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骏马在城郊的草地上撒开四蹄奔驰。


    跑在前面的是沈映程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玉狮子，他一身绯红骑装，外罩雪白狐裘，在枯黄背景中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笑声张扬肆意，紧随其后的是周显和他的黑云。


    周显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始终想着王爷，王爷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不懂，陆大人明明那么好，王爷也那么好，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陆大人为什么要那样对王爷？王爷又为什么会为了块帕子哭成那样？


    “傻大个，怎么蔫头耷脑的？连我的玉狮子都追不到。”沈映程勒马回身，看着落后一大截的周显，扬着马鞭笑着道。


    周显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勒慢了马速。他连忙催动黑云赶上，他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啥。”


    “没什么？”沈映程挑眉，“是不是还在愁你家那位为情所困的主子？”


    周显被戳中心事，肩膀垮了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王爷他还是那样。我看着心里难受。”他看着沈映程，“沈少爷，我实在想不通。陆大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王爷对他那么好，掏心掏肺的。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送药不收，递茶不碰，现在连多说句话都难。王爷他心里苦啊。整个人都瘦脱形了。”


    沈映程脸上的戏谑笑意敛去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正经起来：“唉，傻大个，你这脑子想不明白也正常。泊新那人就是个钻进牛角尖的死脑筋。”他看向远方王府的方向，“监察御史那身皮啊，就跟个又厚又硬的壳子似的，他把自己焊死在里面了。他就觉得啊，靠近谁都是麻烦，靠近你家王爷？那更是天大的麻烦。会惹火上身，王爷越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越觉得这是害他，这壳子他就缩得越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勒着马慢慢朝不远处一个平缓的草坡走去。


    周显驱马跟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壳子？什么壳子？陆大人不是活生生的人吗？王爷对他好，怎么会是害他？”


    “啧，木头脑袋。”沈映程白了他一眼，用鞭子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意思就是他那套规矩！那套君臣有别、公私分明的死规矩钻进他骨血里去了。他觉得亲近王爷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两人已策马并行上了草坡的缓坡。


    沈映程正说得兴起，没注意玉狮子踩进了一片被枯草浅浅覆盖的碎石滩。那些碎石大小不一，圆溜溜的在泥土里不甚稳固。


    “所以啊，你家王爷现在要么——哎！”沈映程话未说完，玉狮子的前蹄骤然踏在一块松动的圆石上，马蹄一个打滑。


    马匹受惊猛地扬蹄嘶鸣。沈映程本就侧着身和周显说话，重心不稳，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让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甩去。


    “啊！”


    “沈少爷！”周显几乎是本能地松开黑云的缰绳，身体如离弦之箭般从鞍上扑出。


    就在沈映程即将被甩落马背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揽住了他的腰。


    周显人在半空，硬生生扭转腰力，将自己垫在下方，同时双臂死死箍住沈映程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倾斜的草坡上。


    “唔！”周显后背率先着地，被坡上的石子和枯草根硌得生疼，一声闷哼，却把沈映程护得严严实实。


    “呃啊！”沈映程摔在周显身上，倒是没怎么撞到地面，但摔倒时他下意识想用手撑地缓冲，右臂狠狠一扭，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沈少爷，沈少爷你怎么样？”周显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慌乱地撑起身体，第一反应就是去扶被他护在身下的沈映程。


    沈映程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抓住自己剧痛的右腕，疼得直抽冷气，话都说不利索：“唔......手、手腕子......”


    周显定睛一看，沈映程的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扭曲着，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伤到骨头了？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他声音急切，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加重他的伤势。


    “别动！疼......嘶！”沈映程疼得倒吸凉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因为疼痛语气也冲了些，“瞎摸什么，骨头可能裂了！”他咬着牙，忍着剧痛。虽然嘴上凶着，但看到周显急得满头大汗又手足无措，那双黑亮的眼睛关切又自责，心里的焦躁和痛楚莫名地平复了一点点。这傻大个，倒是真吓坏了。


    周显被他吼得手一缩，但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那迅速肿胀变形的手腕，还是急道：“那不能干等着，我背你回去，马上去找大夫！”他作势就要去背沈映程。


    “背什么背，我自己能走，又没摔到腿。”沈映程想逞强，可稍一动弹，右腕就疼得钻心。他看着周显那副认定了他腿断了、非要背的架势，无奈又有点好笑：“......扶我起来！去坡上那块大石头坐下，我缓口气。”


    周显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沈映程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慢慢挪到坡顶那块平整的大石旁坐下。他眼睛紧紧盯着沈映程的伤处，嘴里还不住地问：“疼不疼？慢点慢点！这样行不行？”


    好不容易安顿沈映程坐稳，周显蹲在他面前，紧张地盯着那变形的手腕：“真不用现在就找大夫？这都肿成这样了！”


    沈映程稍稍缓过一口气，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看着周显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脸一脸紧张又自责的样子，心头那点火气彻底没了，反而觉得有点儿窝心。他习惯性地想拿起折扇敲周显这个害他从马背上掉下来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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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他自己也没看路，可右手腕一动就痛彻心扉。


    他现在手里没有折扇。


    “啧！”他懊恼地哼了一声，看着蹲在面前、个子又高的周显，想直接用手敲他脑袋的手臂却因为姿势别扭而够不着。


    周显看着他左手抬起来，想去够他又疼得龇牙咧嘴、一脸憋屈的样子，再看他因为疼痛而紧抿的薄唇和额头的冷汗，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自责忽然就松动了些，竟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这笑容纯粹是被沈映程那副又气又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逗的，笑得憨憨的。


    “周显！你还敢笑？！”沈映程气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奈何扯动手腕又是一阵剧痛，只得虚张声势地瞪他，“要不是你跟我说话让我分心，我至于摔吗？”


    周显看着他那气鼓鼓像只炸毛猫的样子，强忍着笑意。他看着沈映程徒劳地挥着左手，眼神却在偷偷瞟着自己脑袋，明显是想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温顺地低下了头，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将自己的脑袋送到了沈映程左手能轻松够到的位置。


    沈映程试图敲他的左手定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突然凑近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周显那低眉顺眼、主动把要害送到自己手边的姿态。


    阳光落在他后颈短硬扎手的碎发和麦色的肌肤上，沈映程的动作停滞了，觉得心头痒痒的，怪怪的。


    坡顶的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沈映程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飞快地屈指在周显低下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咬牙道：“算你识相！”


    周显直起身，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嘿嘿傻笑了两声，他看着沈映程疼得微蹙的眉眼，担忧又涌了上来：“沈少爷，我还是骑马先回城给你找大夫吧？这手不能耽搁啊......”


    沈映程看着周显清澈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行了，先看看马有没有事吧，急也没用。你家王爷总会好的。等哪天，泊新自己想通了，让那壳子自己裂开一条缝，就柳暗花明咯。”


    周显听到他的话，眼睛倒是亮了一下：“真的？陆大人真的会......？”


    “谁知道呢？”沈映程耸耸肩，一脸高深莫测，“人心难测，石头心更难测。”他话锋一转，带着促狭的笑意凑近周显，“倒是你，傻大个......”他上下打量着周显那身笔挺的侍卫服和因为常年习武而显得格外挺拔健硕的身姿，眼神戏谑，“整天操心王爷的事，自己的事就不着急？嗯？想不想讨媳妇儿啊？”


    周显的脸唰地又红透了，猛地跳起来，结结巴巴：“沈......沈少爷！你又胡说，我去看看马！”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向马匹。


    沈映程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摇着扇子，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