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婷惊得一屁股摔在了茶桌旁边。宋时顾不得扶起身边的夫人，只是急匆匆地询问苏家的消息是否准确。


    “瞧瞧你上一位生的乖女儿！竟做了些什么龌龊事，真是把我们李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宋时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用拳头狠狠地捶在了桌子上，已然忘记了疼痛。


    “怎么说我宋家也是清流门第，竟这么不体面，把嫁出去的女儿休了，真是闻所未闻！我必要他苏家一个说法！”


    “还讨什么说法，妇人生妒，毒害家中子嗣，便是失了德行，你还要上赶门的去丢人，真是一对好父女！”


    宋时无话反驳，只是十分诧异，自己这个乖巧的女儿怎么嫁人之后就变得如此恶毒。


    “好不容易嫁出去，还不安生，竟连累的意儿跟着受气！”李婷的气不打一处来，她不在乎宋家的那个女儿是受了气还是内宅之斗落了下乘，她眼下最在意的，是自己女儿宋意欢与伯爵府独子顾清洛的婚事。出了这么一档子丑事，必定对家中待嫁的宋意欢极其不利。


    狂雪已然收势，只余下这铺天盖地的、厚厚的白，将伯爵府的重重院落捂得严严实实。飞檐脊兽披了厚厚的银甲，蹲在清灰色的云空下，默然守护着这份过于奢侈的静谧。惟有门楣上新桃符的朱砂色，在这素白世界里分外喜人。


    厨房的烟囱升起一缕青灰色的炊烟，袅袅颤颤，在白雪琉璃世界，画出一道柔软的痕迹。顾伯爷一家正在吃饭，今日无其他亲眷及外客，就一家三口，享受着难得的团圆时光。


    顾夫人殷勤地为顾伯爷盛了一碗菌菇猪脚汤，又神秘兮兮地问道：“伯爷可听说了？枢密院苏公家的公子休妻一事？”


    “哦？”顾伯爷漫不经心，“你们妇人间的私话，我怎么知道。”


    顾伯爷是没什么兴趣，可顾清洛这位浪荡公子就不一样了，他放下筷子，饶有趣味地说道：“听说苏家大公子年底回京了，他的夫人貌似多年没有子嗣，难不成？”


    顾伯爷瞪了一眼顾清洛，恨铁不成钢，“洛儿，你就不能多关注下朝廷宦海、民生边防，竟也学做妇人模样，东家长西家短的，像什么样子！”


    顾清洛嘿嘿一笑，不敢再议论分毫。


    “谁成想竟是苏家二公子，这才新婚几个月呀。”顾夫人又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旁边的顾清洛，又对着他说，“别说，这还真跟洛儿有些关系。”


    “啊？我可什么都没干！”


    “想什么呢？我是说，苏家的二夫人，那可是宋家的二姑娘，也就是你未过门媳妇的妹妹！”


    对哦，还有一层这样的关系在，自己怎么忘记了，顾清洛才算明白过来，可他还是不太明白，又问了问自己的母亲，“也算是日后的一门亲戚了，现在也没了。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太大关系？”


    顾伯爷最讨厌顾清洛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教训道：“一家子姐妹，行为作风必定是相通的，如今妹妹的行为，姐姐也脱不了干系！”


    顾夫人又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一个女子，被夫家休弃，本就有辱门楣。听说还是因为谋害子嗣，这让旁人怎么想啊，是不是父母管教无方？你那未过门的媳妇，不是宋家主母的亲生闺女，想必平日里的宠爱都给了二姑娘，纵的她骄横无礼。嗨，就盼着大姑娘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吧！”


    “我看未必！”见识过“宋清欢”为人的顾清洛撇了撇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肯定是被做媒的哄骗了。我看啊，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顾夫人一听，又不高兴了。顾清洛一门心思的往外跑，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来拴住他，岂能说没就没？她没好气地说：“宋家大姑娘，我见过一回，眼神清亮，举止大方，谈吐有度，绝非轻狂之人，亲娘过世这么多年也是可怜。我看是你小子想借这个事退婚，想都别想！”


    顾清洛一脸无辜地看着顾夫人，嗔怪道：“母亲这是哪里话？我是顺着您的分析下的结论嘛。母亲心善，怜惜弱女，可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要的是家族长久。今日二姑娘犯下大错，他日若有些许风吹草动，旁人便会旧事重提，说‘果然宋家女儿皆如此’。届时，我顾家颜面何在？儿子前程或也要受牵连。”他故意停了停，看向父亲，神色转为“恳切”。


    顾夫人被顾清洛怼到无语，这浪荡子几时在意过自己的前程？顾夫人说不过他，只能用筷子敲着他的手，顾清洛疼得哇哇直叫。


    顾伯爷放下了筷子，细细忖量道：“洛儿说的也没错，从这件事就看出宋家姑娘的品行，虽说与大姑娘本人无关，但门户之见，世俗之论，确难不顾。夫人心疼晚辈，亦是正理。”他目光扫过母子二人，“这样吧，此事暂且搁置，不必立刻回绝宋家。夫人寻个机会，先把二人的婚期推迟些时日。洛儿，你也收敛些，莫要四处多言。待观察些时日，再议婚事不迟。”


    雪整整下了三日，今日天终于放晴了。宋清欢推开门，满世界的白，晃得人眼涩。院中的那两株红梅，枝桠早已被雪压得低垂，除夕夜还绽着的几朵红，此刻也杳无踪迹，怕是早零落成泥碾作尘，被这无情的白彻底掩埋了。宋清欢立在阶前，怀里揣着那张压得她脊骨快要折断的休书，决绝地去寻他那位蠢笨无情的夫君，索性，他现在也不是了。


    外面天寒地冻，杏雨斋却是温暖如初，炭火温暖、四处都飘散着瑞脑香的清浅之气。


    “苏明锦，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宋清欢冷冷地扔下一句，她没有进去，只在院子中央的腊梅树下静静站着。雪光映着她消瘦的脸颊，眼下一片疲惫的清影。


    苏明锦这几日都不想见宋清欢，可她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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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了，也只能随着走了出来，屋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李意如和小蛮。


    腊梅树下，白雪皑皑，只是曾经的一对璧人，如今连一句话都没得说了。宋清欢从怀中掏出那一封休书，坚定地在他面前展开。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苏明锦，你蠢笨如猪、不明是非，今日我特意前来与君决绝，总有一天，你会亲眼见识到你所珍视的，到底是什么真面目！”


    苏明锦一头雾水，他长叹一声，回道：“终是我当初的错，不该，唉，你也不必咄咄逼人，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吧。”


    “是你宽心而不是我，你不查真相、不愿和离，反倒休了结发妻子，好你个苏明锦，真真是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苏明锦为了李意如，算是“薄情”一回了。他无话可说，躲闪着宋清欢喷着怒火的眼神。


    “啪”，白纸黑字，如一柄利刃，甩向了苏明锦的脸庞。力透纸背，墨迹如新，斩断了二人半载的姻缘。


    宋清欢转身即走，苏明锦怔在那里，直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光烟影之间，可那一双糅合着悲愤、幽怨、失望的眼睛，如同镌刻在他的心上，有些硬生生的痛……


    清风阁，小舟早已收拾好了要带走的东西，只是几件半旧的衫裙。只待宋清欢回来，就即刻离开这暗藏汹涌的是非之地。


    “姑娘，您回来了，咱们这就走吗？”小舟看着宋清欢步履沉沉地跨进了屋内。


    宋清欢点了点头，说话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她看着妆台上的各色首饰，只拣了一支极其普通的白玉扁方素簪子插在了鬓间——那是亲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未曾离过身。


    “绿珠。”宋清欢突然开口，“我此番离去，前途未卜，你本就是苏府的人，还是留在这里，实在不必和我一同去受尽冷落。”


    绿珠眼中含泪，于心不忍，“二夫人，咱们主仆一场，却胜似亲人，小舟一个人我实在担心她应对不过来，我已经求了二公子……”


    宋清欢打断了她，“绿珠，我知道你的心，宋府人情复杂，我不能让你卷进来。听我的话，你留在这儿，自有缘法。”绿珠终于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和小舟相看泪眼。


    “走吧！”宋清欢坚定而伤感。小舟将收拾好的青布包袱挎在臂上。绿珠不舍地随着她们走出屋子。


    脚下是松软的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孤独的印子，很快又被风卷起的雪沫子填上些许。她走得极慢，却不是留恋。穿过寂静的庭院，绕过因风雪欺凌而凋敝的红梅，院门口的另一边，杏雨斋那熟悉的腊梅香就在不远处。窗纸似乎透过昏黄的光，他一定在里头，他不肯送她最后一程。


    “一日夫妻百日恩，真是个笑话！苏明锦，你终是不肯送我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