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沙漠洪水
作品:《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二月二十二清晨,六个人,十七匹马。
他们宿在几道低矮沙脊的后头。
这里没有半点青色,脚下是沙,沙下是碎石,四围空空荡荡,连一丛能挡风的枯草都难寻。
昨夜,他们实在熬不过去,忍痛宰了一匹眼看便要倒下的战马。
血接尽了,肉也割下大半,只剩半副骨架斜埋在沙里,到天明时,已薄薄覆了一层黄尘。
郭怀安醒得最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搭在脸上的布条取下来,用力拧了拧。
布里昨夜积下的一点湿气被他拧出几滴,便抹在嘴唇上。
那点水意薄得几乎不成水,可一沾上裂口,他还是轻轻吸了口气。
唇皮绷得更紧了。
他坐起身,先看了一圈人马,再去看那匹昨夜宰下的马。
在安西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不去想“可惜”二字。
可这会儿看见那半埋在沙里的马骨,他目光还是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
其余人也都陆续起身。谁都没多话,只默默去收拾驮囊。
绳索从掌心里滑过去,磨着裂开的口子;鞍革、弓囊、皮囊一件件拎起来,都比昨日更轻了些,可压在肩背上的那股困乏,却像比昨日更沉了。
仔细整束驮具之后,他们便重新上路。
今天的日头还不算毒。
走到辰时前后,前头终于现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说是河床,其实也不过比两侧略低些,河底的沙子稍硬,偶尔还能见到几块被水磨圆的石头。
陈默先下了马,蹲下身,用手扒开河底的沙,又往下挖了半尺。
全是干的。
他把手抽出来,掌纹里尽是细沙,一点潮意也没有。
“这里曾经有过水。”他说,“只是干得太久了。”
李长安站在河床边,朝两头望了望:“顺着走么?”
郭怀安没有立即答复。
若顺着河床走,也许能找到一点水影,也许什么都找不着。
若不顺着走,眼下却连这点由头也没有。
走到这种地步,哪怕是空指望,也得先拿来撑住脚底下这一步。
“顺着走。”他回道。
于是他们沿着干河床,继续往前挪。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河床越来越宽,从最初不足一丈,渐渐展到三五丈,两侧的沙壁上也显出旧水冲出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旱得发裂的旧疤。
郭怀安看得越久,心里越往下沉。
河床越宽,说明当年水来时越猛;而今干得这样净,便说明这里荒得越久。
到了傍晚,李长安忽然喊了一声:“有水!”
这一声出口,几个人都像被什么猛抽了一下,几乎同时朝那边赶过去。
那果然是一洼水,窝在河床拐弯处,被几丛枯草围着,只有脸盆大小。
水很浑,上头还浮着一层发白的沫子。
可那也是水。
真的水。
不是海市蜃楼。
张狗娃几乎是扑过去的,可还没等他伸手,郭怀安已先一步蹲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只一下,他眉头便拧紧了。
那水又咸又苦,涩得舌根发麻。
“不能入口。”他站起身来,“喝了伤肚肠。”
几匹马闻着味也凑了过来,鼻孔翕张两下,随即便扭开头。
张狗娃却还蹲在水边,眼也不眨地盯着。
他的嘴唇裂得厉害,血干了又裂,裂开又干。
眼前这口水虽然浑,还可能喝坏肚子,可它毕竟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他伸出手,指尖都快碰着水面了,却被孙大壮一脚蹬在肩头,蹬得歪了一下。
“队正说了不能入口!”孙大壮喝道。
“我知道……”被敌人砍伤都不皱眉头的张狗娃,这一声,竟带了点哭腔,“可它就在这儿……”
这话说得很轻,但旁边几个人听了,心口都跟着一紧。
不是他糊涂。
是人渴到了这一步,眼前真有一口水,哪怕明知喝下去要坏肚子,也总想先信一回自己还扛得住。
郭怀安没再多话,只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回马边:“走。”
他不愿让任何人,再多看那洼水一眼。
再看下去,先垮的不是腿脚,而是心气。
再往前,便真正进了沙陀碛的流沙地。
李长安最先觉出不对,不是用眼,而是用鼻。
从今日早上开始,西边天线上便压着一道细云。
那云不白,不灰,倒透着点浑黄,像潮烟贴着地走。
脚下的沙也和前几日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夜气稍稍压实的紧,而是被大风反复轧过的硬,踩上去发硌,底下像藏着细壳。
最怪的是风里的气。
那风从西边来,不冷,也不热,贴着地面缓缓推过来。
起初只是土气,往后又慢慢透出一点别的味道来,不像死水的苦碱,倒像远处哪里有大块活水正闷在天底下,只是还未逼近。
“要变天了。”李长安对孙大壮说。
孙大壮抬头望了一眼天。
太阳还在头顶,白得晃眼。那道黄云也不算厚,若在平常,谁也不会拿它当回事。
“这碛里也会下大雨?”马报国低声嘟哝。
“疏勒的流沙都能迎来暴雨,这里为什么不能?”李长安反问。
郭怀安没接话。
他没见过碛里骤雨,也没见过沙地里突然起急水。
可他知道,李长安这双眼、这只鼻子,在安西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沙暴、雪风、倒春寒,往往都是这小子先闻见,旁人才慢慢觉出不对。
“今日不走了。”郭怀安勒住马,“找高处,驻扎。”
马报国一愣:“队正,才走了不到三个时辰……”
“我说不走了。”
这句话不重,却没有一点可转圜的余地。
几个人不再多问,牵着马往一座较高的沙丘上去。
到了上头,他们先用绳索把驮囊系得更紧一些,再用羊皮和油布罩住。
郭怀安让李长安爬到沙丘最高处,专盯西边。
李长安在上头趴了足足半个时辰。下来时,脸上满是沙:“云没散,也没走。”
说完,他又仰头闻了闻风。
那味更重了。
不再只是燥土气,里头已裹了水意,像是远处大片活水蒸起来后,被风推着送来的潮腥。
“再等等。”郭怀安道。
一直等到未时,太阳开始偏西,天面仍旧发白。
马报国终于坐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队正,长安是不是闻差了?”
郭怀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是不疑,只是不敢不信。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长安忽然从沙丘顶上厉声喊道:“风起了!”
众人齐齐抬头。
风果然从西边过来了。
起初不大,只是平平地推着沙往前走。
那沙细得像面粉,打在脸上不疼,却黏,糊在眼角和唇边,像抹了一层浆。
李长安这时,总算把那股气闻真切了。
与土石无关,也不是苦碱的死水。
是真正的活水味。
大块的、流动的、被太阳闷热了,又被风往前推送的水气。
他脸色一下变了:“不对!上马!再往高处走!”
这话刚落不过半个时辰,西边的天便黑了。
与日落后的夜幕,以及乌云盖顶的阴沉都不同,
那是半边天,像被整盆浓墨泼了下来。
天上的黑云已经不是飘来的了,是压着地面滚滚而来的。
前头卷着灰黄沙幕,后头压着乌沉沉的云,中间竟分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景象,宛如被陌刀一把切开。
郭怀安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往高处跑!”他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这一声。
六个人翻身上马,十七匹马一齐往沙丘更高处冲。
可地上的沙子一经踩松,马蹄子落下去便深陷其中,再拔出来,要费平时数倍的力。
郭怀安的坐骑冲在最前,鼻孔张得极大,喷出来的气已带着白沫。
还没跑出一刻钟,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前头的马尾都看不清。
郭怀安大喊:“火!”
孙大壮立刻翻出火石、火镰和干火绒,连打数下,才在风里勉强护起一点火星。
那一点火一亮,众人才看清天色。
头顶的天,竟然有黄得发亮的时候。
云层里闪电在翻,一道一道,把天幕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雷声便到了。
那雷看着是从天上劈下来,但震感更像从脚底下拱上来。
闷、沉、厚,震得人胸口生疼。
几匹马立时惊了,前蹄离地,拼命嘶鸣。
郭怀安死死拽住缰绳,厉声道:“下马!拴马!都伏低!”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那雨点打在郭怀安手背上,竟有麦粒那么大,砸得皮肉发疼。
下一瞬,整片天像塌了一样。
荒漠里寻常落雨,应当是一滴接一滴。
但此时,却是整层水幕直接砸下来。
倾盆大雨中,他们连喘气都会呛着。
雨点打在沙上,先砸出一个个坑,紧接着便有更多的水追上来,坑连成洼,洼连成流。眨眼工夫,沙丘之间的低地便全蓄满了水。
“往上,往上……”郭怀安嘶声喊,可声音一出口,便被雨声吞了。
他只能用手推,用肩撞,把人往沙丘更高处赶。
沙一见水,立时变了性。
脚踩上去,直没到脚踝,往外拔时,靴子都像要被吃下去了。
张狗娃才往上爬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里,灌了一嘴沙水。
陈默和李长安同时伸手,一人揪住领子,一人托住胳膊,硬把他拖了上来。
马就更惨来。
它们站在斜坡上,水很快漫过蹄子,又往膝头涨。
每一匹都在往上挣,可湿沙裹住蹄子,越拔越沉。
中后头两匹马先跪了下去,水一阵阵拍上来,已没过了肚腹。
它们抬着头,眼睛瞪得滚圆,鼻孔里全是白气,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嘶鸣。
马报国原本已经爬到了上头,见自己那两匹马跪住不动,想也没想便又扑了下去。
郭怀安一眼看见,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本能地就要喝他回来。
可话到了喉咙口,却没喊出来。
他知道,那两匹马不能白丢。
那不只是两头牲口,是水、是干粮、是绳索、是后头几日的路。
“起来!”马报国死死抓住缰绳往上拽,嗓子都喊劈了,“快起来!”
湿沙灌进了他的靴子,整条腿都陷下去,靴子几乎被死死拖住。
他索性把靴子踢脱,光着脚踩在湿沙和碎石上往后退。
脚底一下就划开了,血才冒出来,便被急水冲净。
那两匹马,似乎是真听懂了他的喊叫。
前腿撑起来,后腿发抖,整个身子一点一点从水里拱出来。
孙大壮从上头扑下来,一把抢住另一股缰绳,两个人一个在前扯,一个在后顶,硬把那两匹马一点一点拽上了半坡。
马报国往后退着退着,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可他仍没松手,只拿肩头死死顶住那两股缰绳,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再上……一点……”
这两匹马,总算被救上来了。
可坡下最外头的那两匹驮马,便没这好运。
它们站得更低,水已经涨到背脊。
它们拼命想挣,蹄子却越陷越深。西边汇下来的急水裹着沙、裹着石、裹着枯草,猛地一冲,立时把那两匹马掀。
它们在浑黄的水里连滚了两滚,挣扎着扬起一截脖子,随即便被裹进下头的急流里,再看不见了。
马报国站在高坡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从鹰娑川换来的两匹不赖的马。
他心先闪过去的,竟不是可惜,而是庆幸——好在那两匹没驮茶,也没驮绢。
连绵暴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郭怀安只觉得像熬过了一辈子。
他们脚下这座沙丘,几乎成了一座孤岛。
四面都是浑黄翻滚的急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像一条河凭空闯进了沙漠。
水面上漂着树枝、枯草、沙沫,偶尔还有连根拔起的骆驼刺,打着旋往下游走。
沙丘顶,就那么大一点地方。
六个人,十五匹马,挤在一起。人和马都在发抖。
白日里这地方还热得灼人,暴雨一落,狂风也呼啸而来。
湿衣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梁往骨头里钻,冷得人牙关直碰。
马报国跪在一旁,浑身筛一样抖,嘴唇紫得发黑,指尖也白得吓人。
可他还记着事,硬撑起身体,去清干粮和水囊。
陈默已先一步,把还能抢救下的东西,全都挪到了沙丘最高处。
他一边抖,一边清点,声音哑得像砂纸:“亏的是两匹马没了。那包开过封的碎茶进了水,怕是废了。两袋干粮被冲走,三个水囊也被马踩坏了。”
说着,他掀开油布缝朝里看了一眼。果然,茶叶早已泡成一团黑糊。
他却只道:“湿了也别扔。等日头一出来,摊开晒。能留一点是一点。”
四周都是水,浑黄,带沙,也带着一点淡淡的苦碱。
人不敢畅饮,可总算不至于立刻渴死。
“都搬高些。”陈默继续道,“干粮挨个点,湿的分开。都别急着丢,能救多少是多少。”
马报国蹲在一旁数干粮,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刚才他只顾着拖那两匹马,根本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急水卷下去。
可就在最险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副队正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腰带——再迟一点,他和马便都下洪水里去了。
他数完了袋子,抬起头,声音发飘:“队正……干粮还够不到七天。省着些,勉强能拖到十天。”
郭怀安没说话。
他先看了看天。
雨已经小了,云层在慢慢变薄,西边漏出一线发灰的亮。
再看脚下,水还在流,却已不像方才那样急了。
“水退了就走。”郭怀安终于开口,“顺着水走。水往低处去,跟着它,总能出去。”
这话一出,谁都没反驳。
在这种地方,人已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信水。
雨后风更冷。
众人没歇多久,便重新上路。
前头几匹马还好,只后头那两匹方才从水里硬拖上来的马却一直打摆,走一步,歇一步,浑身都在抖。
很快的,马报国自己也开始打摆子。
起先只是牙关碰,后来连肩头都抽起来。
他还强撑着牵马,步子却越来越虚。
孙大壮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挺住!”
可这句话刚出口,他心里就不好受了。
到了黄昏,那两匹马终于一前一后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它们终究没再起来。
马报国见状还想去拉,才往前迈了一步,人便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孙大壮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时,马报国眼已经合上了,胸口也不再起伏。
这一回,谁都没说话。
雨后的沙地,冷得像是冻结的冰块。
暮色沉沉,五个人围着地上的人和马站了片刻。
最后,还是郭怀安先开了口:“把能卸的都卸下来。”
没有哭声,也没有告别。
李长安将马报国身上的铜钱都捡了起来,贴身放好。
其余人把马报国牵着的那两匹死马背上的东西一点点挪下来,重新分到别的马身上。
那两匹马尸还温着,皮肉下却已经发胀发热。
陈默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别放血,也别分肉。让急水一冲,再叫热气一蒸,怕是染了病。”
于是众人只卸驮囊、革具、缰绳、还能用的鞍辔,其余一概不碰。
郭怀安站在一旁,看着张狗娃、孙大壮和陈默把东西一件件挪下来,又安置在别的马上。
忽然,他脑海里浮现起马报国在暴雨里拽马的样子。
他原以为这人,应该还能再撑一阵的。
可这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便又被按了下去。
前头的路还长,死人不能回头,活人也不能就此停下。
二月二十二夜,五个人,十三匹马,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