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只和巴沙对视一眼，他上下打量着面前少女试探问道：“你是他何人？”


    陈春桃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你觉得他把我藏在桌下护住，我该是他什么人？”


    李韫玉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她，陈春桃朝他狡黠的眨巴了下眼睛，男子无奈一笑。


    她倒是胆子大。


    这几日学得兵法倒有些进益了，竟还会兵不厌诈。


    血只不由得嘶了一声，把沙在他耳旁说道：“不是说大昭人向来崇礼吗，怎得比咱那玩的都花。”


    “可能被束缚久了，难免释放一下。”


    李韫玉拉住陈春桃的手，缓缓说道：“内子不懂事，还望首领恕罪。”


    男子的手温热宽大，陈春桃感受到李韫玉将他的手指插入自己的指缝中。


    少女的脸慢慢变红，索性火光缭绕倒也看不出什么蹊跷。


    血只犹豫，巴沙说道：“大哥，李太师的内子应该也是高门贵女，若把她一并带走，想来有利无害。”


    后者这才点头，让开一条路：“既如此，那太师和夫人动身吧。”


    李韫玉站起身来，陈春桃下意识垂头去看他的腿，却发现李韫玉走路与常人无二，不似李玉走起路来会有些跛脚，陈春桃心中不免空落，她的视线看


    到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想要收回，奈何李韫玉猛地扣紧不给她任何机会逃离。


    “既然认下了身份，就不要有半路逃跑的心思。”


    李韫玉的嗓音低沉偏冷，他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少女的身上，陈春桃以为他是误作自己怕了不想救他，当即解释道：“我没想过跑。”


    只是……


    陈春桃为难的看着两人过于亲密的握手，话在嗓子眼里硬是说不出来。


    罢了，万一再让那群羌虏怀疑得不偿失。


    陈春桃随着李韫玉走出门外，见到外面场景只觉一股冷汗从后背涌上。


    汉中街道火光肆虐，尸体凌乱的被扔在地上堆起高高的一层，陈春桃瞥眼就看见钱娘的尸体倚在大门前，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然破碎不堪，露出白花花的胸口，鲜血将她惨白的唇染红，头上的金钗银簪也已被掳走，长发落地掩住了钱娘那双勾人的媚眼，原本鲜活的女子如残花败柳般在门口任人践踏。


    陈春桃忙将身上的鹤氅盖在钱娘的身上，她见到女子心口血流不止，当即捂住轻声唤道：“钱娘，钱娘你还活着吗？”


    后者早已没了声息，她双眼无神的眼睛向上望着花满楼的牌匾，陈春桃抬手将钱娘的双眼抹闭，她站起身来回望一片狼藉的花满楼，心中担忧不止。


    红娘不知是否活着。


    巴沙见二人站在门口不动，大喊道：“愣着干什么，还要让我大哥去请你们不成？”


    李韫玉看向陈春桃：“该走了。”


    二人从尸堆走过，原本繁华富庶的汉中城此刻变成人间炼狱，血腥味混着尸臭味铺天盖地袭来，陈春桃攥紧衣袖里的拳头，眼底已是一片湿意。


    春雪消融，杨柳依依，漫天星辰都被染上一层血色，陈春桃不由得想起李玉在教兵法时对自己的耳提面命。


    “李玉，我就非得学吗？”


    陈春桃困得只打哈欠，她将兵法顶在头上，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好像就不是读书的料。”


    “春桃，如若你不学，大昭会损失一名将军，损失一位将军，便会损失一连将士。”


    李韫玉轻柔的将陈春桃头上的书拿下：“损失一连将士，一城百姓便会变成冤魂在世间游荡。”


    “你可想看到幽幽人间活似炼狱的场景？”


    陈春桃这时很想要告诉李玉，她好像已经看到了。


    她想，如若一场纷飞大雪洋洋洒洒落下覆在这些人的身上，等到冰雪消融，这些人的身影是否还有重现的可能。


    一朝太平又被粉饰，城中的冤魂是否有昭雪的机会。


    羌虏拿到想要的粮马，周知府为保住乌纱帽会少报城中伤亡的人数，秦督帅算计保宁府得逞，就连身旁位高权重的李太师也会安然无恙的回到京城。


    这些死去的百姓又有谁会替他们报仇？


    陈春桃将眼角的泪水揩净，试图看清每个亡人的脸，李韫玉左手紧紧牵住陈春桃，他见少女清澈的黑眸此刻被恨意吞噬，忍下想要掩住她双眼的动作。


    她必须要看清，只有看清楚今日这份惨状，她才能明白为何要参加武举。


    李韫玉见过的天才实在太多，天才身居高位，才华异于常人，所做一举一动都牵系百姓，甚至是一家老小是否能安稳度日活过四季，但天才大多恃才傲物，对百姓全然没有悲悯，只将他们视作登天的浮云梯，踩过便忘，从不低头看一眼梯下堆积的白骨。


    陈春桃不同。


    她会用全部家当赎走素不相识的断腿李玉，也会为死去的钱娘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这份近乎执拗的良善是他此次落难时遇到的最无价的珍宝。


    李韫玉想，也许自当上首辅以来他看似干了许多，却从未干过什么实事，也愧对老师对自己的淳淳教诲，但好在他为大昭带来了一位女将军。


    这位将军善良狡黠，虽大字不识一个，但却武功高强又嫉恶如仇，虽是女子，却能以一敌百不让须眉。


    关键是，她不会放弃任何一条人命。


    也许，她能守住大昭的江山。


    陈春桃泪涌不止，她抬手用衣袖囫囵擦了脸，看清队伍要经过李玉府邸，陈春桃的视线在门前停留许久，倏地与门缝里一双眼睛对视。


    陈春昭见自家阿姊跟随羌虏的队伍，又见一陌生男子正拉着她，刚要推门而出，李守拙一把钳住他的胳膊：“不要轻举妄动。”


    “阿姊在羌虏的队伍里！”


    陈春昭着急起来，听说羌虏手段顽劣残暴，即使阿姊有武功也不一定是这群人的对手。


    他作势要甩开李守拙出门，老人在后面拉住他，陈春昭吼道：“你放开我，那是我阿姊，我岂能不救！”


    缝隙因二人的推搡而越变越大，陈春桃见前面一羌人环顾四周：“什么声音？”


    陈春桃目光一凛，随手拿起地上的石子往那羌人的皮盔暗中一掷，羌人吃痛，注意力转到陈春桃的身上，见少女百无聊赖的手中抛着石子，当即大步拎起陈春桃的衣领：“是你砸的我？”


    陈春昭见陈春桃如小鸡般被一大汉拎起刚要抬脚，隔着大汉的健壮身影少女警告的眼神传来，生生把陈春昭钉在原地。


    李守拙见状忙将大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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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慰少年道：“姑娘旁边有李太师护着，不会出事。”


    陈春桃见李府关门，还没等着松口气，那羌人钳住陈春桃的下巴：“别以为你是什么太师夫人我就不敢杀你。”


    “血只怕那汉人皇帝，我可不怕！”


    “你没有怕的机会了。”


    陈春桃将头上的银簪拔下，只一瞬间面前羌人脖颈血流如注，他直着眼睛瘫倒在地上，四周的羌人纷纷拿起刀来朝向少女，后者嫌恶的看向银簪尖上


    滴落的鲜血，就是这个人，临走前她还看到他对死去的钱娘欲行不轨，想要揭开她盖在钱娘身上的鹤氅。


    报仇的快意抵挡住了恐惧，腾然冒出的杀意催动她握住手中的银簪，她正要再次动手时，李韫玉及时覆住了陈春桃颤抖的手，他语气温柔，似是对少女心中暴虐的抚慰：“把簪子给我。”


    陈春桃松开簪子，李韫玉将其接住，从衣袖内掏出绣帕将银簪上残留的鲜血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戴在陈春桃的发间。


    “别怕，有我在。”


    血只见队伍变形，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走到二人面前，见大汉暴毙要找他们兴师问罪，便听见李韫玉淡然说道：“首领不去带队来李某这里作甚？”


    “他横死你不给我一个交代？”


    “一个反贼，杀了便杀了，首领还要杀我不成？”


    “你杀了我的人，我总要过问一二。”


    李韫玉抬眼看向血只，语气倨傲：“此人对首领不敬，李某不愿首领烦忧，故杀之。”


    巴沙的马也来到血只身边，见喃哥已死，他震惊不止刚要出声便听见血只说道：“下不为例，若还有此种事情发生，李太师恐怕我也保不了你。”


    “多谢首领。”李韫玉垂眼，将眼下的讥讽掩住。


    “这李太师还挺长眼，帮大哥杀了那个惹人嫌的喃哥，让他整日想要和大哥抢首领之位，这下好了惹了李太师有他好果子吃。”


    血只却凝眉思索他是故意还是偶然？


    如果是偶然那倒不必紧张，但如果是故意……


    “这位李太师不是个善茬，等到营中务必将他看好，绝不能让他逃走。”


    “是。”


    队伍如常，李韫玉继续拉着陈春桃往前走，少女在他身后说道：“多谢。”


    “第一次杀人？”


    李韫玉感受到陈春桃颤抖的指尖，无声的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让她放松下来。


    “一冲动就杀了。”


    “感觉如何？”


    “一开始很爽，但后来心口就有点堵，脑子也乱乱的。”


    陈春桃实话实说，绯色的舞服上还有那羌人残存的血迹，少女闻着若有若无的人血胃里返酸止不住的想要干呕。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李韫玉轻拍陈春桃的后背：“为一个要杀你的人而添堵，不值得。”


    “毕竟这些人都该死，你只杀了一个便如此，日后杀十个百个时，岂不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


    陈春桃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我会为死去的汉中百姓报仇。”


    隔着面具依旧挡不住李韫玉认真严肃的眼眸：“我不会让这群践踏汉中的羌虏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