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027

作品:《小院青梅

    年后开学已经好多天,宋秉志仍在医院。


    宋卫枝跟着宋良和、刘秀去过好多次。医院的味道她不喜欢,卫枝希望阿爷能快点回家。


    望着他淤青的手正贴着胶布扎着针管输液,她不懂这次为什么要输这么多这么久。


    连续骤冷的天气,早上与夜里冻得刺骨。但那日正午的阳光明媚得令气温回暖了不少。宋卫辉看护了一夜,中午他该回家补觉。


    在卫辉离开前,宋秉志靠坐在床边,看神情是好了不少。


    “阿辉,回家的时候记得走树荫下,别晒到自己。”


    “……”卫辉迟疑地应了声,“好。”


    晚上是宋良和在医院陪伴父亲。


    那晚,宋秉志跟他聊了很多,还说了许多关于良和、良平两兄弟小时候的事。


    说他们小时候特别调皮,喜欢跳进池塘抓鱼,气得徐爱莲抽起拖鞋追着他们兄弟俩满村打。等宋秉志晚上下班回家见两个孩子鼻青脸肿的,为了哄他们开心,还背着徐爱莲偷偷带他们去外边买东西吃。


    半夜天太冷,宋秉志睡不着。


    宋良和从护士站多拿了一床棉被给宋秉志盖上,但他依旧觉得很冷,腰酸背疼,还有些喘不上气。


    没办法的宋良和只好让父亲靠着自己怀里,用手给父亲揉背。


    父子俩在深夜聊起了卫枝,还聊到了她的自行车。


    宋秉志说,他答应了回去要给卫枝买自行车。孩子能考这么好,他心里高兴。还说起了想给卫辉买辆摩托车,现在的小伙子都流行骑这个。不过钱都在徐爱莲那,等他病好了回去问徐爱莲要。平时自己没给孩子们多买点好东西,回去了一定给他们多多补上。


    说着说着,宋秉志哽咽了。


    他突然觉得,或许他回不去了。


    眼泪在他眼底打转。


    他不怕死,只是还没跟孩子们告别。那一瞬间,他好想再看看他们,觉得好像平时也没好好看看他们。


    宋良和的眼泪也糊了眼。他或许也感受到了,宋秉志应该是回光返照。


    宋良和两眼的眼泪止不住流,却只是默默地流着,没有发出声音。他含泪静静听着父亲的话。


    宋秉志擦了眼角的泪,叮嘱宋良和。


    “孩子们的学习一定要重视,特别是卫枝的。让她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能考上好的大学。农村人还得靠读书才能有更好的选择。”


    “还有卫辉现在不读书了,但也要为他的将来打算,可以让他去当兵。男人就是要出去闯一闯,看看外边的世界,才知道将来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他特别叮嘱宋良和,一定不能让孩子就这么在村里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过完一生。”


    他又想到大孙女,心疼地说:“卫月从小就很乖,她太早出来打工,最是辛苦,以后……”


    说完了宋良平一家,又说到女儿宋玉珍。


    “阿珍呀,脾气像她妈,火爆。”


    “你和阿平作为大哥的,时常也要多提醒她。徐航人不错,孝顺又老实,让玉珍没事别老骂他。男人不太喜欢整日打自己骂自己的女人。”


    “你妈……”宋秉志再次哽咽。


    “她年纪大了,你们要多看着点她。别老让她在菜园里干活。算了算了,估计你们也劝不动她,她就那样,几十年了就随她吧……”


    说着说着,宋秉志突然盯着门外。


    他忽然有了精神,笑着坐直了身子,又说:“爸妈,你们来了。快进来坐。阿和呀,快让你阿爷阿奶进来坐。”


    宋良和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门是掩上的,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迟疑地问父亲:“爸,你看到什么了。”


    “你阿爷阿奶站在门外呢。他们让我跟他们回家。他们身后还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看就那。”


    宋秉志指着大门说着。


    宋良和等着父亲继续说,只见他呆呆望着空空的大门。


    “爸……”宋良和轻声叫着。


    宋秉志认认真真地盯着大门,先是笑了笑,后来眼泪蒙了眼。


    “是阿明吗?”宋秉志好像在自说自话地问。


    宋良和心里一悬。


    他当然知道宋秉志口中的阿明是谁。是他很早就病死的哥哥,宋良明。


    “快过来,让阿爸抱抱你,阿爸好想你呀。”


    宋秉志朝门外招手,继续说着抱歉的话。


    “阿明,阿爸实在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没有出去的话,或许你也能平安长大,现在都该有孙子孙女了吧。”


    宋良和见宋秉志眼角的泪花滑落,听他继续说着:“阿和,你看见阿明没有?”


    “嗯,看见了。”宋良和看着空空的门外,安慰父亲说。


    “好吧。阿和,我该走了。家里就拜托你了。我就跟阿明走了,我要去好好陪他了……”


    宋良和见宋秉志嘴角挂着笑,眼角滑落出了最后一滴泪。


    深夜,宋良和抱着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


    第二天中午放学,刘秀去学校接了卫枝并跟老师请好了假。


    卫枝听说阿爷从医院回来了,急跑回家找阿爷。


    屋里没有,但院里来了好多人。卫枝才想起阿妈去接她时眼睛红红的。


    她要阿爷,卫枝到处找着阿爷。不是回来了吗,人去哪了?


    汪汪汪。棉花被关在旁边的院子,它的叫声好似很担心。


    它闻到了小主人的气息,却迟迟不见小主人。着急的棉花一边嚎叫,一边转着圈圈,探着头试图寻找自己的主人。


    “阿枝,你阿爷……”


    刘秀说不下去,只见女儿一直盯着她,等着她告诉自己的阿爷在哪。刘秀抱着女儿,看着她满眼期待的眼神,不忍心往下说。


    卫枝管不了那么多,她一定要找到阿爷。


    她到处看,发现客厅临时搭了草席。厚厚的稻草铺在地上,放上一床草席。米色的粗麻蚊帐耷拉着,里边好像还躺着人。卫枝静静地站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刘秀又拉着女儿,告诉她请了假,下午不用上学。


    但她根本没有听,眼睛四处张望,着急地寻找。


    家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平时不怎么见到的亲戚都来了,敲锣打鼓的唱着戏很是热闹,还有很多人在忙碌着洗菜切菜烧火做饭。


    徐爱莲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卫枝、瑶瑶、宋玉珍等所有人都坐到了客厅另一侧铺好的稻草丛上。


    汪汪汪——


    卫枝只知道阿爷正静静躺在前边的草席上睡觉。


    他为什么要睡在那里,他为什么要睡那么久,没有人能跟她把话说清楚。


    她也不想再问,只是一味地盯着等着。她打算等阿爷醒了,她自己问。


    他们从下午起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稻草丛上。到了晚上,院中锣鼓声跟唱戏声依旧热闹,但客厅异常安静。


    卫枝跟瑶瑶实在坐不住,偷偷玩起了抛石子的游戏。


    院中的嘈杂声中,突然夹杂了两个小孩轻微的咯咯笑声。宋良和与宋良平淡淡地瞥了一眼女儿,嘴角扯出了一抹悲凉的笑意。


    “没事,她们还小,还不懂事。”宋玉珍对周边的人说。


    夜里,刘秀让刘清把卫枝带回屋睡觉。那是卫枝第一次跟姨妈睡,其他人都不睡。


    棉花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乖乖地陪着小主人。


    深夜,屋外继续敲锣打鼓唱戏,哭声断断续续。


    翻来覆去的卫枝眼皮渐渐愈来愈重,睡了过去。


    白天,卫枝醒来时见大家仍坐在稻草丛上。


    吃过饭,亲戚拿来了一大袋的白衬衫。


    刘秀让卫月、卫辉、卫双和卫枝套上了崭新的没有清洗过的白衬衫。卫枝看看瑶瑶,瑶瑶也穿好了带着褶皱的衬衫。孩子们的手臂上还被缠上了白色的布条。


    之后,车来了。


    家里全部的人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汪汪汪……


    卫枝在人群中望见几个穿着白袍的大人进入客厅,抬走了蚊帐里的人,那动作像抬一根木头。


    宋良和指责他们太粗暴,要求他们轻一点。他们的动作才变得轻缓、小心翼翼。


    卫枝见阿爷被抬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她小小的身影呆呆站在一圈圈大人的身后,越站好像越远。


    他们要把阿爷带去哪里?卫枝想跑上去追问,却突然迈不开步。没一会,她又被一拨人带着往前涌。


    人们纷纷坐上了后边的一辆大巴车,刘秀带着孩子也上了车。


    卫枝和刘秀一块坐,见晓晓抱着瑶瑶坐在前边。


    车上,卫枝听到了一车的哭声。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坐一旁的宋玉珍垂泪的双眼看着一脸疑惑的卫枝,声音沙哑地说:“你阿爷死了。”


    卫枝先是盯着姑姑红肿的双眼,两行泪水从姑姑的眼角滑落。


    卫枝只是静静地盯着,时间好像把她拖去了别处,那里很安静。


    等她回过神,眨了眼睛才抬头看着两眼通红的刘秀,开口问:“阿妈,什么是死?”


    小学课本倒是有写,但她不知道人死了会怎样。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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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家人一块去亲戚家参加过一些老人的葬礼。那时,她站在院中看着客厅。她看到一个黑黑的棺材摆在中央,周围的人也都哭了。


    但她不知道阿爷怎样会死。


    上次见他还是周末,他好了很多,还说准备可以出院。


    而且她也没看见黑黑的棺材。阿爷肯定只是睡着了,还没醒。


    大人最喜欢骗小孩,她才不会上当。卫枝宁愿乖乖等阿爷起床。


    刘秀抱着卫枝,脸上的眼泪滑落,卫枝擦着滴在自己脸上的眼泪。


    刘秀擦着泪说话声越来越小:“你,你的阿爷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刘秀哭红的眼睛,姑姑的眼睛。她才想起来阿姐阿哥的眼睛也都是这样。


    宋良和默默低着头。


    卫枝想起了所有人的眼睛,湿湿的,红红的。


    此时行驶的大巴车上,最多的就是哭声。


    呜呜呜——车里的哭声越来越大。


    或许是被传染了,或许是瞬间听懂了。


    卫枝的眼睛突然很痛。眼睛刺痛得红肿酸痛,眼眶挤出了一串眼泪。


    大人都喜欢骗小孩。


    她委屈极了。眼泪突然奔涌而出。


    怎么就回不来了。


    她还在期待着阿爷出院呢。


    他说好了会带我一起去买自行车。他不可能不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家的。阿爷说话最算话了。


    呜呜呜,她想着想着委屈极了。她可以不要自行车。她只要阿爷回家。


    哇哇哇——


    卫枝人生中的第一次眼泪大爆发。哇哇大哭,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


    刘秀抱着女儿陪她一起哭。


    刘秀一直很尊敬公公,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军人。


    刘秀在嫁进来没多久时,还在宋秉志屋里读过他当兵打仗的随军日记。写着某年某月,敌军攻打了哪里,战况怎么样。宋秉志平时没事,只要刘秀问,他都乐意跟她讲讲以前的故事。而且公公还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对她和蔡珍珍也跟对自己女儿宋玉珍没什么两样。


    ……


    殡仪馆里等了好一会,宋秉志被推出来已是全新的模样。


    卫枝再次见到阿爷,有些认不出来。她细细打量着躺在花丛上的阿爷。


    他被人精心打扮了一番,奇奇怪怪的样子。头上戴着他从没戴过的黑色薄帽,穿着一身黑色大褂。脸被涂得很白很白,脸颊还被涂了两个红色的大圆点,眼睛上放着两个硬币。他就一直静静地躺着,不管有没有人觉得他的装扮奇不奇怪。


    宋秉志的告别仪式,是在一阵悲痛的哭声中结束的。


    回到家,超度的仪式还在继续。卫月牵着她和卫双,被家人带到院子前边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在前边念着咒语、唱着戏。卫月拉着她跟着大家紧随着唱戏人的步伐,绕着烧起熊熊大火的火堆走。


    卫枝盯着那红色的火苗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幢纸房子、几个纸人和许多纸做的金山银山、冥纸……


    宋玉珍给大家发了一些硬币,唱戏人指挥着他们往烧着纸房子的火堆里扔硬币。他唱一句,敲一下,又停一下,他们见他停下就往火里扔一次硬币。


    黄昏时,人散了。家也静了。


    卫枝坐在院中的石板上,棉花在她的膝上趴着,三角屋里的西洋鸭嘎嘎地叫着……


    忽然,卫枝从地面缓缓拉长的影子中,看见了背着书包走进院中的林帆。


    她的眼不再红也不再流泪,却还有些肿。


    “老师……”


    “让我把作业本带回来给你。”


    林帆走到卫枝身旁坐下,轻轻摸了摸乖巧懂事的棉花。


    夜晚,卫枝太困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找到了阿爷。


    卫枝清晰记得在梦中,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卫枝跟着卫双和瑶瑶爬到了一栋陌生房子的楼顶。正好看到宋秉志躺在楼顶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和往日一样,宋秉志在阳光下和蔼慈祥,舒舒服服地享受着阳光的亲近。


    卫枝开心地跑到阿爷身边,看见阿爷对她们笑。他们或许聊了很多,但醒来时卫枝基本都忘了。


    只记得在走之前,卫枝问阿爷为什么不跟她们一块回家。


    宋秉志静静站着,眼神暗淡,又摸着孙女的头,不舍而无奈地告诉她,“我再也回不去了。”


    从此卫枝再也没见过阿爷,梦里也没有。


    原来这就是死。在这个世界,永远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