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会能掐会算吗？现在还猜不到？”沈云溪闻言，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调侃。


    佛修一般不会修习推演之术，可惜无妄算是半路出家，在剃度为僧之前，推演乾坤、经纬天地才是他的老本行。


    沈云溪嘲笑完了，才收了声，一块青铜状的东西出现在在她干枯的指间，她翻来覆去把玩了几下，才慢悠悠开口：


    “若是无事，你就多留一些时日，等你侄儿出关见见他吧。”


    ……居然真是如此。


    无妄叹了一口气，不觉得太过意外。


    他太过了解眼前这位老友了，所以在止戈城听谢易璟说起事情经过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的同时，心中就隐隐有些猜想。


    只是如今沈云溪与谢堰的存在属于超脱轮回、跳出五行之列，天道法则会将他们的存在气机一一消除，所以想要用望气辨脉之术判断是否有亲缘，再强大的术士来了也做不到。


    不过在谢易璟小时候，无妄就观到他身上隐隐有天机缠绕，再加上长大后五官亦与无妄记忆中的人相似，他也就从未怀疑谢易璟不是两人血脉。


    这件事，凌霄宗一定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无妄四处辗转，他自然也是听闻过魔道前任魔尊的事情，若当初百里的名字让他惊讶，那么现在结合他以往的事迹，无妄就只有对后辈的怜惜，以及对凌霄宗的愤怒。


    在地渊长大，还继承了“百里”这个名号，更甚者被正道围剿强废修为。


    这孩子吃了不少苦。


    也难怪之前听闻凌霄宗的掌门遇袭，沈云溪显得无动于衷，毕竟当初这孩子就是沈云溪两夫妻托付给凌霄宗掌门的，这孩子出了意外，他难辞其咎，更或者就是他在从中作梗。


    “啊堰的便宜师父虽然不太管事，眼神也不太好，但他应当不会对我孩儿动手。”


    似是知道无妄在想什么，沈云溪倒是为那凌霄宗掌门辩解了一句，随手将手中青铜递了过去，“凌霄宗我迟早会去的，你看看这个。”


    这是……


    “钥匙。”无妄接过青铜碎片，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凸起的纹路。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钥匙似乎并不完整，更像是被强行分开了几份的样子。


    盛燕堂交托苍缈保存的钥匙居然不是完整的。


    无妄心沉了下去。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盛燕堂谨慎到这种地步？


    思及此，无妄猛地想起什么，他翻手一张拓印精美的帖子就出现在他手中，他将帖子打开，将手中的青铜碎片与纸上图案对比起来。


    “你看。”无妄将手上的东西递到了沈云溪眼前。


    请帖上拓印的图案正与手中青铜碎片一模一样。


    这是……


    沈云溪思索着将无妄手中的请帖接了过来，那是一张来自北荒岐山王的请帖。


    岐山王，魔道的八王之一。


    这请帖正是岐山王邀请无妄于三个月后参加新任魔尊的即位大典。


    沈云溪定定看了几眼请帖上的图案，视线又落到请帖上并排在无妄旁边的“君上”两个字，她皱着眉思索着问：“这个岐山王叫什么？”


    “赵裘真。”魔道的八王还算是有名，无妄记得。


    “请帖是在你离开止戈城第三天送来我府上的，我看上面提到你便将这请帖留了下来。”


    无妄疑惑：“你与他见过？”


    沈云溪：“见过，此前时间紧迫我以灵体现世，当时与他交过手，此人修为绝对不低。”


    由于法则的原因，人们记忆中对于沈云溪二人的容貌声音等等印象都会消退，一照面就能认出沈云溪真容的人，说明境界已经高到不受法则的影响，或者能够延缓这种记忆的消退。


    这种程度的，至少也得是洞罗观的修士了。


    在她展露踪迹后，请帖就送到了止戈城，看来这张请帖是专门给她的。


    来者不善啊！沈云溪冷笑着，微眯起的眼让这副苍老的面容显得愈发阴鸷。


    不过鸿门宴也好，另有所图也好，这所谓的即位大典她们要去，不仅是因为她儿子百里的仇要报，对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透露钥匙碎片的踪迹，自然也是知道内情的。


    这些事情，她会让他一点点都吐出来。


    “那贫僧接下来也陪你们先走一趟北荒，再去中洲罢。”无妄将钥匙递回给了沈云溪，站起身双手合十，低声装模作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毫不犹豫转身往不远处的村庄处走去。


    他才不要陪沈云溪在这一堆坟地里风餐露宿。


    有床不睡是蠢蛋。


    无妄走得果断，他没问沈云溪是怎么能到世间来的，也没问为什么她能知道百里与凌霄宗之间的事情。


    有一句话叫做天机不可泄露。


    她不说，他便不问。


    眨眼又是五日。


    沈云溪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挑了一个风水宝地，用无妄给的材料炼制了新的躯壳换上，与前两次的一老一幼不一样，这次是一具正儿八经的青年女性躯壳，容貌秀丽，五官刻意炼制得与她原本的有三分相似。


    附近村庄的孩子原本被她吓唬了一顿，安生了几天，结果没多久那几个小孩又拉着大人偷偷摸摸来了，见到换了一具躯壳的沈云溪又是一阵咋呼四散跑掉，还一边高喊着老妖婆吃小孩变年轻了。


    这里本就是太一门遗址，以前山下的这些村庄也是靠太一门庇护的，所以太一门灭门之后这些坟墓和后面建起的衣冠冢都是这些村庄世代在打理。所以小孩子的话很快就引得村民重视，最后还是已经在几座村庄都混出名了的无妄大师出面解围，说她是这个门派的后代子孙，这次前来是给这些门派的弟子扫墓。


    之后，那些小孩还时不时会跑过来偷偷瞧她。


    对于这种情况，沈云溪只能感叹自己太招小孩喜欢了。


    坐在坟堆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门口护道的沈云溪摸着下巴，假装没听到小孩子笑声念叨的“要看紧她不让她挖坟”的话。


    而山洞里面，正是借由凤凰神火重塑源种的百里。


    此时，百里盘腿而坐，神火的力量游走在整片经络中，将原本的经脉重新洗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又复归于下丹田处开始煅烧丹田处盘旋的那团黑色液体。


    黑液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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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被神火煅烧自然反扑，这两者的力量在百里的下丹田处相撞。


    黑液极阴、神火极阳，这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体内拼命争夺主导权，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直至神魂，又因此前经脉已然被神火重塑过，能够极大地承受两股力量的冲击。


    这几日百里只能死死咬牙熬过一次次极致的痛楚。


    恍惚之际，他甚至想起，小时候那个男人第一次将他扔到那些怪物堆里的场景。


    围聚在一起的怪物在啃食着他的血肉，他爬着哭着向站在身前男人求助，得到的只是冷漠的眼神。


    也是那一次，他第一次杀死了一只怪物。


    从自保，到主动猎杀，这两者涵盖了他在地渊生活的所有岁月。


    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从内散发的火焰焚烧殆净，灰烬一片片落下，露出精壮的身躯，只见那身躯上零零碎碎伤疤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浮现火红色图腾，奇怪的是图腾没有覆盖住的地方一点点渗出黑色的液体。


    丹田处两股本源力量依旧在胶着着，谁也没奈何得了谁，它们纠缠融合在一块在火焰的煅烧下越来越小。


    最后剧烈的疼痛散去，一个黑色中泛着橙金色光芒的晶体静悄悄浮在丹田处。


    百里猛地睁开眼，霎时间一股神圣中又带着几缕蛮荒的气息震荡开来，山体轻颤，一个烈火凤凰的虚影竟冲天而起，带着啼鸣消失在云层之中。


    做在洞口的沈云溪没有回头，嘴角勾了起来。


    山下村庄里，正摆了支了一张桌子给人看病的无妄抬头看向飞向高空的巨大火凤凰，在一阵慌乱喧闹声中起身，往火光处走去。


    回过神的百里站起身，身上的的图腾已经消失，他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抓握了几下，感受到身体力澎湃的力量时有些怔愣，最后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袍走了出去。


    洞口处一缕阳光透了进来，外面是重重的绿色树影，耳边还有鸟兽在鸣叫。


    一如他当年杀掉那个男人，正式走出地渊的场景。


    阳光处，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对着他笑，恍惚间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欢迎回到人间。


    “恭喜，干的不错。”


    “嗯，炼体重修后居然一举跨过了旋照期和涤灵期，到达了筑基大圆满吗？看来这次在神火的帮助下收获颇丰。”沈云溪走了过来，左右看了他一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原本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百里僵了一下，很快又在对方的自来熟上认出了对方。


    又换身体了啊。


    也罢，总好过变成一个老婆婆对着他一口一个乖孙叫着那画面来的要好。


    百里不想回忆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他扭过头正看到一个白衣和尚缓步向他走来。


    “恭喜，侄……”


    一声咳嗽骤然打断了他，无妄瞟了一眼沈云溪，继续微笑对百里道：“恭喜师侄成功塑体。”


    “想要什么庆贺礼可尽管和师叔说哦。”


    “……”


    百里同样诧异的看向沈云溪。


    不是说太一门已经覆灭了吗？这师叔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