刚满十四岁,一年前,她妈妈因病去世,今年年初,爸爸娶了新的妻子。还没从丧母的伤痛中走出来,就要接受一个陌生女人来“取代”妈妈这个身份的新生活,致使小姑娘把青春期的叛逆发挥得淋漓尽致。


    凌越来看妹妹正是为了“开导”她,这是父母给凌越的任务,否则家教严苛的父母不会同意即将升入高三的他不远千里从上海跑来新疆。


    彼时凌越的小叔从乌鲁木齐借调到博湖县任职,妻女留在乌市生活。得知凌越要来,小叔安排新小婶带着兄妹俩去了博湖。


    凌菲不喜欢经济落后的县城,更不喜欢住爸爸单位破旧的招待所,一落脚,就吵着要回乌市。


    凌越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带她去小城里闲逛。


    周末的集市还算热闹,贩卖的大都是生活用品和五谷牲畜。凌菲百无聊赖地经过一个个摊位,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觉得无聊,一路上经过的人却被她吸引着目光。她穿着凌越的妈妈让凌越从上海给她带来的连衣裙,纯白色的裙摆上嵌着蕾丝花朵,领口上有漂亮的蓝色蝴蝶结,她漂亮的脸蛋与花朵和蝴蝶结一样精致。


    有几个十来岁在街边等活儿的少年,始终在对她窃窃私语。


    凌越对眼前的场景感到新奇,区别于大都市的城镇生活是他十分陌生的。他专心致志地看回民们贩卖,看牧民们交易,兴致盎然地跟宣传博斯腾湖的当地野导游攀谈。他拿着刚买的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


    这次新疆之旅,开导妹妹是第一要务,采风是他心里的另外一件大事。


    他对摄影痴迷,对电影痴迷,他正在为想考戏剧学院导演系的事跟要求他必须上名校读热门专业的固执父母抗衡。


    兄妹俩从小不在一处长大,感情谈不上十分亲密。不过由于彼此都是独生子女,父辈从小灌输他们俩等同于“亲兄妹”的意识,让凌越对凌菲存在一些当哥哥的责任心。


    凌越正沉迷在自己的摄影世界里,身旁的凌菲突然冒出一句“有小偷”,他立刻就放下相机,关心起妹妹。


    凌菲抬起自己的手腕,她手上那条凌越送给她的手链不翼而飞。


    “在那里,我看到了!”凌菲的目光突然锁定一道逃窜的身影,那是个身型消瘦的灰扑扑的少年。


    凌越当即随着妹妹追了过去。


    烈日当头,两人跑过一条街巷后,凌菲弯腰停在转角,“不行了,我跑不动了,你快去,婶婶说你买的这条手链贵死了……”


    视野里“小偷”的身影还在,凌越不假思索地继续追逐。


    凌越又跑过一条街巷,到了转角,眼前是一片白色。破旧不堪的院墙里,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满目的白里出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一个身上披着黑布的瘦弱女孩正独自跪在院子里烧纸。


    凌越停下脚步时的瞬间,女孩警觉地回了头。那是一双脆弱而锋利的眼睛,红肿之下,透着一股倔强的不容侵犯和注目的肃杀之气。


    “不……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袖皮肤很黑的男孩从这里经过吗?”凌越的声音里有紧张,有仓促,也有怜悯和同情。


    十七岁的他比院墙要高出一截,他穿着洁净的短袖和牛仔裤,有洁白的皮肤、白皙的牙齿和明亮的眼睛,他身上的整洁时髦与周遭的颓败和杂乱格格不入,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健康和阳光让本就疮痍的景色更显凄楚。


    女孩收回目光,继续烧纸,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


    凌越的眼睛本想穿过女孩,看向她身后的屋子,视线却被这道伶仃的可怜的深陷在悲情之中的侧影紧紧锁住。


    他从来没遇到过哪个女孩,是这样的状态、这样的面容,他从来不曾在一个少女的脸上看见过这样一双复杂的眼睛。


    他有艺术家的敏锐,也有理科生的理性,眼下他跳脱出这个女孩的悲惨境遇,冷情冷血地在大脑中生出一段极具故事感的镜头语言。


    当他抽回神时,女孩走过来,关闭了他面前的这道木门。


    得知哥哥没有抓到那个小偷,没有找回那条手链,凌菲报了警。到了派出所,走了个简单的流程后,凌菲失望地返回旅馆。


    凌越说要是警察也抓不到那个人,就再送妹妹一条一模一样的。凌菲挖苦哥哥从小生活太优渥,不知人间疾苦,失去六百块的手链就如同遗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凌越不想跟妹妹做口舌之争,傍晚自己又去了趟派出所,小偷仍是没有下落。


    他顺便问了句那条巷子办丧事的人家,民警说,是南方来的一对母女,妈妈死了,如今只剩下女儿一人。


    凌越问:“死因是什么?”


    “猝死的,劳累过度。女儿考上高中了,可能是急着给她凑学费。”民警是看在他被偷了东西的份上才愿意跟他多攀谈,见他越问越多,有些不耐烦了,说到下班时间了,请他赶紧离开。


    凌越又去了趟那条小巷。


    祭奠的白色装饰撤掉了一半,空气中仍有焚烧的气味,但院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心里一直想着民警的话,那道怆然的身影成为了凌越心里的一个结。他跑去附近小店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想了好多办法才偷偷放进院子里。


    女孩的脸在他的脑海里越刻越深。


    小叔为了招待凌越,也想顺便缓和一下现任妻子和女儿之间紧张的关系,隔天带着一家人去了博斯腾湖游玩。


    凌菲兴致缺缺,一路沉默寡言,任凭小婶怎么取悦她,她都不给一张好脸。


    到了目的地,热脸贴冷屁股的小婶把火气撒在了小叔的身上。


    夫妻二人争辩几句后,小叔心里窝火,找凌越倒起了苦水。叔侄俩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


    小婶回到了车上,凌菲独自一人朝湖边漫步。


    那时当地旅游业还未兴起,来湖边游玩的人不算太多。周围的小孩为了能赚一点零钱,会带上一些民族特色的手作制品来湖边贩卖。东西往往卖不掉几个,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三两个聚在一起闲玩、吹牛、议论游客。


    当一个小贩飞奔着跑过来说有人落水了的时候,小叔和凌越的目光迅速去搜寻湖边凌菲的身影。


    凌菲穿着颜色靓丽的衬衫,此时却不见踪影,凌越和小叔立刻就奔往湖边。


    等叔侄俩到了岸边,浑身湿透的凌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溺水的正是她,幸运的是,她及时被人救起,此刻还有呼吸。


    小叔在仓皇中拨打急救电话,凌越扶起妹妹让她侧躺,凌菲在这时恢复意识吐出一大口水,缺氧的她疏通了气道,暂时脱离了危险。


    人缓了过来,小叔和匆忙赶来的小婶却乱作一团。见妹妹没了大碍,凌越问周围的人,是谁救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指着远处的一个背影,“她。”


    凌越的视线落过去,那竟是他昨日见到的那个女孩。


    烈日之下,女孩湿透的背影像一道闪着光的浮萍。救人让她的体能极速下降,她正步履艰难地往大路上走。


    “谢谢你……”凌越跟上了女孩的脚步。


    女孩停在路边,没有回头。


    凌越绕到女孩面前后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然后关切道:“你呛水了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叫了救护车,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低着头的女孩倏然抬起她的头,潮湿的头发被她抹开在脸侧,她用一种平静又茫然的眼神注视着凌越的眼睛,“你是谁?”


    凌越急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凌越。刚刚你救的是我的妹妹。“


    女孩别开了脸,表情仍是木木的。


    “我们应该好好谢谢你。你的衣服都湿了,你是怎么来的?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不行,你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


    “我说了不用!”女孩突然情绪失控,而后用尽全力往前奔跑。


    凌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孩深陷在丧母的悲痛中,所以才对见义勇为这件事的态度是如此漠然。可如果她真的漠然,又为什么会下水救人呢。


    凌越内心的这份茫然一直持续到凌菲做完检查。他内心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医院,去找那个女孩。


    凌菲说,她在湖边看到了昨天那个小偷,是那个混蛋害她落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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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叔问:“他推你了吗?”


    凌菲对此摇头,但她一口咬定这一定是陷阱。


    小树又问凌越:“救人的那个姑娘呢?”


    凌越反问:“小叔打算怎么感谢她?”


    小婶接话道:“听说也是个小姑娘,我们要找到她的父母,好好地表扬她,得给她和她家里人买些东西,让菲菲当面感谢她。”


    凌越说他知道那女孩的地址,现在就可以去,小叔却说,时间不早了,凌菲需要休息,他们明天上午再去。


    再一次站在破旧的院墙外时,凌越没来由地生出紧张的情绪。他朝里张望,台阶之上的纱门关着,但木门是打开的。


    “请问有人在吗?”他的手空悬在门前,说完见没人应声,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女孩从纱门里踏了出来。


    就在凌越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女孩走过来打开木门,请凌越进了院子。


    凌越跟在她身后进屋,她身上宽大的黑色T恤罩着一幅枯瘦的躯体,她的步伐缓慢而无力。


    凌越的脚步也跟随着弱了下来,慢了下来。


    屋子里是陈旧的摆设,一张一米五的棕榈床横放在靠窗的位置,紧挨着床的掉了漆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电视机。这是卧室,也是客厅。


    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有一盏老式感应台灯,凌越猜测女孩平时在这里写作业。


    “你随便坐。”女孩知会完踏出了屋子。


    “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凌越跟出门外,看见女孩钻进一间黑黑的小小的屋子。


    她的声音幽淡地传来,“森林的林,溪水的溪,林溪。”


    凌越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见林溪在柜子里翻找,原来这里是厨房。


    煤炉上烧水的铜壶冒着热气,林溪找了半天,最后从破损的碗柜拿了一只碗出来,洗过之后当了水杯,把铜壶里的水倒进去,招待凌越。


    “不用这么客气。”凌越知道她刚满十五岁,认知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不会像大人那般懂得待客之道。


    “找不到干净的杯子了。”林溪把水递给凌越,“昨天的牛奶和水果是你放的吗?如果是,那谢谢你。”


    几个小时前,在湖边,她给人的感觉还是冷冽的、排外的,就像一根硬骨头,此刻她却有了柔和的模样,有了真实的触感。


    凌越觉得这或许是她状态好转的原因。


    他忽略送牛奶的事,问道:“你的身体还好吧?有没有着凉?耳朵和鼻子里有没有清理不干净的泥沙?”


    “我没事。”


    凌越急声说道:“我妹妹是我的堂妹,她父母说明天会来家里感谢你。”


    “怎么感谢?”林溪弯腰熄灭了炉子里的火。


    凌越一时之间接不上话来,凭着自己的心意问道:“你觉得怎么感谢你,你最愿意接受?”


    林溪转过身,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吐字清晰,“我刚没了妈妈,从今以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感谢。”


    “那你需要钱吗?”凌越话落觉得这个说法太唐突,真诚地解释道:“我……我打听了一些你家里的情况,如果你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我或许……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


    “你很有钱吗?”


    “我……我算不上是特别有钱,但是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毕竟你是我堂妹的救命恩人。”


    “你多大?”


    “十七了。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有些事情,我想我可以决定。”


    林溪背过身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天凌越离去之前,偷偷地在林溪的枕头放下了三千块钱现金,这是他来找林溪之前就提前准备好的。


    他不认为小叔一家明天要带来的礼物和口头的感谢是务实的,也不觉得给钱的自己和收钱的林溪是世俗的。


    在穷困面前,钱是有用的,是能解决问题的。


    身处绝境还愿意见义勇为的女孩,即便赤.裸裸地告诉他,她需要他们用钱来报答,他也依然觉得她的心无比纯善。


    他就这样认识了这个可怜的、特别的、心地善良的、让他第一眼就刻骨铭心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