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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远星》 第16章 第一(三合一)
国庆假期就在这场记忆深刻的流星雨中宣告结束,开学第一天便是月考,陈燮的身影终于回归教室。
月考不分考场,一连几场,他都是最早搁笔的那个。
这次的物理试卷有些难度,出题老师设置了不少陷阱,稍有不慎就会着套。
陆璃最后十分钟才险险写完。陈燮却只用了半个小时。写完便伏在桌上午休,倦怠的模样与其他咬笔苦思的扞格不入。
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教室里的紧绷感松弛下来。大家一边收拾文具,一边迫不及待地交流起来。
“天呐,终于考完了。”钟希梦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陆璃,你考得怎么样?”
陆璃谨慎地回答:“还行?”
“唉,我感觉物理卷子好难,能及格就不错了。”
周五,月考成绩揭晓。
钟希梦踩着风火轮冲回教室,扑到陆璃桌前。她胸膛跑得轻轻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陆璃!我刚从老周办公室回来,你猜猜你这回考了多少?”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转过头,方思明好奇地探过来半个身子,就连举着DV拍课间素材的郎诚浩也停下了动作。
“708!”钟希梦几乎要喊出来,又强压成兴奋气音,“全班第一!年级第二!”
陆璃握笔的手指倏然收紧,笔杆钝钝地硌上指腹。
七班的课间向来喧哗,这一刻却微妙地静了秒,一个个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去!”方思明第一个出声,眼睛瞪得老圆,“708?这分数够吓人的!”
前排有男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牛啊,新同学。”
郎诚浩立刻敬业地举起DV,镜头对准陆璃:“来,新鲜出炉的年级第二,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真的?”陆璃问,声音比预想平静。
“千真万确!”钟希梦眼睛弯成月牙,“老周指着成绩单最上面那行,对办公室其他老师说‘看看,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这下,纪博宇可要坐不住了。”
——纪博宇,陆璃当然有印象。
十三岁跳级上高中,老周亲自从校长那儿要来的“宝贝”。天赋卓然,好胜心极强,但言行间总脱不开孩子气的稚气执拗,大家对他多半是善意的宽容。
“我过来的时候,他正要去办公室看成绩,”钟希梦朝门口努努嘴,“我看不出三分钟,他就该来找你了。”
仿佛是在印证钟希梦这句话似的,教室门被“砰”地推开——纪博宇果然站在了门口。
他比班里其他男生矮了半头,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婴儿肥,那件蓝白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气冲冲走到陆璃桌前,故意将矮小的身高拗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璃。”纪博宇的嗓音还是男孩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这次是我考前没睡好,下次我不会输。”
撂下这句开战宣言,他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可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像只炸毛的幼猫。
经过郎诚浩座位时,纪博宇脚步顿了顿,冷冰冰丢下一句:“呵,郎诚浩,你也自甘堕落。”
郎诚浩缓缓放下DV,挑眉笑了:“哟,小神童,我怎么堕落了?”
“还拍。”纪博宇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次连年级前五十都没进。十班人说得不错,咱班就是关系户扎堆。”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周围那几个原本说笑的同学敛了笑容,教室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郎诚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还算轻松:“我拍我的,跟考第几有关系吗?再说了,”他晃了晃DV,“我这叫记录光阴。等几十年后回头看,这些影像,可比冷冰冰的分数珍贵多了。”
纪博宇显然不甚认同,稚嫩的脸上浮起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快步走出教室。
郎诚浩摇摇头,收起DV转向这边:“十四岁活成四十一,压力全写脸上了。”
钟希梦憋笑憋得肩头发颤,等纪博宇走远了才笑出声:“这小祖宗……”
她转向陆璃,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去年他刚转来,听说陈燮是咱班第一,就铆足了劲儿要超过人家。后来真让他考了第一,总分比陈燮高了十来分。”
“可卷子发下来,”钟希梦忍俊不禁,“他才知道陈燮根本没写英语作文,三十分全空着。这家伙当场就炸了,缠了陈燮整整三天,非逼人家把作文补上,再去找老师重新加分。”
陆璃想象着那个画面——稚气未消的纪博宇追在懒散又不耐烦的陈燮身后,执拗讨要“公平”的胜负。
她嘴角微扬:“然后呢?”
陈燮不像被纠缠就妥协的主儿。
“陈燮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钟希梦模仿着陈燮专属的平淡语气,“小屁孩,想赢我,就该去解我不会的题,而不是纠缠我做会但不想做的事。”
陆璃轻笑出声,如果用郎诚浩的话讲,那就是“这很陈燮”。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后方空位,语气随意:“那陈燮这次考得怎么样?”
“他啊,”钟希梦翻看手里的小本子,“班里第三,年级十一。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英语嘛……”她耸肩,“不用说,作文肯定又没写。”
陆璃转了下笔,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演算了一页草稿纸才得出答案,但步骤繁复。陈燮拿了满分,那他的解法会不会更简洁?
“他为什么不写英语作文?”陆璃问出盘旋已久的疑惑。
钟希梦合上本子:“唉,他觉得作文题目都很蠢,不是写信就是看图说话写日记。他爸是外交官嘛,他寒暑假常在国外,从小看的都是英文原著。”
陆璃默然,想起自己那篇用尽高级句式力求完美的英语作文。在他眼里,她这个靠背语法背范文拿高分的人,是不是也有点蠢?
“不过呢,”钟希梦叹了口气,“就算你和陈燮考再好,咱班平均分还是惨。跟十班差了三十多分,老周那块金字招牌,这回怕是要悬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陆璃手臂,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点撒娇意味:“对了,陆璃,老周说按月考成绩重新排座位……你还会选我当同桌吧?我这次才考第十三,肯定轮不到我先选。”
陆璃点了点头:“当然。”
她是喜欢陈燮,但钟希梦——这个在陌生环境里第一个向她伸出温暖之手的女孩,这份友谊同样珍贵。
钟希梦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抱她一下:“陆璃你最好了!”
接下来一整天,七班都处在一种“找同桌”的氛围里,每个人都算着谁可能和谁坐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还有些成绩不太好的脸色很是焦虑,不想成为落单的那个。
朗诚浩在课间晃到陆璃桌边,“陆大学霸,同桌人选定了没?考虑一下我呗?”
谁知钟希梦像护崽的母鸡一样转过身,一把推开他,语气不善:“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陆璃早就名花有主了,轮不到你。”
郎诚浩笑着后退,“行行行,惹不起你钟大小姐。”
陆璃被他们逗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她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也藏着自己的不安。
她不准备换位置,可是……陈燮会换吗?
前后桌的距离刚刚好,还能借着问物理题的名义讲讲话,如果隔得远了,连讲话都要找个像样的理由。
七班人忐忑地熬到下午的班会,老周又端着他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进了教室。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月考成绩出来了,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很正常。但我希望这次考试能成为一面镜子,让每个人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看清前进方向。我之前说过,要依据这次月考成绩重新排座。这不是惩罚,而是希望让学习上有共鸣、能互相促进的同学坐在一起,形成更好的氛围。”
说完,他拿出刚刚打印好的成绩单,贴在了黑板旁边。
陆璃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书包,清空桌肚走到教学楼的走廊。
陆璃在几十道目光的追随下走向教室中间放下书包,位置没变,还是那个靠窗的第三排。
纪博宇黑着一张脸跟在她后面,在陆璃桌前停下,然后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她正前方的位置。拉椅子的时候力气颇大,椅子腿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响声。坐下后,他还特意回头看了陆璃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下次我一定赢你”。
陆璃都快被他逗笑了,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翻开单词本。
轮到陈燮时,走廊里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他单手拎着书包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陈燮的目光在教室里平静地扫了一圈,然后没有任何迟疑,走向自己以前的座位——陆璃的正后方。
那里仿佛是他的专属领地,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之后有几个女生鼓起勇气,想坐他旁边的空位,陈燮都是眼皮也不抬,淡淡一句:“抱歉,有人。”
郎诚浩进来时,格局初定。他走过陆璃旁边的空位时停留了一会儿,用不大不小的戏谑声音说:“陆璃,我倒真想跟你当回同桌,沾沾学霸仙气的。但——”
他指了指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钟希梦,举手做投降状,“不敢跟钟希梦抢啊,我怕她撕了我。”
钟希梦哼了一声,“算你识相。”然后昂首挺胸走过去,在陆璃身边稳稳坐下,脸上是“主权宣示”般的得意。
方思明最后一个晃进来,他看到陈燮身边的空位,立刻绽开浮夸的笑容,
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官人!奴家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奴家可是七岁就跟着你了,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啊!”
陈燮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手抵住方思明试图凑近的额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行了,方思明,要点脸昂。”
“害,要脸干嘛?脸能当饭吃吗?”方思明顺势坐下,笑嘻嘻转向前排,“是吧,陆璃,钟希梦?”
钟希梦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抓起一本笔记本砸了过去:“方思明,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戏精?”
方思明笑着接住“飞来横祸”:“我这是真情流露!不过说真的,咱们四个这缘分简直是天注定,拆都拆不散。”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把前后四个人都圈了进去。
陆璃听见他的话,装作低头整理书桌,嘴角却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换座风波尘埃落定。他们四个依然是前后座,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暖默契。
老周的目光在重新组合的教室里巡视一圈,敲了敲桌子:“座位就这样定了,一个月内不许私自调换。另外通知个事,周六上午九点开家长会。地点就在本班教室。各位同学务必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教室里顿时一片低低的哀嚎与骚动。
“不是吧老周,又来。”李烨一脸的生无可恋。
方思明也捂着脸倒在桌上:“完了完了,我爹看了我那成绩单,今晚的‘竹笋炒肉’怕是躲不过了……”
钟希梦同样愁眉苦脸:“谁不是呢,我妈肯定又要念叨我成绩退步了。”
陆璃原本因换座而起的轻松笑意,也像退潮般悄然淡去。
家长会……
她能够让谁来呢?
孟淑芳吗?
陆璃下意识不想给孟淑芳添麻烦,来到晟京的这几个月,她从未让孟淑芳过多操心,更遑论提什么要求。
放学铃响起,陆璃心不在焉地和钟希梦道了别,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秋意渐浓,梧桐叶落得更多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到毓佳苑楼下,陆璃没急着上楼,而是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孟淑秋的朋友圈。
从小到大,她的家长会都是孟淑秋参加的。但女人现在的生活细节里,都是属于另一个家庭的痕迹。
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组九宫格照片。正中央是一个装饰着奥特曼玩偶的翻糖蛋糕,一个小男孩被孟淑秋搂在怀里,鼓起腮帮子用力吹蜡烛,孟淑秋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只有简单一句:「宝贝五岁啦![蛋糕][爱心][星星]」
那是继父林青山的儿子,看来孟淑秋和对方相处的不错。不知是该为她开心,还是为自己难过。
陆璃静静看了会,猛地按熄屏幕。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忽然熄灭。她站在昏暗中,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呼出去。
上楼,掏出钥匙。门开的一瞬间,食物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
许久未见的孟淑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荏荏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薛越正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激战,闻声哀嚎:“妈!能不能别陆璃一回来就催!我这把马上赢了!”
“赢什么赢!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孟淑芳瞪他一眼。
她又看向陆璃,眼神柔和下来:“荏荏,你们班主任下午来电话了,说你月考全班第一。哎呦,可把我高兴坏了!我特意买了鲜虾排骨,还炖了鲫鱼豆腐汤!”
陆璃一脸怔忡地站在门口,她换鞋放下书包,轻声说:“谢谢小姨。”
“谢什么!跟小姨还客气!”孟淑芳大手一挥,又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们周末开家长会?这可是大事!薛越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在家长会上光荣过一回。这回可算能体验一把给第一名当家长的感觉了!”
薛越在沙发上翻白眼:“妈,能别老拿我跟陆璃比吗?人跟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能比?都是一个学校的老师教!但凡你有你姐一半用功,我也不用天天被你班主任打电话!跟接圣旨似的!”
“我那叫全面发展……”
“全面落后吧你!”
陆璃看着母子俩的斗嘴场面,嘴角浮现出笑意。心底那点空落的凉意,也被饭菜的香气和吵闹烘暖-
周六上午,陆璃又去了那家“此岸书坊”,书店里浮动着纸张书墨的气息。
她在文学区找到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陈燮之前微信上推荐的那本。
那之后陈燮没再问过她,陆璃忙着应付月考,也没时间来书店找书。但她简单看了眼豆瓣的书评,这本书讲的是智力障碍者变成天才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主角查理·高登从小到大的愿望都是能够“变聪明”,后来他被选中参加科学家的实验手术,智商从智力障碍者的68一下变为堪比天才的185。他也因此从单纯快乐的面包店杂工成为了能够理解数学哲学和各种语言的天才。
然而智慧给他带来的却不是幸福,而是让他看清了人性的残酷和虚伪。最终手术效果逐渐衰退,查理再次失去了智力,只留下一份满是错别字的进步报告。
他请求朋友在他完全失去智慧后去墓前放一束花,给和他一样参与了实验并死去的小白鼠阿尔吉侬。
书店里慵懒而安静,陆璃靠在书架,就着初秋温煦的阳光读起了这本书。
查理的进步报告里满是天真与心酸:我告诉他们别笑我,但我很高兴能让他们笑,因为那让我觉得我是他们的一份子……
他在自己智商的巅峰期写到:智慧并没有让我更快乐。它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到,我从来都是孤独的。
书店里人来人往,陆璃却完全沉浸在书里。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一阵饥饿感传来,她才发现居然已经十二点了。
走到收银台付完款,回去的地铁上,陆璃仍在抱着那本书发呆。陈燮为什么会推荐这本书?
是因为一个愚钝的智力障碍者变成天才的故事,让他联想到了什么?还是他在这本书里看到了某种共鸣?
天台的那一夜,陈燮说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
当时她觉得陈燮的话里有一种诗意的孤独。或许那不仅仅是诗意,也是他真实的生命体验。
陆璃的目光停留在书上。她自认不是蠢人,但她的成绩来自反复的练习和对知识体系的搭建。她清楚自己和陈燮、纪博宇那样天赋卓绝的存在并不是同一种“聪明”。
那么陈燮呢?那个天生就站在高处的少年,眼中的世界是什么颜色?普通人费力攀爬才能窥见的风景,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晨昏,他是否会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陆璃将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抱在怀里,封面硬壳抵着掌心,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回到毓佳苑,陆璃远远瞧见2号楼单元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很快,陈燮的身影从楼里出来,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夹克。后座车门打开,他矮身坐了进去。许是这不太和谐的场景,少年的疏懒外竟多了分矜贵,跟在学校时很不一样。
车子缓缓驶离陆璃身旁,透过深色的车窗,她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向后靠着的模糊侧影,转瞬即逝。
陆璃站在原地,装书的纸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到家没多久,孟淑芳参加家长会回来,脸上泛着兴奋红晕,眼睛光彩熠熠。
“哎呀,你们周老师可真会说话!”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分享,“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重点表扬了我们荏荏!说转学过来适应这么快,第一次月考就考出这样的成绩,是全班同学的榜样!哎哟,那些家长看我的眼神哦……”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喜笑颜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
薛越正从冰箱里拿可乐,闻言嗤笑:“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考第一呢。瞧你这红光满面的。”
“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孟淑芳作势要打他,手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脸色一板,“对了,下周就轮到你们年级开家长会了。薛越,你给我老实交代,这次考了多少?别又给我弄个倒数回来,让我在家长会上抬不起头!”
薛越立刻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咕哝道:“成、成绩还没出来呢……”
“你少来!每次都说没出,一出就是惊吓!”孟淑芳数落道,“今天家长会上还看见陈燮舅舅派秘书来了。人家也住一栋楼,父母都不在身边,怎么人就能考年级前二十?你就不能争点气?”
陈燮的舅舅派秘书来开家长会?
陆璃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
孟淑芳偶尔还会来毓佳苑做饭,可601那间冷色调的房子里,似乎永远只有少年一个人清寂的身影。
同样是父母不在身边,可陈燮好像从不为此低迷或抱怨。他依旧规律地生活,打球,看书,研究那些复杂的航天器模型,他的世界里,似乎有更辽阔的东西要去追寻。
陈燮超越年龄的独立和心无旁骛的专注让陆璃钦佩,可在读到这本书时,她又泛起不知何起的心疼。
晚上的时候,孟淑芳给陆璃和薛越做完饭就回了西城区。吃完饭后,轮到薛越刷碗,陆璃回到自己房间。
她翻开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继续下午未读完的部分。
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圈出一小团暖黄,窗外的秋虫在寂静里偶尔鸣叫几声。
查理在智商巅峰时,还写下了这样一段思考。
“智慧离间了我和所有我爱的人。”
“现在我知道,‘聪明’和‘想要变聪明’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
“我很害怕。不是害怕生命,或者死亡,或者虚无,而是害怕虚掷生命,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些句子像细小的针刺进心里。
孤独有很多种。查理的孤独,是智慧带来的疏离。
而陈燮的孤独,或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站在高处俯瞰时的寂静。
陆璃放下书,拿起手机,那个黑色头像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删删改改。最终,她打下这样一行字,点击发送。
L:「读《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查理在报告里写:我很害怕。不是害怕生命,或者死亡,或者虚无,而是害怕虚掷生命,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L:「你呢?你有害怕过虚掷生命吗?」
发送时间:23:47。
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窗外,秋夜正深。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黑色头像。
Ether_:「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停顿片刻,仿佛思考了一下,下一条接踵而至。
Ether_:「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怕过。」
时间:23:52。
陆璃怔怔看着那两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延伸,甚至没有反问。
陈燮式的回答:简洁,直接,坦率。
陆璃其实很想问问陈燮,他是什么时候害怕,又为了什么害怕。喜欢一个人,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他的一切,想与他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哪怕只是能够谈心的朋友,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想,有些答案就像深海的珍珠,需要寂静和更长的时间才能孕育。此刻的坦承,已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珍贵。
陆璃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关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覆下来,来自Ether_的那两行字却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两颗星,安静,遥远,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周一清晨,陆璃依旧是在闹钟响前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有片刻的恍惚,然后第一时间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后,对话框里那两行字依然静静躺着。
Ether_:「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Ether_:「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怕过。」
不是梦。
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弯了弯唇,然后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睛却很亮。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人彻底清醒。
到教室时,方思明的座位空着。
陆璃问了一句。
钟希梦一边补周末的数学卷子一边说:“方思明今天请假了,早上给我发消息,说是发烧三十八度五,惨。”
少了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声音,早读后的课间格外安静。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周末家长会的后续,抱怨着父母的唠叨与陡然拔高的期望。
钟希梦很快也加入,痛心疾首地表示被她妈妈抓着分析了两个小时试卷,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陆璃,你小姨是不是特高兴?”有女生笑着问。
陆璃想起孟淑芳的反应,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嗯,她很高兴。”
“真好,不过谁让你考第一呢,我下次能挣扎回前一百,我爸妈就烧高香了。”
话题很快又转到学习上。有人拿出月考卷子,开始讨论几道争议题。陆璃也抽出自己的物理试卷,最后那道复杂的大题旁,红笔批注着一个潇洒利落的。
她的解法和物理老师上课讲解的思路一致,但步骤繁琐。老师评讲时提了一句,陈燮的解法用了大学物理才涉及的角动量守恒,步骤简洁得多。
要问问他吗?毕竟……问物理题是跟他讲话最正当的理由。
然而陆璃纠结半天,转过身才发现陈燮的座位空着。书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原版书,旁边搁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都没盖。
“陈燮呢?”陆璃问后排另一个正埋头补作业的男生。
男生闻言头也不抬:“哦,刚被人叫出去了,好像有人找。”
陆璃转回身,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马上就要上课了,陈燮还没回来。
这时,钟希梦靠了过来,眼里闪着熟悉的八卦光芒:“我刚看见了,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挺清秀的。就站在咱班后门那儿,脸通红,特别小声地跟陈燮说了句什么,陈燮看了她一眼,就跟着出去了。”
陆璃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钟希梦继续分享情报,语气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啧,这好像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给陈燮表白吧?篮球赛结束那会儿,学校贴吧就有人放话要行动,只是之前陈燮一直不在学校,堵不到人。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表白。
这两个字就像细细的冰碴,轻轻落在陆璃的心口,带来微凉的刺痛感。
她垂下眼去,物理试卷上原本清晰的符号和公式,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钟希梦的声音渐渐弱了,耳边却放大了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女生细细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说话声。
她不由自主地捕捉走廊里那些声音,眼前里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女孩羞怯的脸,忐忑颤抖的声音,还有陈燮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情绪的脸。
他会说什么?会接受吗?那个女生漂亮吗?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酸涩又尖锐的占有欲和不安,不讲道理地冒了出来。陆璃微微蹙眉,对自己失控的反应感到既陌生又懊恼。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陆璃缓了口气,想要压下那些酸涩。
身旁的空椅子被人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陆璃没有抬头,以为是钟希梦上厕所回来了。怕被看出端倪,她继续盯着试卷,假装专注地演算着最后一道大题。
下一秒,一罐紫色的铝罐饮料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物理卷子旁边。葡萄味的Milkis。
陆璃的视野缓缓移动,放饮料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净,虎口处有一颗深褐色的小痣。她倏然怔住,彻底自试卷中抬起眼。
陈燮弯着腰站在她的课桌旁。他将另一罐蜜桃味的饮料放在了钟希梦桌上,然后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在钟希梦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窗斜射而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
陈燮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去走廊接了杯水。
“方思明上次游戏输了,答应请你们喝饮料。他今天发烧来不了,让我带过来。”他的声音带着早晨一贯的微沙感。
陆璃的思考还停留在“陈燮被人表白”和“他跟着女生下楼了”的场景里,愣愣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上厕所的钟希梦终于回来,看到桌上的饮料眼睛一亮:“哇!蜜桃味!谢谢方思明——”
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瞪大眼看陈燮,“陈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刚不是跟那个……隔壁班美女走了吗?”
她问得直接,陆璃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探起耳朵等着陈燮的回答。
陈燮仍然坐在陆璃身边属于钟希梦的位子上,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又自然地搭在陆璃的椅背上,她阒然红了脸颊。
“嗯。她说有事,我说我要去校门口取东西。拿了骑手送的饮料,就回来了。”
语气轻描淡写。
取东西。
原来只是去取饮料。
高二的博雅楼到实验的校门口不算近,来回要走十多分钟,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回来。
陆璃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悄无声息落了地,攥着笔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合着你就是去取了个外卖?”钟希梦哭笑不得,“人家姑娘鼓起勇气拦住你,你就这么把人晾那儿,自己去取饮料了?”
陈燮没接话,只是扯了下嘴角,那表情介于“不然呢”和“这有什么好讨论”之间。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拿起那本书,重新沉浸进去。刚才那场牵扯陆璃躁动心绪的“表白风波”,于他而言还不如书中某一页流体力学的内容值得关注。
钟希梦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又凑到陆璃耳边,用确保陈燮听不见的气声说:“看到了吧?我就说这人没有心。美女当前,心里只记得方思明那二货嘱托的两罐饮料。陈燮以后要是谈恋爱,估计得找个能跟他一起看星星算轨道,还不用他费心猜心思的人工智能才行。”
以后?陆璃只觉得以后的事遥远得很。可能陈燮以后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但是现在她还能怀揣着对他的喜欢,一步一步靠近。
陆璃拉开那罐Milkis的拉环,淡笑着抿了一口,清甜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和细腻气泡在舌尖化开。
很甜。
陆璃目光克制地望向教室后方。
陈燮已经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耳机线蜿蜒垂下,少年的侧颜浸在阳光里安静看着书。
他没有在耐心回复完她深夜那条关于“虚掷生命”的微信后,追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也没有在今天提起只言片语。
但他记得方思明一个随口的承诺,在这个十六岁秋日的早晨,穿过了来往的学生和可能发生的暧昧插曲,带回了两罐女孩子的饮料。
其中一罐,是葡萄味的。
校园里,梧桐叶又在落了。一片,两片,打着旋,悠悠飘向地面。
她忽而想起昨夜他回复的那两行字。
「现在问这个还太早。」
「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答案——是的。」——
作者有话说:纪博宇:
你们这群不爱学习的混蛋!
我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本章引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第17章 葡萄(二合一)
陆璃还记得那道物理题,熬到下课铃响,她转过身:“月考那道题……”
话音顿在半空。只见陈燮伏在桌上睡得正沉,校服盖得慵懒又松散。
陆璃知道他根本不写作业,可每天又都很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正思考着要不下节课再说,微哑的嗓音却从臂弯逸出,“哪一步?”
陈燮抻了个懒腰,直起身子。
原来根本没睡。陆璃把卷子推过去,“最后一道大题,老师说你用了角动量守恒。能讲讲你的思路吗?”
陈燮支着下巴沉默,又从桌肚抽出卷子递过去。陆璃大致扫了眼,卷面惜字如金。最后那题只写着寥寥五行式子。
她盯着最后一题的步骤看。
“这里相对速度不为零,为什么还能用角动量守恒?”
陈燮转动的笔倏然停住:“因为摩擦系数足够小……”他讲题时节奏很快,思维非常跳,讲着又随手抽过张草稿纸。拇指和食指握笔时骨节微微凸起,虎口处深褐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教室里乱糟糟,陈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嘈杂。陆璃一开始听得有些懵,跟上他的思路后,原本模糊的物理画面慢慢清楚了。
“所以你解题的第一步就是做了量级方面的估算?”
“嗯。”
陈燮轻描淡写地应,他的聪明有时候让你有点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服。
她把卷子递回,“谢谢。”
“不客气。”陈燮把滑落的耳机戴好,瞥见陆璃看着刚写下的式子出神,嘴角紧抿着。眼风扫过她工工整整的步骤,他漫不经心道:“其实你解题的方法步骤很完整,更适合考试的时候用。”
陆璃惊讶抬眸,他是在安慰她?
她的解题方法繁琐但稳妥,至少好得分。多少也是一种含蓄的肯定,心底那点失落消散了些。
开学第一个月,陆璃在七班比较透明人。倒没有人排斥她,但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小圈子。陆璃又不太主动跟人讲话,还算熟悉的只有钟希梦、方思明和朗诚浩。现在顶着“月考第一”的头衔,她在七班的状态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坐在斜前方的周牧课后拿着卷子转过身来,“陆璃,最后这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我算出来总差个系数。”
陆璃把自己的卷子推到他的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新添加上去的字迹,“用这个参照系变换,可以避免处理后面那个做功的问题。”
周牧皱眉看了半天,“还能这样?这思路也太跳了。”
“其实是陈燮的解法。”陆璃浅笑。
周牧看了眼后排,缩了缩脖子,“懂了,学不来。”
这口子一开,陆璃和其他同学之间无形的隔膜也渐渐消融。
第二天课间,一个扎着马尾,长了几粒雀斑的女生怯生生走来,手里攥着物理练习册:“陆璃,这道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太听懂,能麻烦你再讲一遍吗?”
陆璃记起对方的名字——唐苪薇。
女孩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也只是待在座位上安静地画画,这是唐苪薇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陆璃放下手中的书,轻点下头:“好,是哪一题?”她给人讲题时语速不会太快,会先问对方思路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她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尽量引导对方自己推出下一步。这种讲法需要更多的耐心,但效果很好。
于是,课间时陆璃座位旁的身影多了起来。陆璃从不推拒每个人,但也不会过度热络。她在7班的存在感变得具体。以前大家只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学习好像不错,现在变成了陆璃讲题很清楚,不会的题问她准没错。
如此一来,找陈燮和纪博宇问题的人倒是少了一些。没人来问题后,纪博宇反倒有点不满,陈燮则是不以为然。
有一次,陆璃正给一个女生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演示到一半,余光瞥见后排的陈燮抬起了头。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睫,重新埋首书页。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钟希梦咬着酸奶吸管,含糊不清:“陆璃,发现没?你现在是班级重点保护对象了。”
陆璃挑眉:“什么?”
“第一的隐形光环。以前大家觉得你有点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原来大佬只是不爱说话,但靠谱。问题肯答,笔记能借,比某些成天鼻孔朝天,讲题像施舍的家伙可爱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前排,纪博宇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题,小脸上满是不耐。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说完见对方还没听懂,干脆拉下脸讽刺:“你是笨蛋嘛!!!草履虫都该听懂了!!!”
钟希梦一口酸奶差点喷出来。
等纪博宇走去走廊接水,周牧心有余悸地转过身来,“陆璃,还是你好。”
陆璃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抬头,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她发觉自己正在被接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我们七班的陆璃”-
薛越的月考成绩单,像一枚迟来的炸弹被人投进了501室。
孟淑芳拆开信封时,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化为一场狂风骤雨。
“薛、越!数学四十七,物理五十二,英语六十一。你告诉我,你这三科加起来,有没有你姐一科高?!”
薛越试图截取成绩单失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靠垫里:“那还是有的吧……妈,这次题难……”
孟淑芳一把将成绩单拍在茶几,刺眼的分数让她气不打一处来,“题难?题难你姐考七百多?你怎么不考个位数?我上周还在替你姐高兴,这周就去听你班主任念紧箍咒!”
她的怒斥和薛越可怜零星的辩解在客厅里反复拉锯。然后孟淑芳给薛越下了通牒:即日起零花钱取消,只能吃学校食堂。她出差回来还看不到薛越的改变,“你就给我等着瞧”。
孟淑芳撂下这话就离开了毓佳苑,陆璃听客厅没了动静,出来接水,看见薛越烦躁地揉搓着那张成绩单。
家庭风暴在孟淑芳出差后暂时平息,却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薛越蔫了两天还真调整了作息,每天乖乖早起去上学,放学准时回家,晚上居然也摊开了作业本写写停停,只是大部分时间是对着题目神游。
陆璃未置一词,只是在某一天将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他书桌显眼处。孟淑芳对她好,薛越性格别扭却从未对她做过过分的事,这份帮助理所应当。
薛越看到那两本笔记时,嘴唇翕动,最终只闷闷挤出句:“谢了。”
平静在周三傍晚被撕碎。
那一天轮到陆璃值日,她比平常走的都晚。出校门时,天色已是浑厚的墨蓝,深秋的暮色锋利而寒凌。
这是她在晟京度过的第一个秋天,陆璃只觉得风里都是干涩的冷,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快步往毓佳苑走。
经过实验中学后巷时,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她本能地想绕开,却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刹住了脚步。
“我他妈再说一遍,滚。”
——是薛越。
陆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巷子深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薛越穿着校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对面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一个顶着刺眼的黄毛,一个脖子上有纹身。两人都比薛越高,正斜着眼看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黄毛嗤笑一声:“小子,挺横啊?我们跟同学聊聊天,关你屁事?”
“聊你大爷。人家让你滚没听见?”薛越的声音很不耐烦。
纹身男伸手就往薛越肩上搡:“你他妈——”
“警察来了。”陆璃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清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三个人同时扭过头。
陆璃清瘦的身影站在巷口,她没看薛越,目光落在两个混混脸上:“我刚报了警,说这儿有人骚扰学生。警察说五分钟到。”
黄毛脸色一变:“不是,你他妈谁啊?”
“路过的人。”陆璃没提和薛越的关系,冷静地劝说:“建议你们现在走,还能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纹身男眯起眼打量她,忽然咧嘴笑了:“小妹妹,吓唬谁呢?你手机都没拿出来,报什么警?”
陆璃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亮起,通话界面显示“110”,通话时间:47秒。她举起手机问:“需要我开免提,让警察同志跟你们说话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黄毛和纹身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纹身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薛越:“小子,今天算你走运。”
他又看向陆璃,眼神阴狠:“你等着。”
两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璃才挂断电话。
——那根本不是110,是她刚改了备注的10086。
她收起手机,走到薛越面前。
薛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膀紧绷,拳头死攥着。路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
“伤哪了?”陆璃问。
薛越别过脸:“没事。”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夹层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薛越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额角。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陆璃问。
薛越沉默了几秒,闷声说:“路过,看他们堵着个女生,说了两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倒是挺正义。陆璃笑了笑。
“那女生呢?”她问。
“让她先走了。”薛越顿了顿,“应该没事。”
陆璃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回家吧。”
薛越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退疑。等到两人走出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他才突然开口:“你刚才真报警了?”
“没有,吓他们的。”陆璃说。
薛越愣了愣,然后很轻地“操”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毓佳苑时,薛越又开口,声音很低:“谢了。”
陆璃侧过头看他。路灯下,少年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红肿着,在他那张总是桀骜不驯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想要帮人是对的,但下次别一个人对上两个,可以喊人,或者跑。”
薛越别过脸,闷声说:“知道了。”
那一晚,陆璃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薛越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没在写字,只是盯着题目,眉头皱得死紧。草稿纸上涂了几行算式,又被重重划掉。
陆璃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薛越抬起头:“你还没睡啊?”
“你呢?”陆璃反问。
薛越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这道题解了三遍,三个答案。”
陆璃瞥了眼题目,是三角函数和平面几何的综合题。她拿过草稿纸,看了几秒,用铅笔在某条辅助线上画了个叉。
“这里,”她说,“你默认这两个角相等,但题目就没给这条件。”
薛越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猛拍了下额头:“操!我就说哪里不对!”
陆璃:“”
他抓过笔重算,这次顺畅多了。
薛越算出答案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陆璃,我是不是……特别笨?”
陆璃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
她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这道题你卡住的原因,不是笨,是审题不仔细。而审题不仔细,是因为你做题时太着急,想快点写完。”
薛越愣愣地看着她。
“慢慢来。一道题一道题做,一个字一个字读。不着急。”
陆璃没有说教,平淡陈述。
薛越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划掉的错误辅助线,看了很久。
“知道了。”
那天之后,薛越偶尔会蹭到陆璃房门口,支支吾吾地问一道题。
陆璃依然用给同学讲题时的那套。不拒绝,但也不会全程讲解。总是先问:“你觉得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引导他自己推出下一步。
有时薛越能跟上来,有时不能。
但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周四的晚上,薛越一直没回家,陆璃正伏在台灯下整理错题本,手机响了。
她捞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是薛越的,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陌生的中年男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问你是薛越家属吗?”
陆璃的心一沉,又出事了。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半小时后站在了派出所的调解室。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糟。薛越的脸上多了好几处伤,嘴角破了,额角的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上次那两个黄毛纹身男,还多了一个胖胖的光头,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
负责调解的民警进来时脸色很难看:“又是你们。”
“警察同志,这次真不怪我们!”黄毛张口就指着薛越,“是这小子先动的手!我们哥们儿就路过,他上来就踹人!”
薛越眼睛赤红:“你放屁!明明是你们把一女生堵在校门口,要不是我——”
“谁堵了?你有证据吗?”纹身男冷笑,“我们就是在那儿抽烟,你上来就找茬。警察同志,这种人就是社会败类,得好好管教!”
民警皱眉看向薛越:“你有什么要说的?”
薛越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表情陆璃见过,是愤怒到极致,却因为对方颠倒黑白却无从辩解的憋屈。
陆璃走到民警面前,“警察同志,我能说几句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陆璃转身面向那三个男人。
“第一,你们说只是路过抽烟。但学校门口是禁烟区,有明确标识,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违规。”
“第二,你们说薛越无故动手。但打架斗殴的认定需要双方口供和证据。现在只有你们单方面指控,薛越否认。而薛越脸上的伤,尤其是额角这道,从伤口形态看,是钝器击打所致。请问你们谁用了工具?”
陆璃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光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璃转向民警,“警察同志,我建议查验他们随身物品。如果是徒手殴打,伤痕应该是指关节造成的淤青和擦伤。但薛越额角的伤口边缘整齐,很像是钥匙打火机这类硬物造成的。”
民警的眼神变了。他看向那三个男人:“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黄毛还想说什么,却被光头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始掏口袋。钥匙、打火机、香烟、手机,一个个被摊在桌上。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个打火机上——Zippo的经典款,边缘锋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民警。
民警拿起打火机,看了看,又看了看薛越额角的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打火机,是谁的?”
三个男人都不说话。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低声对中年民警说了几句。
民警点点头,重新看向那三个男人:“刚才调了学校门口的监控。晚上七点零三分,你们三个人在校门口徘徊,拦住了一个女学生。七点十分,薛越出现在学校门口,和你们发生争执。七点十二分,你们先动手推搡。”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敢做伪证,真以为警察能被你们随便糊弄?”警察厉声问。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悻悻闭嘴。
最终,三个人因寻衅滋事和互相作伪证被行政拘留五日,薛越因打架互殴被批评教育。
走出派出所时,夜色已浓。
陆璃冻得缩起身子,她掏出手机打车。薛越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走到街边的路灯下,他突然停住脚步。
“姐。”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陆璃有些惊讶地转身,薛越脸上那些伤口在路光下格外刺眼。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此刻眼里闪烁着泪光,但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我没想惹这么多事。”
陆璃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下次可以更聪明一点。”
薛越愣了愣。
“别冲动,看到不对劲先报警或者喊人。一个人对三个打不过,但如果你刚才有证人,他们连颠倒黑白的机会都没有。”
薛越低下头,闷声说:“……知道了。”
回程的出租车里,薛越靠着车窗睡着了。陆璃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想起刚才在派出所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其实很紧张。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能冷静地站出来,薛越可能会被冤枉。
出租车在毓佳苑门口停下。
薛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推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陆璃付了车钱跟着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习惯性抬头,六楼那扇窗户暗着,陈燮似乎还没回来。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薛越在身后小声说:“太冷了……上去吧。”
两人走进单元门。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楼道里很静,只有他们上楼的足音。
走到五楼,陆璃掏出钥匙开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皱了下眉,记得自己出门时关了灯。
一抬眼,孟淑芳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她出差提前回来了。
薛越的身影僵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孟淑芳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薛越面前。她盯着儿子脸上的伤,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薛越,你看着我。”
薛越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孟淑芳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把人打坏了,或者对方手里有把刀,你的人生就毁了?”
薛越下意识反驳:“是他们先——”
“我知道!”孟淑芳猛地打断他,声音发抖,“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但是薛越,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火:“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帮同学,我是害怕你有一天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薛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孟淑芳眼角的细纹,看见她紧握颤抖的手。那是一个母亲最真实的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失去。
那天晚上,薛越很早就回了房间,再没出来。陆璃洗漱完经过客厅,孟淑芳还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轻声说:“小姨,去睡吧。”
孟淑芳眼睛红肿地抬起头,拉住陆璃的手,声音哽咽:“荏荏,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薛越他…”她说不下去了。
陆璃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薛越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学会用对的方式去做对的事。”
孟淑芳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夜深了。
陆璃回到自己房间,拧亮台灯。
暖黄光晕温柔铺洒,笼罩着摊开的错题本,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薛越莽撞的勇气,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上次她对薛越说,帮人是对的。
“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孟淑芳哽咽的声音言犹在耳。
说不清是什么让她烦躁,或许是她认为薛越没有做错。方式错了,但那一刻挺身而出的正义,并没有错。
矛盾在心口堵成一团乱麻,陆璃突然觉得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她拎着垃圾出门,楼道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彻底坏了。
——算了,明天再扔吧。
刚在门口放下垃圾,楼上骤然传来一道脚步声。陆璃下意识按熄屏幕,将自己融入黑暗。此时此刻,她不想面对任何人。脚步声在上方几级台阶停住,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璃?”是陈燮。
“……嗯。”她声音干涩。
就在这简短应答的瞬间,陆璃自己都未深思的松弛如暗夜的微光,轻轻撬开她紧绷的心防。似乎仅仅只是知道来人是他,满身疲惫就自动卸下一分,她为这隐秘的反应窘迫。
“楼道灯坏了。”他说,冷白的光随即亮起,是陈燮手机的手电,光线被他拢着,照亮彼此之间方寸之地。
陆璃看过去,陈燮的灰色卫衣帽兜在头上,他斜咬着一根棒棒糖,喉结随吞咽规律地滑动。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神色倦淡,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711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这么晚去买东西?”她没话找话。
陈燮随意地点头:“嗯,你呢?”
陆璃低下头:“想去楼下丢垃圾,出门才发现灯坏了。”
“刚给物业打过电话,今天就不折腾了,明天我买个灯泡换一下。”
毓佳苑的物业懒得要命,声控灯坏了这种小事,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会来修,通常都是住户自己换了完事。
谁都没动。陈燮没有离开,陆璃能感受到夜归人身上的凉意。
陈燮最近在帮冯述搞Robocup的算法,晚饭都顾不上吃。刚饿得低血糖,出门就只有711还开着。他瞥见陆璃眼底的倦色,什么也没问,从便利袋里拿出什么递到她手边。
铝箔糖纸贴上掌心,陆璃借着手电光线低头,深紫色包装,葡萄味的果汁糖。
“补充血糖。”他扔下这么一句。
第18章 勇气
陆璃:“……”
他是觉得她低血糖了?
还真是,挺好心。
陈燮说完就收回了手机,光线骤灭,楼道重归昏暗。
“我没低血糖。”陆璃声音不大。
陈燮拎着塑料袋的手微顿,他似乎是想了下,“哦,那就当零食?”
这理由比“补充血糖”更随意。
陆璃暗暗评价一句:直男。
她想起钟希梦说,陈燮只适合跟人工智能谈恋爱,真是一点没错。
陆璃捻了捻糖包,在心里叹了口气,“谢谢。”
“嗯。”陈燮朝楼下抬抬下巴,“走了。”
他转身上楼,消失在六楼拐角。
楼道安静下来,陆璃这才回想起陈燮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不成……是他低血糖了?
这个猜测让陆璃笑了笑,那条葡萄味的果汁糖,就这么揉散了原本的烦恼-
周五的课间浮动着松弛,钟希梦正隔着过道和班里的女生讨论动漫。
陆璃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周牧挠着后脑勺转过来,“陆璃,昨天物理试卷最后那道多选你选的什么?”
陆璃翻开卷子,不太确定地说:“我选了ACD,这里我觉得D也可以选。”
“啊?”周牧盯着看了几秒,“对,我就觉得这里怪!”
旁边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纪博宇的视线在周牧和陆璃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钉在周牧脸上。他轻笑了声:“周牧,我想提醒你,你直线距离一米,就坐着一个物理竞赛一等奖。”
周牧愣了:“所以?”
纪博宇仰着下巴:“这么基础的题你不会先问我?而且这题明明就很简单。”
周牧哭笑不得:“我这不顺手嘛。”
陆璃看了眼纪博宇,从善如流地弯了弯嘴角:“那能请纪同学指教吗?”
纪博宇嘴角飞快地翘了下,他磨蹭两秒,一把抽过周牧手里的卷子。“看好了,电场突变点在这里……”他讲题的特点就是快,比陈燮还快,一边说一边在参考图上点过几个关键位置。
周牧听得眼睛发直,或者说压根没听懂,可他不敢说,毕竟前两天纪博宇才怒骂过别人草履虫。陆璃却跟着纪博宇的思路豁然开朗。
讲完后,纪博宇迅速瞄了一眼陆璃,语气故意:“懂了么?”
那眼神明明白白:快说厉害。
陆璃笑着点头,真诚夸赞:“思路很清晰,受教了。”
纪博宇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红了,他突然低下头,佯装整理笔袋,把尺子橡皮摆得极其端正。整理完毕,才闷闷挤出一句:“本来就是。”
男孩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耳根未退的红泄露了端倪。
旁边的钟希梦早已结束讨论转过头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埋进了臂弯。
大课间,几个女生聚在窗边晒太阳。
钟希梦回味着刚才那幕,忍不住道:“你别说,有时候觉得纪博宇还挺可爱的。谁能想到小神童的命门是被夸呢?耳朵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璃也笑了,目光不由飘向那个靠窗的空位,陈燮又不在。
她想起昨晚少年那张苍白的侧脸,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陈燮为什么不跟长辈一起住?他父母在国外,但他舅舅不是在晟京吗?”
钟希梦耸耸肩,“他啊,就喜欢一个人。他舅舅那边房子大得很,但他偏要住毓佳苑。方思明说他家那些模型和书就是他的命,思考的时候最烦被打扰,跟闭关修炼的道士似的。”
方思明恰好溜达过来:“可不嘛,我有次去找他,他正对着一堆图纸发呆,我喊了三声他才听见,眼神凉的吓死人。”
陆璃心想怪不得陈燮会低血糖,她有些心疼,又有对少年极致专注的欣赏。
后面传来椅子的挪动,陆璃抬眼望去,陈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拉开椅子坐下,又开始看桌上那本书。
嗯,看来不仅是道士,还是一个不喝热水的道士。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教室里的气氛比白天更松散。
方思明偷偷在桌肚摸出手机,郎诚浩更是明目张胆地把DV架在课桌一角,老周对他这种记录行为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课铃响,周春礼端着那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走上讲台。他捏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字:铁屋。
粉笔灰簌簌落下,老周转回身说:“同学们,今天不聊成绩,不聊纪律,聊点特别的话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讲台下那些年轻的脸,然后在“铁屋”二字下补上一行小字:《呐喊》,鲁迅。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你是从一开始就唤醒几个人,让他们承受清醒却无可挽救的临终痛苦,还是任由他们在昏睡中,走向集体灭亡?”
问题抛出,教室短暂凝滞。
接着后方有男生的笑语:“老周,您这是为了追沈老师,恶补文学素养呢?”
陆璃回头看,说话的是李烨,之前化学实验课上失手的那个男生。
哄笑瞬间炸开。
周春礼佯怒瞪过去:“臭小子!胡扯什么!”
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笑意。
等笑声稍歇,他才敲敲讲台,“都严肃点,说说看。”
方思明难得第一个举手:“我觉得要叫醒吧?就算最后没辙,好歹有人陪,不然黑漆漆的铁屋,多瘆人。”
“可鲁迅自己都说无从挽救。”郎诚浩接话,指尖还摩挲着DV的镜头盖,“叫醒只是徒增痛苦,算不算另一种残忍?”
钟希梦蹙起眉:“那也不能眼睁睁看所有人一起死啊?万一……醒着的人能找到办法呢?”
“可万一找不到呢?”有女生小声反驳,“清醒地看着死亡逼近,不是更绝望?”
陆璃从未参与过这样的班会,听着嗡嗡渐起的讨论有些新奇。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情绪激动,但都绕在该不该的道德困境里。她也默默思索起来,笔尖在笔记本画出两个箭头,一条宽直,一条曲折。
老周的目光在教室里巡睃,最后落在她身上。“陆璃,你怎么想?”
教室倏然一静,目光齐齐聚拢。
陆璃顿了须臾:“嗯……这个问题的前提是‘铁屋必然毁灭’,且唤醒后果完全负面。但如果放在现实中,有人会去研究铁屋的结构,有人会尝试制造工具,或许还会有人去测氧气消耗的速率。所以真正的困境或许不是唤不唤醒?而是在搞不清状况又缺少工具的条件下,怎样提高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她把原本的问题带离了伦理困境,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工程优化的问题。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陈燮转笔的手突然停住,那支黑色中性笔定在他修长的指间。
一直在教室走动的老周似是察觉,背手转过身:“陈燮,每次班会讨论你都置身事外 ,今天必须说两句。”
于是教室里的所有视线,又“唰”地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陈燮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卡森写《寂静的春天》时,很多人觉得农药是进步,环保是杞人忧天。但她看见了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并走了上去。不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有成功的胜算,而是有些路必须要有人去走。”
陈燮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唤醒的意义不在于改变结局的概率,而是要改变‘结局已定’这个前提。概率只是对已知变量的计算。但无论是科学还是历史,都在人类文明中不断重绘着。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会那样发生,但没有任何法则能决定未来如何延续。”
陆璃转过身看向他,少年眼神很淡,没有辩论的激昂,只有通透的清醒。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能否改变结局,而是铁屋里的人相不相信还存在未知的变量,也就是希望。”
陈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而有些铁墙,从第一个相信它并非坚不可摧的人凝视它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璃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重而陌生的搏动。
不是因为话题多么宏大,那番话多么激昂。而是因为她忽然窥见了,贯穿陈燮许多言行之下的那份信念。
他相信铁屋可破,是因为他笃信,只要有人开始寻找裂缝,裂缝就会出现。
既然世界的规律可以被认知,那么它就可以被干预。
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少年扎根于心底的,对科学信仰的虔诚。
陆璃望着陈燮,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即便面对看似注定的败局,也应该行动?”
她忽而想起昨夜盘桓心头的困惑,薛越那笨拙的正义,莽撞的勇气。
陈燮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教室流动的光影中交汇。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不是应该,是必须。因为只有行动,才能催生新的变量。而新的变量——”
“可能改写整个系统的方程。甚至在某个奇点……扭转世界的走向。”
窗外的风掠过梧桐,带起簌簌的金色急雨,夕阳在黑板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老周双手撑着讲台桌沿,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慨叹,还有遥远的怅惘。他没有打破寂静,只是静静望着这些正在咀嚼庞大命题的年少面庞。
陆璃没有立刻转回身。
她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仿佛被无形的思绪牵引,无意识地游走。
等她倏然回神,笔记本空白处蓦然多了一行。字迹潦草,却又分外清晰。
少年看到了裂缝——
作者有话说:学生时代有位班主任爱搞这种班会,慢慢同学们也会主动设置议题,至今还记得听到一些振聋发聩的发言时,少年少女发光的模样,青春啊~前两年有人偶遇班主任,时隔多年,对方竟还记得每个人的爱好特长,曾有这样一位老师,真的很怀念。
以及周一上夹,所以下章48小时后更,不过应该是连续肥章,之后随营养液加更~
第19章 温的
放学时,天光敛去大半锋芒,温存的橘黄浸染着教学楼灰白的墙体。
四人随着实验的学生人流涌出教学楼,行至惯常分道的路口。
钟希梦慢下脚步转身,目光在陈燮和陆璃之间转了个来回,“陈燮,平常班会你可是惜字如金,今儿怎么了,难不成是陆璃今天班会的发言太精彩,刺激到你了?”
方思明正低头玩他的2048,努力一整天气得卡在1024死活过不去,闻言茫然抬头:“啥模型啊?不就老周扯了个铁屋子嘛,绕得我头疼。”
他瞥了眼陈燮,忽地咧嘴笑了,胳膊肘毫不客气撞过去,“阿燮,该不会是看陆璃考了第一,有危机感了吧?”
陆璃听着两人半真半假的打趣,笑了笑没接话,默默看向身边人。
陈燮穿着黑白拼色的冲锋衣,拉链未合露出截干净的白。站在路灯光晕里,清瘦挺拔,透着一股松弛不羁的锐气。
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回:“想多了,话赶话而已。”
“就是!”方思明长臂一伸,勾住陈燮肩膀:“我们燮哥哥哪会跟人较这种劲。”
然后他松开手,又去拉钟希梦:“走走走,别杵这儿喝风了!再磨蹭,711的鱼蛋关东煮该被那帮饿狼抢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钟希梦白他一眼,脚步转向了通往便利店的小街,“那我们先走啦。陆璃,明天见!”
“明天见。”
陆璃笑着挥手,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时陈燮已经朝毓佳苑方向迈开步子,冲锋衣摆随步伐被风吹动。他步调不疾不徐,仿佛知道她会跟上。
陆璃快走了几步,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指尖盘弄着昨晚陈燮给的那条葡萄味的曼妥思。它一直在那儿,没舍得拆。
陈燮好像也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
她正安静想着,陈燮忽然开口:“班会上的话,不是针对你的发言。”
陆璃侧过头看他,少年微垂眼,冲锋衣立领蹭着清晰的下颌线。
她笑着点头:“我知道啊,只是没想到你会说那么多。”
他连纪博宇“争夺第一”的挑衅都觉得无聊,哪会针对她。但陈燮话很少,陆璃有时候觉得陈燮比纪博宇更厌蠢,只是他连厌蠢都懒得说。今天说了那么多,难怪钟希梦调侃。
陈燮听见她的话,转过头哂笑一声:“平时没必要。”
“那为什么今天说了?”陆璃脱口而出,才发现语气里藏着不同寻常的好奇和期待,又犹豫要不要想理由找补。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静了两秒。
“因为,我觉得……”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混在风里,“或许你能听懂。”
话落,他继续往前走,深色冲锋衣的利落剪影摇晃在渐浓的夜色里。
陆璃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她抬起眼,陈燮的背影在暮色里孤直而坚定,步伐似乎放慢了。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迈步追了上去。
他们又开始并排,陆璃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他。
陈燮的侧脸浸在暮光里,冷白的肤色被渲染得柔和。他依然单手插兜目视前方,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淡然,在如此浓郁的余晖下,似乎融化了那么一点-
回到家,薛越正坐在餐厅里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云南米线的外卖。
陆璃看了眼包装就知道,是学校东门对面巷子最里头那家老街米线,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天都被学生挤满。
有次钟希梦一放学就拉她去买,结果排队一小时才吃上。这会儿就能把米线买回来,看来薛越这家伙自习又逃课了。
不过他这段时间消停多了,每天都按时去上学,去网吧的次数明显降低。
大抵是对薛越预期太低,陆璃竟然觉得这已经是难为他了。
看见陆璃进来,薛越掀着眼皮,随口打了个招呼。陆璃轻轻应了声,换了拖鞋,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浅灰色的信封。银行卡躺在里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陆璃打开银行应用,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怔了几秒——
100,000.00
十万块。
比想象中多。多得多。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这笔钱算不算陆云山沉默笨拙的补偿?
陆云山是个好父亲吗?
如果是在陆璃的童年时期,她一定会肯定的回答:是的。
他曾握着陆璃的小手,耐心陪她画完一幅又一幅稚嫩画作。他也曾翻开一本又一本书,向她慢慢讲解书
中的世界。
可随着陆云山和孟淑秋争执渐深,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想起离开濯港前那夜。陆云山摘下沾满颜料的眼镜,将银行卡递给她,声音是伏案作画的疲惫:“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虽然你小姨说那边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留在濯港一中,也不差。”
他不想陆璃离开。
可最后,他没有强行挽留她。
陆云山是个很矛盾的人,温和却固执。他年少成名,但直到今日,都拒绝出售任何一幅作品。他把艺术创作形容为漫长的孕育,认为六十岁之前,自己的所有作品都是“未完成的孩子”。
他曾眼神炙热地对年幼的陆璃说:“艺术需要时间成熟,就像最好的果实都需要完整的季节。”
陆云山这种人很稀缺,他身上有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在他那间只有画架颜料和无数书籍的画室,他燃起许多学生眼中对艺术的光,倾囊相授,耐心细致。
他觉得只要精神世界丰盈,物质世界可以简单。他有能力富有,却选择了“清贫”。这是母亲孟淑秋无法理解的,也是他们十八年婚姻里无尽争执的开端。
现在的陆璃,已经能够理解孟淑秋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能理解陆云山对艺术信仰的执着。
分开,或许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当陆璃发现自己骨子里继承了陆云山那种“不切实际”的特质,对纯粹的追求,对精神共鸣的看重,并因此在幼时人际中笨拙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信奉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对是错?
“不是应该,是必须。”
陈燮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清晰得像他就站在她面前。
“或许你能听懂。”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她看不透的复杂。
他觉得她能听懂。
那么阮倩呢?
那个送他粉色卫衣,与他青梅竹马,同样优秀漂亮的女孩,她听得懂吗?
下一秒,陆璃便对自己心底冒出的比较感到轻微的反感。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该被比较。她是,阮倩亦是。
陆璃将翻涌思绪压下,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余额。
十万块。
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买一台电脑。
理由很充分:其一,方便查资料;其二,薛越那家伙打游戏成瘾,孟淑芳为了监管他,毓佳苑这没配电脑。但陆璃知道,他偷跑去网吧的频率有多高。与其往那种烟雾缭绕的地方钻,不如——
她决定买台电脑,放在家里。
陆璃拉开房门,薛越刚吃完米线,坐在餐桌前满足地咂着嘴。
“又逃课了?”
“……谁说的?”
他抽出纸巾胡乱抹了把嘴,一脸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刚回来就猫屋里,神神秘秘的。”
陆璃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有件事跟你商量。”
薛越挑眉,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打算买台电脑放家里。”她直截了当地说。
“电脑?”薛越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狐疑地眯起,“你?买电脑?干嘛用?”
“家里没电脑实在不方便,我学习查资料需要。”陆璃说得理所当然,又瞥他一眼:“当然,你也可以用。”
薛越愣住,这才正坐起来:“……真让我用?”
陆璃点了点头:“我本来也不赞成你老往网吧钻,不过有个条件:必须经我同意,优先保证我使用。另外,每天的作业必须完成,我来检查。”
“写作业嘛……行,小事儿。”
薛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不过……配置不能太拉跨吧?卡成幻灯片我还不如去网吧呢。至少不能比燮哥家那台差太多吧?不然我也没兴趣。”
陆璃轻笑,他居然还拿乔起来了。挑三拣四的,想得倒挺美。
“预算有限,配置我会考虑。反正是台式,想要更好的等你下次考试进步,或者自己攒钱升。而且,作为你使用电脑的交换,你必须负责每周一次公共区域的打扫,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公平吧?”
薛越:“……”
靠,当他是免费保洁啊?
还什么公平吧?哪里公平了!
果然,跟陆璃就不能谈条件-
周一清晨,教室里浮动着周末后的慵懒气息。
早读刚结束,陆璃就把买电脑的想法告诉了钟希梦。
“买电脑?那你找陈燮啊!他懂配置,闭着眼都能给你列个清单。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神秘:“他舅舅公司旗下就有一个电脑品牌,专做高端线和定制机。听说咱们学校机房那批新电脑,就是他舅舅赞助的。找他帮忙,没准儿能拿到内部价,省不少呢!”
陆璃微怔:“他舅舅?”
她想起家长会那天,停在毓佳苑单元门口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对啊,”钟希梦耸肩,“陈燮他舅舅生意涉猎挺广的。咱们学校不少硬件设备都是他赞助的,校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陆璃顺口问:“我听小姨说,上次家长会是陈燮舅舅派秘书来的?”
“害,正常。”钟希梦不以为意,“陈睿……就是他弟弟出生前,陈燮可是两边的独苗。他大伯没孩子,舅舅又不婚,长辈们都可疼他。这家伙就是个少爷,那天他舅估计有事,不然肯定会亲自来。”
她说着,朝后排努努嘴:“喏,不过现在人不在,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
陆璃转过头。果然,陈燮和方思明的座位都空着。
“早读的时候就不见了,你说这俩能跑哪儿去?不会是去国际部那边了吧?”钟希梦皱着眉猜测,又道:“哦对,程策刚发消息说,十月份的SAT成绩出来了。他和陈燮考得都不错,算是有保底了,都准备明年三月再冲一次高分。但是……”
她顿了顿,复杂的感慨:“阮倩考得不太好,听说分数比预期低了一大截。程策说,她看到成绩后,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哭了。”
陆璃整理试卷的手倏然收紧。
所以他是担心阮倩,去了国际班那边吗?
正胡思乱想着,前排的周牧转过头,敲了敲陆璃的桌沿:“陆璃,有人找。”
陆璃回过神,抬眼看向教室前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站在走廊里,正微笑着朝她这个方向看。
她心下微讶,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钟希梦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立刻凑到陆璃耳边快速道:“那是张凌霄,高三的,学生会副主席兼广播站站长,在学校里挺出名的。他怎么会来找你?”
陆璃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在教室几道好奇的注视下,起身朝门口走去。
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地上投下方格状的光斑。张凌霄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挺拔。
他声音清朗地开口:“陆璃同学,方便聊几句吗?”
陆璃点头:“学长请说。”
“我叫张凌霄,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前段时间你的月考作文被语文组老师当范文传阅,我拜读后印象很深,文字干净,有思想,是我们广播站需要的风格。”他说这话时笑容诚恳,目光坦然地落在陆璃脸上。
张凌霄确实是通过作文知道陆璃的,可见到本人才发觉,这个字迹娟秀的学妹,还生了副清秀温静的模样。
皮肤白净,杏眼清澈,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广播站,负责周五的‘文艺天地’栏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张凌霄的声音清晰入耳,却只在陆璃脑海里打了个转,没落进思考。她的视线越过张凌霄看向了走廊尽头。
陈燮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钟希梦说他们可能去了国际部。
阮倩SAT考砸了,在哭。
他会怎么安慰人?陆璃发现自己竟然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陈燮安慰人……该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讲题时那样冷静客观吗?还是会有她未曾见过的另一种温和?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心脏边缘留下细小的刺痒感。
“陆璃同学?”张凌霄温和的声线将她稍稍拉回现实。
陆璃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她微微抿唇,露出歉意的浅笑:“抱歉,学长。广播站的事情,我需要考虑一下。”
话是这么说,可陆璃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邀请。张凌霄的一番话在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张凌霄听罢笑容未减,风度翩翩道:“当然,应该的。这周内给我答复就好。广播站的活动其实很有趣,也能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嗯,谢谢学长。”陆璃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一下。
恰是这一瞥,一道气定神闲的熟悉身影从楼梯拐角慢腾腾转了出来。
陈燮独自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随意。他又是那副懒散没睡醒的样子,目光淡淡扫过走廊,然后,落在陆璃和张凌霄身上。
张凌霄也看见了来人。
陈燮。
他当然认识。
或者说,实验中学高三这一届,就没几个人不认识陈燮。倒不是因为家世。陈燮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低调,那种东西在学生间流传不广。
他们班有一个男生是航创队的,去年备赛的那几个月,简直时时刻刻都把“陈燮”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如“那个高一的思路简直不像人类”,又比如“XX问题他半小时就搞定了,他要高三直接保送了”。
以至于虽然没正式打过交道,张凌霄却对陈燮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实验中学名声在外,又设有国际部。每年都有不少捐大笔借读费的少爷和小姐进来。可比起家世,大家更信奉的是实力。
陈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陆璃原本飘摇的心绪踏实下来。原来他没去国际部……国际部和本部离得很远,来回至少要半个小时。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经过,然后在即将擦肩的那个刹那,陈燮忽然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凌霄身上,然后视线转向她,四目相对。
很短的一瞥,也许都不到一秒,但陆璃却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因为她看见陈燮漆黑的眼底映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有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清晰的脸。
下一秒,他懒洋洋开口:“抱歉啊,让一下。”话是对张凌霄说的,可他的视线在陆璃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很诡异,像是在确认这个场景。
张凌霄侧身让了半步。他看着陈燮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之间不算宽裕的空隙穿过,走向七班教室后门。擦肩而过的瞬间,陈燮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那种不在意的态度,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去看陈燮的背影,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女生身上。
陆璃似乎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些出神,但很快转回头,迎上张凌霄等待的目光,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会认真考虑的。这周内给您答复。”
张凌霄笑了笑:“好,期待你的加入。那先加个微信?”
他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陆璃一愣,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码。
微信加完,张凌霄便礼貌地道别离开。陆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回教室。经过后排时,她很自然地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陈燮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修长指间夹着那支熟悉的黑色中性笔,神色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里,对刚才走廊上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陆璃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钟希梦打陆璃出教室就一直在观察,这会儿连忙问道:“张凌霄找你干嘛?真的是广播站?”
“嗯。”陆璃轻轻点头。
“哇!厉害啊陆璃!”钟希梦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朝后排努努嘴,“不过刚才陈燮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她问的随意,陆璃翻书的手指却微微一顿,“有吗?”声音很轻。
钟希梦语气肯定:“有啊!虽然就一下,但我看见了。他平时路过谁都不带看的,刚才特意侧了下头。”
陆璃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那些黑色的字符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又渐渐清晰。
她想起他说“或许你能听懂”时,暮色里那双格外深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的那行字迹。
仅仅是钟希梦的一句话,陆璃突然觉得晟京干燥的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的桌角,暖融融的一小块。
陆璃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片阳光。温的——
作者有话说:陈燮:给、我、让、开。
第20章 天才
课间铃声的余韵还在走廊里回荡。
钟希梦上个课间没聊完,刚下课就转过身来,揶揄道:“陆璃,我刚可看见了,张凌霄还主动加你微信来着?”
陆璃把下节课本从书包里面拿出来,闻言顿了一下:“嗯,说是方便联系。”
“啧啧,”钟希梦托着腮,视线在陆璃脸上意味深长地逡巡,“他可是高三有名的帅哥诶,广播站那么多人,谁不能来,怎么偏偏亲自来教室门口找你,还、主、动、加、微、信——”
陆璃可不想跟校园绯闻扯上关系,伸出一根手指打断她:“因为我的作文被当范文了,他刚好读到。他自己说的。”
“范文那么多,他怎么不找别人?”
钟希梦早就察觉陆璃最近不对劲,而且还不是她一个人不对劲。这话问完,她的视线又忽然飘向教室后方。
“喂,陈燮!你早读干嘛去了?”钟希梦的嗓音里掺着刻意的调侃,“陆璃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陆璃刚翻开物理册,握着笔的手倏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突兀的墨点。
她什么时候……“到处找”他了?
靠窗位置,陈燮慢悠悠地转过头,漆黑的眸子落在陆璃僵直的背影上。
“找我?”少年尾音微扬,透出一股子心不在焉的劲儿。
陆璃不得不转过身。
“我……”她喉间微涩,大脑飞速运转,“我是想问问,关于买电脑的事。”
不算谎言,她确实有这个打算。
钟希梦雀跃地接话:“是啊,陆璃想配台电脑,正愁没人懂呢。陈燮,这事儿你专业啊,给你小舅说一声,帮忙搞个内部价?”
陈燮眉峰蹙了一下,“没必要找他。”
他顿了下,解释道:“你要找他,他能直接给你弄个工作站过来,再标配三台4K显示器,还觉得这是学生基础款。”
方思明消失了一整节课,这会儿咬着根烤肠从后门溜达进来,听见陈燮的话“噗嗤”乐出声:“别说,是你舅风格。小学他舅就天天开着辆红色法拉利接他上下学。去年陈燮生日去滑雪,他舅直接把整个雪场停运了。还有上次,陈燮他舅听说他打球拉伤,差点让人寄一整套NBA专业球队的理疗设备到学校……”
“行了啊,方思明。”陈燮不想听他抖搂这些“黑历史”,目光重新落回陆璃脸上:“你要什么用途?预算多少?”
陆璃斟酌着措辞:“主要是查资料、写东西,看看视频,偶尔让薛越打打游戏。预算的话……五六千以内?”
陈燮点点头,“行,放学后跟我上楼,上网挑一下具体型号和机箱颜色。”
他说得随意又理所当然。可“放学后”、“跟我上楼”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莫名就有一些暧昧。
陆璃的脸“腾”的红了。后排的李烨也听见了,朝着这边挤眉弄眼。
“哟,燮哥,这么热心肠?跟我上楼?带路费收不收啊?”
他说完,还故意用手肘撞了撞同桌,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嗤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烨,这叫技术支援,包教包会,服务到位!是吧燮神?”
此话一出,课间的教室里瞬间漾开一圈八卦的涟漪和公开的起哄氛围。
他们的语气说不上恶意,陆璃却因为心虚被钉在了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方思明看了一圈,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不是,你们在乐啥?去陈燮家查个电脑配置不是很正常吗?之前我家网断了我也去啊……李烨你上次不也去找陈燮拷过NBA的比赛录像?”
他这番无比耿直又完全状况外的反驳,就像清水溅进沸腾的油锅,让李烨几个笑得更欢了。
众人的调侃愈演愈热,陈燮的声音忽然响起:“李烨。”
“你上周来拷的NBA季后赛集锦,马刺对热火的最后那球,你反复看了七遍。”
“还有卢进,你上个月问我借的物理学讲义,第23页你用铅笔写了个问号,我还没问你是哪里没看懂。”
教室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刚才还起劲的几个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陈燮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表情都没变。他只是轻飘飘指出了他们曾同样寻求他帮助的事实,这比任何反驳都有效。
他说完就重新翻开桌上那本书,很快又沉入了字里行间。
一场眼看要让陆璃面红耳赤的公开调侃,被陈燮轻而易举地消解。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响起,陆璃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脸颊热度逐渐消退,她用余光飞快瞥了眼后方。
陈燮已经沉浸在书里,仿佛刚刚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但陆璃知道那不是随手,是陈燮看见了她的窘迫,并且用他独有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大课间,走廊里人声鼎沸。
郎诚浩从教室后门晃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他把自己扔进座位,长长舒了口气。
“呦,大导演,又被老周召见了?”方思明凑过去,幸灾乐祸。
郎诚浩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可不嘛,老生常谈。说我既然决定出国,高二的GPA就是命根子,现在摸鱼,高三哭都来不及。还问我作品集和标化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周最近隔三差五就喊人去办公室面谈,耳提面命地劝班里出国的人别太松懈文化课成绩。
方思明:“彼此彼此。咱们才高二啊,可我妈现在看我那眼神,就跟看高考倒计时牌似的。”
郎诚浩同病相怜地瞥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斜后方:“对了陈燮,早读那会儿老周是不是也把你提溜走了?你十月份的SAT分数应该出来了吧?多少?”
他这一问,前后几排看似在做自己事情、同样准备出国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
陈燮低头翻书,头也没抬:“1560。”
空气骤然安静了两秒。
“多少?!”周牧的声音直接变了调。
“1560。”陈燮语气平淡地重复。
郎诚浩倒吸一口凉气:“我靠……陈燮,你这还是人吗?满打满算也就准备了两个月吧?我刷了小半年题才蹭到1500的边儿……”
前排的周牧转过头,表情敬畏:“燮神,收下我的膝盖。”
纪博宇扭头看了眼陈燮,又气呼呼地转回去。连一直埋头画画的唐苪薇都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钟希梦用手肘碰了碰陆璃,手指比划着数字,用气声说:“听见没?1560。这分数申藤校都够用了。”
陆璃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有些较劲。
一直以来,她信奉的都是努力大于天赋。她并不是那种死板读书的学生,擅长积累总结,然后针对性地提升自己薄弱的部分。在不少人眼中,她甚至是无需太费力就能取得好成绩的人。可陆璃知道,她只是先掌握了更好的方法再为之付出努力,而这份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
然而此刻,陆璃凝视着摊开的英语卷子,想到她反复背诵范文、钻研语法、做了无数套题才换来的分数。
而陈燮,连作文都懒得写。差距就像一道沉默的鸿沟,横亘在那里。
“凡尔赛啊陈燮。”方思明摇头晃脑,“你反应也太淡定了,好歹激动下吧?”
陈燮终于从书上抬起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挑眉道:“激动什么?”
郎诚浩拍了拍方思明的肩膀,语气沧桑:“算了,跟天才较什么劲。我们凡人的悲喜,人家不懂。”
陆璃能听出来,陈燮的平静不是刻意为之的伪装。他不会为成绩激动,为篮球赛赢球激动,甚至可能不会为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激动。陆璃不禁想,他是不是早就跳出了普通人心中的比较和证明,在另一个维度专注地看着更远的东西?
放学铃响起时,陆璃收拾好书包,看向钟希梦,刚想开口——
“知道知道,”钟希梦笑眯眯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配电脑嘛,正事。快去快去,记得挑个好看的!”
陆璃一窒,不知道钟希梦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耳根微热,背上书包。
陈燮早等在教室后门,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牛仔夹克,慵懒又随性。见陆璃过来,他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放学后喧闹的校园。两人隔了些距离,陆璃察觉到这一路目光不少,陈燮却熟视无睹。
毓佳苑楼道的声控灯被陈燮换掉了,终于亮堂起来。走到五楼时,陆璃习惯性要掏钥匙,陈燮却径直往上走。
“哎,我书包……”陆璃停下脚步。
陈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先放我那,选完再拿下来。”
陆璃只好抬步跟上。
601的门被他打开,客厅仍然整洁得没什么人气,所有东西都规矩地放在固定的位置,只有黑色金属边几上摊开的几本物理类的期刊杂志自由地躺在那。
陆璃严重怀疑陈燮有强迫症。
进了书房,陈燮随手一指书桌旁那张灰色的靠椅,“坐。”
许是陈燮一个人住,课间时,陆璃经常听见男生们闲聊讨论来陈燮家看球或打PS4。陆璃第一次单独过来,多少有点紧张,两个人的私密空间,只有电脑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依言坐下,书包放在脚边。
陈燮坐在电竞椅上,边开机边说:“大致需求你在学校说过,我们先看几个符合你预算的型号,然后我列下性价比高的组合给你。”
他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几个硬件论坛搜索处理器的型号。
陆璃望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数字的组合,犹豫着取出来一个线圈本,“那个……我周末查了一些资料,预算五六千的话,CPU考虑i5-4590或者4690,显卡看了看GTX960,硬盘想要一个固态加一个机械。机箱想要简洁些的。”
她自顾自说完,眼神试探:“这些……合理吗?”陆璃不喜欢在要做的事上一窍不通,原本是想自己去电脑城逛逛,但钟希梦的提议让她能借口来他家,她当然不会推拒。
没想到她还提前做了功课。
陈燮眼底掠过讶异,笑着点头:“很合理,这几个搭配确实是今年的主流黄金组合,性价比很突出。”
他很欣赏陆璃的做法,这姑娘就算自己去电脑城组电脑,应该也很难被人骗。
陆璃心里那点紧张消散,可下一秒,陈燮话锋一转:“不过预算灵活的话,我更推荐i5-4690。这款未来几年用起来会更流畅。至于显卡,GTX960没问题,但如果你不着急用,其实可以再等等。”
“等?”陆璃不解。
“NVIDIA可能在明年初更新中端显卡产品线。不是说GTX960不够用,它玩大部分游戏都够。只是如果新品发布,老款可能会降价,同样预算能有新的选择。”
陆璃探过身去,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参数型号:“我也看到过4690的评测,但和4590比,性能提升值那么多差价吗?”
“这取决于你的使用强度。”陈燮侧过脸,两人的距
离拉近,陆璃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薄荷清香,身体微僵。
陈燮不为所动,继续说:“如果只是日常使用和薛越玩《英雄联盟》,4590加GTX960完全够了。但如果你想用得更久,就可以考虑4690。至于显卡,可以等一两个月再决定。”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讨论着各种硬件的优劣。陈燮讲得很耐心,陆璃又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他没有很多男生跟女生聊天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臭屁指导,只是和她探讨,提出建议时还会附上理由,而不是简单地说“这个好”。
最后定下一套配置:总价大约在五千五到六千之间,符合陆璃的预算。
陈燮把几个关键备选型号和参考价格发到她微信,“这套是典型的‘万金油’配置,未来几年内应对学习娱乐和大部分游戏都没问题。当然,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或者周末去电脑城看看。”
“谢谢。比我自己东拼西凑的想法清晰多了。”陆璃笑着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陈燮也揉了揉后劲,松散地靠进椅背,双手随意搭在身前。他笑着说:“你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只是帮你理清型号的细微差别和购买时机。”
陆璃忽然怔住,陈燮的话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感觉到被尊重,他没有否定她的努力。初见时,这个少年无比疏离,可此时此刻,陆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和陈燮做朋友。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冷灰色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陆璃没急着离开,私心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她努力想着话题,然后就又想起了白天那个让她较劲的问题。
“今天郎诚浩说你是天才。两个月的时间,1560分。很多人拼命准备一年,也考不到这个分数。”
陈燮的天赋让人羡慕,也让人嫉妒。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陈燮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智商的影响有,但大部分所谓的‘天才’,其实只是思维方式和学习方法跟别人不同。”
“就比如说英语。我小时候寒暑假常在国外,那种全英文的环境下,几个月的耳濡目染就胜过在学校里常年刻板的背诵。那不是因为我更聪明,只是我很幸运有那个环境。”
“又比如,有人从小读很多书,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积累了更好的思维,善于寻找学习方法,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条更高效的捷径。还有人每时每刻都在快速思考,大脑越用越活。这些努力不是显性的,但不能说‘天才’就没有努力。”
少年的语气里没有自傲,相反地,他十分谦逊地看待着自己的“天赋”与“幸运”,眼神平静而坦诚:“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让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这里,花在那些别人觉得枯燥的事情上。而思维模式的积累和转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有人成为了别人眼里的‘天才’,有人变得普通。仅就高中课本的知识来说,往往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正确的方法,就足以成为别人眼中的‘天才’。”
陆璃对上陈燮的视线,想起他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很多人看来不明觉厉,可那何尝不是他“努力”的结果?
“天才”是众人赋予他的称号,陈燮却没有接下。
陆璃当然知道好的方法能够事半功倍,就像她用思维导图梳理知识,总结题型,练习薄弱环节。这些学习方法让她在转学后迅速适应,拿到第一。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聪明”的表现。
而陈燮的意思是,“天才”也只是总结出了一套更高效的方法。而这种能力是从小到大不断思考、积累养成的习惯。
不是神授,是习得。
并非天赋异禀,只是路径不同。
这个崭新的认知猝然照亮了心底那道沉默的鸿沟。陆璃那点较劲彻底散了,她欣然地笑,“所以,你不是‘生来如此’。只是很早就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一直‘努力’地在上面走。”
陈燮眉梢动了下,忽而勾起淡淡的笑意:“可以这么理解。”
他其实不喜欢跟人讲太多话,可刚刚的对话却让他有一种奇特的畅快感,或许是“天才”的标签在身上贴的太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承认他的“努力”。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
仿佛某种距离被打破,陆璃觉得此刻的陈燮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也更容易接近。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少年坐在那,用最平静的语气拆解着旁人加诸于他的神话。
没有炫耀,没有自怜,坦然分享。
而她听懂了。
时针指向八点,提醒陆璃真的该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陈燮:“不客气。”
他看了眼窗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充满房间,驱散朦胧私密的氛围。“配置单发你了,有问题随时问。”
“好,那我先回去了。”陆璃拿起脚边的书包,重新背上。
她走到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燮还站在书房门口,高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更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薄薄的眼皮半垂,显得漫不经心。
“陈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只是电脑。”
陈燮很轻地点了下头。“不客气。”
门在身后轻合。陆璃站在昏昧的楼道,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陈燮的话还在耳畔打转。
思维模式的积累和转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大部分所谓的‘天才’,其实只是思维方式、学习方法跟别人不同。
少年低沉的嗓音中,她恍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他不再那么地高不可攀,她好像离他更近了一点。
她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他。没有他从小浸润的环境,没有他与生俱来的对星空宇宙的痴迷。但她可以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对世俗的分数漠不关心,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理解他为什么会在班会上说出那些话。因为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并且一直在朝那里走去。
陆璃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那个少年的喜欢,在今晚之后又深了一层。
不是仰慕,不是追逐。
是理解之后的,更深切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