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封刀

作品:《目中无人,盲刀转战十九州

    半年了。谢霖川把刀埋了。


    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陌刀折风,横刀渡夜,两把刀并排放着,用布裹好,盖上土,踩实。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新翻的土,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后院,把门带上。门板歪了,合不严,从缝里能看见里面那个荒了的院子。草长到膝盖高,没人割。他也不割,就这样荒着。


    谢家祖宅在青州乡下,一个叫柳河沟的地方。说是祖宅,其实早就没了,抄家那年被官府收了,后来又卖给别人,再后来也荒了。只剩几堵歪墙,一间塌了点的厢房,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老槐树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发新芽,没人管,也长得挺好。


    这附近的住户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在村头那座破宅子里住着,平时不怎么出门,见人就笑笑,不太说话。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林。有人问他做什么的,他说以前跑江湖卖药的,现在不跑了。有人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家里人都没了。问的人就不问了,叹口气,走了。


    他就这样住下了。不练刀,不运功,不打听江湖上的事,也不打听朝廷的事。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做饭。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出门,沿着村后那条土路走一圈。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坐一会儿,看那些小孩在树下玩。太阳落山了,回家,做饭,吃了,躺下。一天就过去了。


    他瘦了很多。不是饿的,是不动。以前天天打打杀杀,现在天天坐着,肌肉消了,人看着薄了一层。胡子也不刮,但是小半脸胡子看起来居然比以前还更帅。头发简单扎着,用根布条绑在脑后,掉下来的碎发挡着眼睛。衣裳是村口王婶给做的,粗布,灰扑扑的,袖口挽了两道。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今天是他生日。腊月初九,他二十九了。他不想过,但那日子自己会来。早上醒来,看着那间破屋,看着那堵歪墙,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吃碗面。他出门,往镇上走。十几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


    柳河镇上不大,就几条街,街上唯一一个酒馆,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个破棚子,几张桌凳歪歪斜斜摆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又趴下去。“老规矩?”谢霖川点头。掌柜的没再说话,去后厨煮面了。


    他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叫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散装的,便宜,但是辣嗓子。他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窗外。窗户外是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上那顶斗笠晃了晃。斗笠是竹编的,旧了,帽檐塌下来半边,遮着脸。他出门就戴着,也不想让人看见脸,怕人认出来,还是习惯了。以前在狱镜司,也戴斗笠,遮着那张瞎了的脸。现在不瞎了,但还是戴。


    风又吹进来,斗笠又晃了晃,他没扶。又一阵风,比前两次都大,斗笠被吹起来,歪到一边,挂在耳朵上,没掉。他伸手扶正,手指刚碰到帽檐,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斗笠抢走了。


    他转头。一个小孩,七八岁,虎头虎脑,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顶斗笠,笑嘻嘻的。“大叔,你这帽子好破,我给你扔了吧!”


    谢霖川看着他。“小屁孩,欠揍?”


    小孩把斗笠往头上一戴,太大了,整个扣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往下扒拉,露出两只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不给!你追我啊!”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他稳住,继续跑,跑出酒馆,跑进巷子里,笑声从巷子里传回来,脆生生的。谢霖川坐在那儿,看着那小孩跑远。他站起来,放下酒钱,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人推门进来,差点撞上。


    那人穿着皂衣,腰间挂着刀,是镇上的官兵。他侧身让开,低着头,从那人身边走过去。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往柜台那边走。“老张,打二两酒!”


    谢霖川出了门,往巷子里走。巷子黑,他走得快,几步就追上了那小孩。小孩正蹲在墙根,拿着斗笠往头上扣,扣不上去,太大了,滑下来盖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谢霖川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斗笠递过去。“还你。”


    谢霖川接过斗笠,戴好。小孩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大叔,你怎么不说话?”


    谢霖川看着他。“说什么?”


    小孩想了想。“别人都说话,就你不说。你是不是哑巴?”


    谢霖川没回答。他转身,往巷子外走。小孩在后面喊:“大叔!你家住哪儿?我明天去找你玩!”他没回头。


    走出巷子,他忽然停住。酒馆门口,刚才那个官兵正站在那儿,往这边看。手里拎着酒壶,酒还没喝,眼睛盯着他。谢霖川低着头,往街对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普通的赶路人。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官兵跟上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回头。走到街尾,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他又拐了一个弯,是一条死巷,前面是堵墙。他停住,转身。那官兵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刀,没拔。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谢霖川没说话。


    官兵往前走了一步。“镇上的?没见过你。”


    谢霖川看着他。“路过的。”


    官兵盯着他,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那不是庄稼人的手,是握刀的手。官兵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姓什么?”


    谢霖川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官兵往后退了一步,刀拔出一截。“站住!”


    谢霖川没停。他走到官兵面前,抬手。官兵以为他要打,刀往外拔。谢霖川一掌切在他脖颈上。官兵眼睛一翻,软下去,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谢霖川接住他,把他靠在墙边,刀捡起来,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出巷子。


    风又吹起来,斗笠晃了晃。他按住帽檐,走进夜色里。


    三天后。村后山坡上,两座坟。并排着,不大,没有碑,只有两个土堆。土堆前面各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哗哗响。谢霖川坐在坟前,靠着左边那座坟,腿伸着,看着远处那片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从半年前回来后经常来这里。


    他今天坐了很久。


    从早上坐到下午,中间没动过。风越来越大,吹得那些黄纸哗哗响,有一张被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重新压在石头下面。


    “爹,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没人应。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响。


    他靠在坟上,像靠在谁肩上。“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回来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茧还在,疤还在,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山坡下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整齐的,踩在干土上,沙沙沙。他没抬头,知道是谁。该来的,总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山坡下停住。一个声音响起,很沉。“谢霖川。”


    他抬起头。山坡下,站着几十个人。黑衣,黑甲,腰间挂着狱镜司的令牌。为首的那个人,他认识。厉昆仑。


    厉昆仑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坟前的人。胡子拉碴,斗笠歪着,靠在坟堆上,像条丧家之犬。他忽然有点恍惚,这是那个在皇宫里杀进杀出、差点把天捅破的人?这是那个让他断了三根肋骨、养了三个月的人?


    “找了你大半年。”厉昆仑说。


    谢霖川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腿坐麻了,站得有点慢。


    厉昆仑看着他。“跟我们走。”


    谢霖川看着他。“去哪儿?”


    厉昆仑沉默了一瞬。“京城。”


    谢霖川没动。他看着那些狱镜司的人,看着他们按着刀柄的手,看着他们紧绷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能不能等一会儿?”


    厉昆仑没说话。


    谢霖川转过身,看着那两座坟。他蹲下来,把石头下面那些黄纸按了按,压紧。又把坟头的枯草拔了几根,扔在旁边。然后来对着那两座坟磕了三个头。


    他起身,走向山坡下。走到厉昆仑面前,停住。“走吧。”


    厉昆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走。”


    谢霖川走在前面,厉昆仑跟在旁边,后面是几十个狱镜司的人。一行人走下那个山坡,走上村后的土路。村里有人看见了,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王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针线,看着那个每天从她门口走过的年轻人,被一群黑衣人带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谢霖川从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


    王婶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走远,看着那群黑衣人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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