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夕阳的余晖洒在谷地上方，将那些简陋的房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粥的香气，在晚风中缓缓飘散。


    翠子站在一间木屋前，看着那位老狐妖。


    谷中半妖们唤她“胡婆婆”。


    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热粥喂进小女孩口中。


    小女孩叫铃铛，是这群半妖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不过四岁。


    她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眸，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吃东西时会不自觉地抖动。


    “慢点吃，慢点吃……”


    胡婆婆心疼地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粥渍。


    “可怜见的，多久没吃顿饱饭了？”


    铃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


    “婆婆，好甜……”


    胡婆婆眼眶一红，又舀了一勺。


    翠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们都已安顿妥当，这才转身离开。


    谷地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


    千夜站在谷地西侧的一棵老松下，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夕阳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炎蹄趴在他脚边，慵懒地甩着尾巴。


    十六夜抱着豆丁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她抬头看见翠子走来，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翠子走到千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师父，在想什么？”


    千夜没有回答。


    翠子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却听他淡淡道。


    “已经有妖怪再次吞了四魂之玉。”


    翠子一愣。


    上次师父说将自己制造的四魂之玉扔了出去，这才多久。


    竟然就已经被妖怪发现了？


    翠子身为巫女，起初对于师父的这种行为很是不理解。


    毕竟将四魂之玉这种东西，扔出去，倘若被妖怪们发现，必然会引起杀戮。


    但是当知道师父所创造的四魂之玉，能够吸引的，只有心有邪念的妖怪时。


    翠子也就是释然了。


    千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微光从掌心浮现。


    “那颗四魂之玉，与我之间有联系。”


    “它每换一次主人，相应的得到它的主人都会变得更强。如今……已经能够轻松达到王级了。”


    翠子倒吸一口凉气。


    王级。


    从大妖怪巅峰到王级，寻常妖怪穷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今只要四魂之玉就可以做到了……


    “师父……”


    翠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您制造四魂之玉，到底是为了什么？”


    千夜沉默。


    良久，他收回掌心那缕微光，转身看向翠子。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依旧是平静。


    “皇级之上，还有境界，那个境界，我称之为帝级。”


    翠子怔住了。


    千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帝级大妖怪，古往今来，从未有人真正踏足过。


    最接近的那一位，也不过是在他门槛前徘徊了千年，最终化为枯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天际。


    “我需要那颗玉帮我。不是为了它本身，而是为了……它掀起的这场风暴。”


    翠子不解。


    “风暴？”


    “那颗玉，会引来无数贪婪心藏邪恶之辈。他们会抢夺，会厮杀，会吞噬。”


    千夜的声音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每一场厮杀，每一次吞噬，都会让那颗玉沾染更多的妖血，吸收更多的力量。”


    “而当它足够强大时……”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会把它收回。”


    翠子终于明白了。


    四魂之玉，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意外流落人间”的宝物。


    它是一颗种子。


    千夜将它抛入大地，任它在鲜血与厮杀中生根发芽。


    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结出最丰硕的果实……


    他会亲手摘下。


    翠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师父的做法有他的道理。


    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登顶，强者之路从来都是用尸骨铺就的。


    可她就是……有些不甘心。


    那些半妖孩子，那些被山椒鱼迷惑的女人们，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四魂之玉怕是不光搅乱整个心有邪念的妖怪……


    还有可能会搅乱整个世界……


    “师父。”


    翠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阻止不了您。但我想……尽我所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千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那就去做。”


    翠子愣住了。


    千夜收回手，转身朝谷中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翠子。”


    “在！”


    “想要守护的人，我不会让他们成为代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翠子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袍身影渐渐远去，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云母从她脚边探出头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翠子低头，抱起云母，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


    “云母，师父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不对？”


    云母眯起眼，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


    第二天一早，千夜召集了谷中所有半妖。


    老松树下，男女老少站了二三十人。


    他们中有狐妖、猫妖、兔妖，还有一些看不出原形的混血半妖。


    每个人都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劳作留下的风霜，但眼睛是亮的。


    星黄泉和月黄泉站在最前面，手牵着手。


    千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这里，不会一直安全。”


    人群微微骚动。


    千夜继续道。


    “这片谷地，也迟早会被波及。”


    胡婆婆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


    “千夜大人，那孩子们……”


    “去西之国。”


    千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西之国，有结界守护，有大军镇守。那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狐妖举起手，怯生生地问。


    “千夜大人，西之国……真的能容下我们吗？我们……毕竟是半妖。”


    千夜看向她。


    “西之国的法令，是我定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凡愿遵守秩序者，不论人族、妖族、半妖，皆为西国之民。”


    那女狐妖怔住了。


    然后，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星黄泉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千夜大人，我们愿意去西之国。”


    月黄泉也跟着鞠了一躬，轻声道。


    “只是……我们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


    千夜微微点头。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整装待发。


    孩子们被安排在云母背上，由翠子和十六夜照看。


    老弱病残则坐在炎蹄背上，千夜步行在前。


    星黄泉和月黄泉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住了三个月的谷地。


    “舍不得？”


    月黄泉轻声问。


    星黄泉握紧她的手，摇了摇头。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月黄泉脸一红，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队伍启程，朝西方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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