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八章

作品:《养公主逆袭指南

    “你明明是个大活人。”从死亡前的沉睡中被唤醒,少年听见了这句话。


    早就不是了。花远青想。


    花远青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天蓝雪白,阴湿的空气透过衣服的缝隙钻进骨头,在外头站一会儿,手指就像浸了冰水一样红肿。


    衙门前,扔出来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


    “爹!”


    衙役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花远青。身量不高的少年艰难架起父亲的胳膊,试图挺直脊背。


    “不是说涉嫌偷漏国税,货物已经交给你们查封了,你们凭什么打人!”


    衙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听听你爹是怎么说话的,要找知府大人理论,哼,知府大人也是你们这种贱民说见就见的?”


    另一个衙役道:“有几个臭钱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活该!”


    听着左一句右一句的讥讽,少年捏紧拳头,极力隐忍着。


    不能,不能反驳,不能逞一时之快。


    衙役骂够了,拿出一张纸丢给花远青:“这是要补缴的税。”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花远青咬咬牙,抬头看着衙役,十二岁的孩子,眼神里却有了成人都未必有的圆滑世故:“求知府大人开恩,能否宽限三日,若不能缴清,便以家产抵债。”


    “家产?抵债?现在你可没有家产,那都是要充公的!”说罢,衙役咧嘴笑着:“当然,花老爷要是识相,现在把财宝都让出来,也没必要闹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突然,背上的父亲挣扎着想上前,却摔倒在地。


    “爹你怎么了,我扶你起来,我扶你!”


    “远青,你让开!我就是死也不能让这群畜生得逞!”


    衙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父子情深?好,成全你。”


    “不要!”


    两根铁棍同时落下,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第三下,第四下……血浸透了花老爷的裤管,在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花远青被压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住手!不要!啊——!”


    地上的人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看什么看?”衙役被看得发毛,抬脚踹在他胸口。“老东西!”


    不料花老爷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花远青终于挣脱,颤抖着爬过去时,父亲已经断了气。


    ……


    米仓被贴了封条,所有粮铺都说,知府大人有令,谁敢卖米给花家,就是同党,这是摆明了不给他们活路。家里第一次断炊。


    弟弟饿得直哭,五岁的妹妹抱着母亲的腿,小声说:“娘,我饿,好饿啊,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花远青拿着衙役给的钱,或者丧葬费,麻木地走在街上,西街有个卖烧饼的老汉,以前常给花家送早点,父亲总会多给钱。


    来到摊前,老汉看见他,愣了一下,左右张望,迅速包了两个烧饼塞进他怀里。“走吧,走吧。”


    买到了两个烧饼,居然是花远青这段时间唯一可以慰藉的事情,他还有母亲和弟弟妹妹要照顾。


    回到家时,却发现气氛不对。


    妹妹蜷缩在角落里,小脸通红,母亲和弟弟不知所踪。花远青蹲下身,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熬药,一勺勺喂。妹妹迷迷糊糊吞下去,又全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花远青强忍着泪水,轻声问:“阿莺,娘去哪里了?”


    妹妹费力地睁开眼,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又用嘶哑的嗓音问:“哥……哥,爹呢?”


    花远青在后院的井里找到了母亲和弟弟的遗体,或许是不堪受辱,或许他们以为少了两个人,妹妹就能活下来。花远青抱着妹妹坐了一宿。


    “阿莺,活下来,哥哥求你了,除了你,哥哥什么都没有了啊,活下来,活下来……”


    天亮时,妹妹在他怀里咽了气。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咱们家五代行商,到了你爹你娘这一代,家业鼎盛,光是家里的绸缎庄子就有七八处,还在京城买了铺面,这可都是爹娘给你打下的江山哈哈!”


    十二岁时,花远青的父亲指着刚挂上的金匾对他笑。


    十三岁时,他的阿爹阿娘弟弟妹妹全都死了。


    花远青将他们葬在山上,站在雪中,看着那四座小小的土堆。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而他走向了后山的洞穴里,废弃的棺材足够一个人躺进去,他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端正,然后亲手拉上棺盖。


    棺材里很冷,有尘土的味道,花远青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缓慢地、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世间不过是一口由人心打造的、巨大无边的棺材。而我,只是躺在里面的一具,还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从未想过会再见到阳光。


    所以当我睁开眼,看见你,听见你说家人,我选择了忘记。不是真的忘记,而是假装忘记。


    再次来到你身边,成为你的“舅舅”,谎言,欺骗,背叛,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忘了就忘了吧。


    因为一个干净的开始,听起来太美好。


    美好到我不舍得戳破。


    ……


    姜眠推开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天际泛起一线惨白。


    那段回忆的最后,花远青说自己要去看病,因为他躺的太久会变成僵尸,于是姜眠和他在山洞旁边分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现在想想,绝对是被坑了!


    这个梦太讨厌了,她要躺下重新做一个。


    女官慌张地跑进来,甚至忘了行礼,“殿下,驸马不见了。”


    “那危月燕呢?”姜眠记得他有话对自己说。


    “殿下您睡着后,驸马说将他捉拿审问,杨绯大人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派人严刑拷打。”


    姜眠站在地牢入口的阶梯上,有些犹豫要不要进,这里是杨绯的地方。


    身后的女官低着头。“殿下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脚步终于抬起,一级一级向下,靴底踩石阶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旁边站了一个人。


    姜眠今天出门没有着宫装,还戴了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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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帽,在昏暗的地牢前显得有几分鬼祟。


    杨绯盯着那帷帽下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冷不丁说:“审讯已经结束了。”


    “罪人承认自己是迷夏细作,一直潜伏在京城,有若干同党,臣将这些人全部处死就好,殿下回去休息吧。”


    “孤就是想看看危月燕。”


    “听说你遇刺,我第一时间去看你。殿下本该待在温暖的寝宫里,而不是到这里来见一个肮脏的罪人!”


    女官连忙上前:“大人息怒,是臣劝殿下来的!因为驸马失踪了,东宫乱做一团,这危月燕以前同驸马关系匪浅,想必知道些线索,所以臣才劝皇太女殿下亲自来问话。”


    姜眠看向地牢深处,最隐蔽最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个人影。


    收回目光。


    “你让我见他一面,说句话就走,可以吗?”


    杨绯的态度柔和了不少:“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怕吓着你。”


    “危月燕有什么可怕的?”


    “好,臣帮殿下开门。”


    杨绯看着她走进去,没有跟随的意思,而是留在外面和女官一同等待。


    地牢深处很安静,刑房也比姜眠想象中要宽敞,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铁器,和姜眠以前在幽篁里见到有异曲同工之处。


    中央有几根从顶垂下的粗重铁链,将人吊在那里,脚尖堪堪触及地面。


    姜眠打量着危月燕,他的头深深垂着,脸部被长发遮掩,暂时看不出什么,只有一道蜿蜒的血痕从发间渗出,流过他苍白的下颌。


    除此之外,这场景和姜眠想象中截然相反,既没有浸透血污的碎布,也没有绽开的皮肉和伤可见骨的伤口,危月燕身上还透着一股冷冽香气,一点不像受了刑的样子。


    “唔呃……”危月燕忽然低呼了一声。


    姜眠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轻微的动静惊醒了被锁链吊着的人。


    那低垂的头颅,缓慢地动了动,接着像是要耗费很大力气般,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姜眠将挡住他面颊的长发向两边拨开,露出底下的容颜。


    “啊!”姜眠发出一声惊呼。


    杨绯居然毁了他的容貌!


    昔日冠绝天下的容貌,危月燕从未因此骄傲自负,甚至想要戴上面具隐藏,但此刻,对面人眼中映出的是一张令他陌生的脸……一道血疤横贯面部,伤口周围的皮肤都失去了光泽,枯萎的肌肉贴着骨骼,像焦黑的枯草。


    “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陋?”


    “当然丑。”姜眠吃惊于他会这样问,不假思索答道。


    在姜眠眼里,完美无瑕的牡丹,和被狂风碾落的牡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牡丹就是牡丹,喜欢它的人认为它倾国倾城,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因为它受伤变丑而有什么多余的难过、伤心和厌恶。


    一小阵沉默。


    危月燕说:“呵,其实不用你说,我也能感觉到。”


    又是沉默。


    “对不起。”姜眠想了半天,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危月燕说:“没关系,这个样子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要是嫌弃就快点走,反正我也不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