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浔周的故事很长也很短。


    无辜的少女被姐夫觊觎，反抗之下意外死在突然的撞击下。她怨气冲天，死后化作厉鬼，为自己也为姐姐报仇。


    成功复仇之后，她就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曾经填满她心中的怨气与恨意已经烟消云散，可她却仍执拗地飘荡在世上。


    她已没有目的了，却也仍旧没有归处。


    听到此处，叶雪蝉心中五味杂陈。假如当日在青云台死的不是自己，假如她真的成功统一仙魔两道，成为修士中的顶点。曾经的许怀素会不会成为后来的她？


    ——如同行尸走肉般，茫然地活在世上。


    杜浔周还在继续讲着。


    逍遥人间的闲散修士偶然路过，又听市井传言说有冤魂出没，兴起一探究竟的兴趣，孤身一人来到已无人气的村庄残骸。


    身穿破旧衣服的少女野鬼正坐在姐姐的墓碑上，低下头望着上面镌刻的字迹。听到脚步声，黯然回过头。


    空洞无物的眼睛对上好奇打量的眼睛。这是许怀素与杜浔周的相遇。


    他的话还在她耳边絮絮不停。而他们交流时，许怀素正在叶雪蝉眼前进进出出，手中的东西不断变化。


    有时是新捕的鱼，有时是刚挖的菜，有时只是一个不知从哪捡的盆。她听不见杜浔周正徐徐讲述着往事，也看不见叶雪蝉正用怜悯又复杂的目光凝望着自己。她的脸上与故事中不同，充满了真切的生机。


    “我把她带到这里，就在这住下了。”杜浔周说，“这秘境很不错，每一百年才给你们这样的小辈搜刮一遍，实在是暴殄天物。”


    “我看您这么做才是暴殄天物吧。”叶雪蝉无语地应对他的歪理。


    他呵呵轻笑两声，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轻描淡写地继续说。“我隐去了她身上的鬼气——这不难，很多大能都能做到。总之，她从外在来看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我让她跟着我修行，说这样说不定就能成仙。就算不能，等她下地府去找姐姐也能给她撑腰……”


    他毫无羞耻心与自谦地将自己划进了大能的范围，实在厚脸皮。然而叶雪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许怀素在世上已经没有仇人了，所以杜浔周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给了她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地府。


    叶断秋在世上仍有未竟之事。她曾经刻苦修炼只为复仇，却从未想过之后真正要走的路。


    她是真的想修行吗？


    儿时母亲的身影与宣宁公主府的后院在她眼前交替闪过。如果没有那场灾难，她应该会顺顺利利在那里长大，出嫁，成为千万凡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但她又想起在自己幻境中看到的内容。她从一开始就是叶雪蝉，她之所以提前转世，是自己想要从头修炼，更快成为出挑的修士。


    作为叶断秋的二十几年生活似乎改变了自己。她已不再是原先的叶雪蝉，但也从来不是叶断秋。


    那么，她现在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为了阻止一场还未发生的灾祸？为了向还不存在的未来的江殷证明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成为她不想成为的仙门顶点？


    她想向碧天复仇。可她将来的死亡，真的是他造成的吗？就算没有两噬魂阵，她是不是也迟早会被召回如今的身体里？


    叶雪蝉感到迷茫。思绪中只有一片白雾缭绕的迷宫，而她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出口。


    在她沉思之时，杜浔周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继续开口讲述故事的后半段。


    “后来我要死了，她和我大吵一架。我就把她的记忆抹去，让她走了。”后半段简洁得不像话，和充满个人情绪的前半段都不像出自同一人之口，“她在人间飘荡许多年，最后应该才被天机阁的人捡走，取名叫凌霜。”


    说到这，他状似留恋地望了忙前忙后的凌霜一眼，笑了。“我还是习惯叫她小怀素。一开始听你们叫凌霜，都没反应过来。”


    “你将自己的一片残魂留在了这里？”叶雪蝉问。能做到创造幻境，准确提取出他们几人记忆中的执念，还在梦中给她提示，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能做到的。


    杜浔周用一种看小辈的赞许眼神看了她一眼。“我可能还是舍不得这里吧。”


    他有许多东西省略没说。比如他为何忽然要死了，比如许怀素为何和他大吵一架，比如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捡一个小女鬼回去，还教她如何修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叶雪蝉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问，因为他脸上的神情已给出了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回答。


    许怀素在这时叉起腰，环视一圈，对着墙角的人大喊出声。“杜浔周，吃饭了！”


    他也适时接话，“我来了来了！”


    两人在简陋的桌旁坐下。他尝了一口饭菜，又夸张地称赞起来。许怀素被他夸的有些脸红，伸出筷子去打他的手。


    一派和谐温馨的场面。叶雪蝉这个过客却无端想起自己踏入小屋时，满地杂乱狼藉的破败景象。两相对比，五味杂陈。


    吃完饭，杜浔周用法术收拾好碗筷，又回到叶雪蝉身边。他打了个哈欠，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


    “你一直在等她回来？”这次她却抢先开口。杜浔周一愣，又挂上笑容。“是啊，人都死了，只有这点念想了。”


    他轻轻从一旁捡起个掉在地上的杂草，也许是许怀素摘菜时带进来的。“假如她还记得我，进到幻境我就再让她忘记一次。假如她全忘了……”


    他的话语停顿片刻，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就再体验一下过去的生活。”他最后说，“一直待在这做幅画也挺寂寞的。”


    “你为什么要把我……我和江殷也拉入幻境？”想起他刚刚说的“三个幻境”，叶雪蝉继续问。


    杜浔周也不嫌脏，把那根草叼在嘴里。“提点下后辈吧。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辈怎么回事，除了怀素那个叫明什么的师姐，心里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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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念和心结……哎，你想不想知道你师弟的执念是什么？”


    他暧昧地朝她挤挤眼睛。看在无名心法的份上，叶雪蝉还是忍住没有往边上靠靠离他远点。


    “我不想知道，这是他的隐私。”她这样说。毕竟她自己也不想把自己的秘密袒露给别人。


    杜浔周很没意思似地仰起头，百无聊赖盯着破旧的屋顶。“你是不是看过我写的心法？想立刻转世从头再来，真够敢想的。而且你们这对师姐弟的关系也太奇怪了吧，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师姐的，差点把我绕晕了。”


    “是，谢谢前辈。”叶雪蝉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就前面的内容认真道谢，“要不是修习了无名心法，绝不可能有今日的我。”


    “不必客气。”杜浔周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像在思考着什么。他客套似地摆摆手，静默片刻后，又抬步走到桌旁，想说点别的似的。


    怀素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屋子又恢复了清净。杜浔周坐到椅子上，伸出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要小心碧天。”他的语气蓦然变得严肃起来。叶雪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也照着他的样子坐到了另一侧。


    他把茶壶推到她面前，她却没动。杜浔周睨了她一眼，幽幽叹气。“他已经盯上了你。你们碰到的那个魔修，就是他派来抓你的。他要亲手杀了你。”


    “那为什么那个魔修和凌霜长得一模一样？”她问。杜浔周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才两人之间短暂的和睦好像是泡影。气氛又回到了叶雪蝉初入凌霜幻境的时候，剑拔弩张。


    他越不想回答，她越要问。“前辈，”还是尊敬的语气，“您当年出什么事了，居然闹到要把凌霜赶走，还抹去她的记忆？”


    “你又为什么要追着碧天不放，非要调查碧筩楼的事呢？”他反问道，“我看了你的记忆，难道是满口仁义道德，连自己都信了？”


    “当时杀了鉴心的是凌霜，为什么碧天不想杀她，反而来杀我？”


    “怀素本来就是个死人。”


    “碧天怎么知道？”


    沉默。


    先前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相让。直到此刻，杜浔周才真正像败下阵来，带着灰败的脸色看向她。


    他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那双眼睛里满是哀求，好像希望她不要问。


    可她想知道真相。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相似的脸。化为鬼的少女。杜浔周的死因。碧天的身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如果一切如她所猜测，那他为何独独要向叶雪蝉展露自己的身份，与她闲话般拉家常讲故事，也有了个合理的缘由。


    叶雪蝉缓缓站起身。这次她脸上不再是虚假的笑容，而是真切的凝重。


    四目相对，依旧是流离世间的鬼魂与与他处境相似的修士。正如七十年前一样。


    “杜前辈，”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