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霁没想到对方会回复这么快，她刚吃完晚饭就收到了《守艺人》这个团队邀约面试的电话，第二天早上就来到了他们在白海市的临时办公地点。


    这不是什么办公室，就是一个改造后的民宿区。


    唐霁怀揣着一丝疑虑在大门给昨晚通知她的人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一条长马尾的女孩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她确认道：“唐霁？”


    “对，是我。”


    “你好，我叫陈芳婷。”女孩自我介绍道，“请跟我进来吧。”


    在走进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唐霁想找些话聊，忍不住表达自己的疑惑，“你们团队不是在京市吗？怎么会来白海？是在筹备第二季吗？”


    唐霁今天只是来面试的，还不确定会被录用，陈芳婷很谨慎，没有跟她透露太多节目的拍摄计划，只是说道：“待会导演会跟你详细解释的，你有什么疑问也可以直接问他。”


    “哦……今天还有多少人来面试啊？”


    “就你一个。”


    唐霁：“啊？”


    陈芳婷带着唐霁来到导演的房间，敲了敲门，说道：“梁导，面试摄影师的人到了。”


    里面的人应道：“进来吧。”


    陈芳婷打开门，将唐霁让进去，自己便关门退下了。


    唐霁看到一个男人从办公桌旁起身，手上拿着她的简历，抬手将鼻梁上的眼镜轻轻一抬，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


    他走到沙发旁，伸手请道：“唐小姐，请坐。”


    两人坐下，男人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简历，而后抬头看向唐霁。她和照片上有点不同，一头乌黑的长发变成了茶色的齐肩短发，更添几分干练和利索。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样，看着唐霁，慢悠悠地说道：“唐霁。光风霁月的霁。”


    “对……”唐霁点点头，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想说，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我也没打错字啊，有必要这么郑重地确认一遍吗？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双眼静静地看着她，把唐霁看得心里发毛。


    她在心里搜索为数不多的面试经验，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应该主动进行自我介绍。


    “我叫梁颂。”


    谢天谢地，他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叫她自我介绍，而是自己开始自我介绍起来了。


    唐霁有点懵，想说我知道，但是又觉得不太礼貌，便颔首道：“梁导您好。”


    对方稍怔片刻后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扬起，轻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们是校友，我也是京市大学毕业的。”


    唐霁：哦，是吗……


    她露出一脸职业微笑：“那还挺巧的。”


    梁颂又笑了，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好像有些拿她没办法，说道：“师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啊……？”唐霁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努力在记忆里寻找匹配，但显然进展不顺。


    “2020年，10月25日……”梁颂一点一点地帮助唐霁筛选搜索范围，“京市，熙山公园……”


    唐霁一双无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听到“熙山公园”的时候闪烁了一下，而后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起了什么：“摄影协会的那次……哦！”她突然捂住嘴巴，终于完全想起来了，一双眼睛抱歉地看着梁颂。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但她竟然把他忘得这么彻底，关键是对方还记得她，真是倒反天罡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所以，我今天的面试，会扣分吗？”


    梁颂嘴角还扬着笑，不过在听到唐霁的问题后，连眼角也笑得弯了起来，有些无辜地说：“反正我肯定是被扣分了，不然师妹怎么对我一点印象都没。”


    那一年，他正好从京市大学毕业，开始创办自己的工作室。


    万事开头难，创业初期的每一步都是困难。也是那一年，10月的京市罕见地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在月底终于放晴，他大学的一个师弟邀请他一起参加他们摄影协会的活动。


    他喜欢摄影，在校期间曾经是摄影协会的会长，一直在大四才卸任，不过也经常会抽空回去支持他们的活动。那一次，他原本是想推掉的，不过眼看所有事情卡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了。也是那一次活动上，他遇见了唐霁。


    那天的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垂落腰际，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漆黑的双瞳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一颦一笑都可以看出是个在爱和幸福中浸泡长大的女孩，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本以为她是来当模特的，但她拿着徕卡最新款的相机，一会儿半蹲，一会儿弯腰，很认真地在拍照。


    那天很多人都主动来向他问问题，跟他交流摄影经验，唯独她没有。她要么就自己拍，要么就和自己一个小姐妹待在一起。


    直到夕阳斜斜地垂挂在湖边的落羽杉上，将湖面烧得更加火红，他原本只觉得这画面好看，举起相机想要记录这一瞬间，却发现取景框里出现了那个身影。


    她也举着相机对着湖面。


    不知道她相机里的画面是什么，但她成了他相机里的画面。快门“咔擦”一响，便在他心里定格了多年。


    他缓缓地放下相机，刚刚相机里的人此刻拿着相机，低着头站在湖边，双眼有些懊恼地看着相机屏幕。


    “怎么啦？”他终于主动走过去问道。


    “师兄。”唐霁知道他曾是摄影协会的会长，礼貌地打招呼，将自己的相机递过去，苦恼地说，“觉得我拍的总差点感觉，但又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


    “我看看。”他俯身凑近了些，还未看清她拍的照片，却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他神思一顿，屏息一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照片上，说，“有点过曝了。”


    他直接伸手在唐霁的相机上调整参数，说，“你可以尝试将曝光降低一档，光圈……调整到f/8吧，其它没什么问题，你试试。”


    唐霁用他调整的参数又拍了一张，低头查看照片时，脸上是压不住的开心：“真的好很多耶！这光线的质感都出来了，师兄你好厉害！”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拍得多，你多练习，自己多摸索也能拍得很好的。”


    唐霁点头一笑：“嗯！”


    他趁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霁。”


    “唐……jì？”他皱了皱眉，一时想不起这个读音有哪个字适合作名字，“哪个jì？季节的季？”


    “光风霁月的霁，就是雨过天晴的意思。”


    “哦……”他恍然大悟。


    秋风骤起，被连日细雨洗涤过的空气从两人身上拂过，落日的余晖在湖面荡漾，每一圈涟漪都藏着心动二字。


    潋滟的湖光中，眼前的人褪去了一头乌黑的长发，脸上的青涩化作尴尬，吞吞吐吐地想要狡辩：“我……”


    “所以，我是哪里被扣分了吗？”他继续追问道。


    在看到唐霁的简历时，他本以为她是冲着他来的，没想到见面后，唐霁竟然对他毫无印象。说他的心里没有一点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唐霁赶紧辩解，“只是，我们就见过一面……”


    不记得，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


    “是啊……”梁颂有些遗憾地应道。


    他们只见过一面，但过了这么多年，他在看到她名字那刻就记起她了。


    他还记得，那次活动之后，他的生活就莫名顺畅起来，眼前的困难突然迎刃而解。他很自然地就想起那个名字有着“雨过天晴”寓意的师妹，仿佛是她给他带来了好运。于是，他主动问摄影协会的师弟下次外拍活动的时间，他想再见到唐霁。


    可是，他接连参加了好几次活动，都没有再看见唐霁。


    他们就有过那么一次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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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交集，不记得对方也正常。


    但他却记得她。


    原来，只有他记得她。


    一时间，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梁颂其实很想问她，为什么之后没有再看到她参加摄影协会的活动，可是这样问便会暴露他在当年暗中留意她的事实。况且，这在摄影协会是很正常的事，三分钟热度的人很多，参加了几次活动发现新鲜劲过去了就自动淡出了。


    “不说这些了！”梁颂主动把主题扯开，说，“说回正题吧，看过《守艺人》这个节目吗？”


    唐霁点点头：“嗯。”


    梁颂却更加失落，所以她在看过这个节目后，也没注意到导演叫梁颂？或者注意到也根本没想起他？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继续往下说：“我们现在正在筹备第二季的拍摄，其中一期节目会在白海市拍摄，为期可能一个月，但说不定，顺利的话可能会早一点。当然，也可能会久一点。”


    “嗯。”唐霁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们团队本来是有摄影师的，不过，很不巧，他刚到埗就把脚摔了，在医院躺着。医生说估计半个月不能下床，所以……没办法，只好临时在本地找个摄影师。”


    “哦……”唐霁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投简历的时候有注意到，上面标注了是非长期岗位。


    “这个岗位工资是按日结算，500一天。拍摄期如果超过一个月，就每月结算一次。如果少于一个月，就拍摄期结束后结算。你看下还有没什么问题？”


    “……”


    唐霁一时没反应过来，沉思了几秒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所以，你是录用我了？”


    她今天不是来面试的吗？怎么直接谈入职了？


    “对啊。”


    唐霁：“……”


    他们不是只叙旧了几句，他还什么都没问呢，怎么就直接录用她了？


    唐霁：“你该不会是因为认识我才录用我的吧？”


    梁颂坦诚地说：“有这一层考虑。”


    唐霁：“啊？”


    梁颂：“毕竟，我们节目上线前，对拍摄内容还是需要保密的，临时外聘摄影师是存在一定风险的。所以，熟悉的人我会更放心一点。”


    唐霁双眼耷拉下去，肉眼可见的失落。


    梁颂：“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我看过你的作品，你拍摄的照片本身就偏向纪实人文类，色调柔和，很有人情味，非常契合我们节目风格调性，我觉得可以减少一些磨合，合作起来会更加顺利。”


    唐霁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真的？”


    梁颂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也对。唐霁心想，这么重要一个节目，肯定不可能就因为他们当年那丁点交情就定的她，他肯定是被她的才华折服的。


    唐霁：“那我没什么问题了！”


    “行，那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吧。”他说完就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人把合同拿进来，然后看着唐霁说，“我们正式拍摄是定在下周。明天会先进行拍摄前的踩点和沟通，我建议你一起过来，可以提前和团队磨合。当然，都是算工资的。”


    啊，这么迅速吗？


    唐霁点点头：“可以啊。”


    “咚咚咚。”有人敲门，梁颂应道：“进来。”


    门开了，陈芳婷拿着合同走进来放在桌子上：“梁导，合同。”


    “好。”梁颂给唐霁解释了几条比较重要的规定后让她自己先过一遍。两人签字后，梁颂看了看唐霁，问道：“你是自己过来的吗？开车还是……”


    “坐公车。”


    梁颂点点头，拿起合同放回桌上，顺便拿过车钥匙，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唐霁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回应地看着梁颂。


    面试结束后，未来老板送员工回家是正常的吗？她面试经验少，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