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乾州草市
作品:《策师傅今天复国了吗[剑三]》 嘎吱。
嘎吱。
嘎吱……
狼牙碾碎骨骼的声音,一下一下钻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李系猛地睁眼,惊坐而起。
身上盖着的黑貂裘滑落胸前,鼻端萦绕着篝火燃尽后的炭灰气息,随穿堂风一并拂面而来。
破庙四壁残破,没有窗棂,日光长驱直入,将斑驳的青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哟,醒了?”
一道清亮的嗓音自一旁传来,伴着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李系循声看去。
裴施无畏正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老旧木桌旁,身着殷红单衣,左腕缠着白布,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啃得正香。
见李系醒了,他眉梢一扬,从桌上的行囊里摸出一块饼,随手朝李系抛来。
“饿了罢,喏。”
李系接住饼子,低头一看——
这玩意儿不过巴掌大小,却厚实得像块砖头,干硬无比。
他识得此物,是军中常备的墩饼,耐存放,顶饱,就是难啃。
“嘎吱。嘎吱。”裴施无畏就着水囊干啃墩饼,吃得咔嚓作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系嘴角微抽。
原来方才梦中那阵瘆人的声响,不是野狼啃骨,而是裴郎啃饼。
肚子里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已整整一日滴水未进了。
李系抿了抿干燥的唇,从身旁捞过水囊润了润嗓子,随即也啃起饼来。
然而咬下第一口,他却微微一愣。
这饼竟不似他从前吃过的那种,硬得能当盾甲,反而酥脆可口,还带着一股炒面的焦香。
裴施无畏余光一直瞟着他,见他眼睛亮了,顿时咧嘴一笑,颇为得意。
“怎么样?我裴狮郎特制的烤饼,好带又好吃,外头可买不着。”
李系一边嚼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神情认真:“嗯……好,当真好吃。”
裴施无畏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夸人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浓,露出一对白森森的虎牙,在阳光里闪了闪。
“哈哈,不够尽管说,我这儿还有。”
“嗯!”
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破庙之中,两道啃咬声此起彼伏,倒也莫名地和谐。
裴施无畏不光带了烤饼,还有牛肉脯,也一并分给李系。
二人吃饱喝足,开始商议下一步行程。
裴施无畏手指叩着桌面,神色凝重:“没想到刘道元竟已打下长安,此人阴险狠辣,绝非善类。”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昨夜那汉兵头目说,他们本是奉命来抓夜戴星献予刘道元。如今夜戴星被我骑走,刘道元得知后必定震怒。若我所料不差,只怕已派兵追杀咱们了。”
李系看着脑中的系统地图,沉吟道:“咱们昨日奔行近八个时辰,眼下应当已至北山一带。里飞沙与夜戴星皆是千里良驹,脚程比寻常战马快出一倍不止。他们要追到此处,少说也得三五日……现下动身,尚有余裕。”
裴施无畏颔首:“那便即刻启程,尽早赶到凤翔。”
说罢,他忽地顿住,挑了挑眉:“里飞沙……‘萧条障泥里飞沙’?好名字。你那匹马不是有正经名字么,怎的非唤它沙沙?”
李系神色自若地移开视线:“我的马,我爱怎么唤便怎么唤。”
裴施无畏嘴角一抽,识趣道:“好好好……”
他打开行囊清点一番,眉头微蹙:“我带的干粮只够三日之用,咱们得在乾州城外的草市补给一番。”
李系很想说自己背包里装着数百桌酒菜,什么团圆宴、二十四桥明月夜,还有各式增益膳食和烹饪原料,莫说饿死,便是养一座城池也绰绰有余。
但转念一想,他没法向裴施无畏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在这荒郊野岭凭空变出红烧排骨,遂点头道:“好。”
“说起来,”李系道,“我在那汉军将领的军队里,看见了铁勒精骑兵。”
裴施无畏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看来,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哦?”
他将手中水囊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调漫不经心,落在人耳中却隐隐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
“华洛兄如何认得,那是铁勒精骑?”
“要知道,朔国的铁勒精骑可不是那些游荡中原、打家劫舍的寻常铁勒骑兵。”他顿了顿,狼眸微眯,“那是铁勒国主及其王子们的近卫亲兵,可不轻易现身。”
“你一介游侠,从何识得?”
面对他的质问,李系神色不变,唇角反而噙起一缕淡笑。
“这些消息,裴兄知道得不也很清楚么。”
他不疾不徐地抬起眼,与裴施无畏四目相对,眸光清冽如霜刃出鞘。
“可裴兄分明只是个前来中原寻根的河西游侠,何以对中原局势了如指掌,对北边朔国的兵种更是如数家珍?”
他语气平和,话中之意却锋芒毕露。
破庙内一时静了下来。
裴施无畏盯着他,他也盯着裴施无畏。
阳光自残破的门扉间斜斜照入,在二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细小的浮尘于光中起起落落。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自然,谁也没有透露半分信息。
良久,裴施无畏忽地嗤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散漫,那双狼眸中的锐利虽已敛去,却添了几分玩味。
“行罢。就算你当真见着了铁勒精骑,那又如何?”
李系淡淡道:“不如何。只是想让裴兄心中有数。”
“若咱们当真遇上追兵,来的恐怕不止汉王刘道元的人马。”
裴施无畏面色倏然一凝,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沉思:“你说的对,我晓得了。”
李系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定好计划,收拾妥当,便牵马下山。
下山途中,秋风呼号,卷起漫山枯黄的茅草。山腰处几株野柿子红得刺眼,在苍凉的秋色中格外扎眼。
李系牵着里飞沙,不紧不慢地与裴施无畏并肩而行。
他目视前路,心思却始终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裴施无畏虽散漫疏狂,却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武艺便横冲直撞的莽夫。
从他在风陵渡时看似冲动实则胸有成竹挑翻镇龙堂的邀请,到昨夜汉军包抄而来时果断突围,可见此人看似行事张狂,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皆是深思熟虑后方才落子。
更难得的是,身陷数十骑兵合围之中,他面不改色,判断精准,突围更是毫不犹豫,勇猛果决,这绝非头一遭遇上这等阵仗之人能有的从容。
裴施无畏不过弱冠之年,便有这般胆识气度。
此等人物,绝非池中之鱼。
李系眸光微动。
经方才那番试探,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裴施无畏恐怕不止是世家宗子,更是行伍中人。且看他对军情兵种的熟稔、临阵决断的老辣,此人非但当过兵,还极有可能掌过兵,且位阶不低。
他垂眸,思绪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养父李成临终前命他去寻的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名唤裴沙西。
也姓裴。
也是河西人。
只是不知,这位裴兄与那位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何关系,能否引荐自己觐见大帅。
他戳了戳系统,任务信息那一栏仍是一片空白,连个提示都没有。
废物系统。
别人家的系统,恨不得将所有情报一股脑灌进宿主脑中,金手指开到天上去。怎的到了他这儿,就什么都没有?
别说情报了,连NPC和boss名字都没有,还不能装插件。
差评!
李系暗暗咬了咬牙。
先前在风陵渡,茶都没喝上两口,便被卷进裴施无畏那档子事里,压根没来得及打探消息。
待到了乾州的草市,定要寻几本江湖杂录来瞧瞧。
出了山口,二人翻身上马,遥望远处乾州城郭,扬鞭一喝,纵马疾驰。
马蹄卷起一路黄尘,城池轮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便至城外草市。
草市依城墙而建,商贩云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沿街叫卖,牲口粮秣、布匹刀具,应有尽有。
二人下马步入市中。
裴施无畏去买粮买酒,李系则径直往书摊寻江湖杂录。
采买完毕,二人寻了处草市尽头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四面敞风,几张条凳上坐满了歇脚的行商旅人。棚中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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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浑浊却管够。
棚前围着一圈人,正中摆了张方桌,桌后坐着个灰衣老者。
那老者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细眼却精光内敛,手边搁着把折扇,扇面绘着山河舆图,一看便是个走南闯北、贩卖消息的百晓生。
李系与裴施无畏寻了张空桌落座,要了壶茶,一边饮茶,一边听那百晓生说话。
“——方才说到,今岁又到了朔国铁勒南下劫掠的时节。”
百晓生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十五日前,铁勒铁骑攻破太原,屠城三日,鸡犬不留。七日前,铁勒大军又于平阳府设伏,围杀了李成大将军与他麾下的河东红巾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太原李氏一族,尽数枭首。十万河东义军,被铁勒人筑成了京观。”
茶棚内一片死寂。
“唯有李成大将军的养子李系突围而出,至今下落不明。”
百晓生细小的眼睛里倏然精光一闪,扫过在座众人,忽地一拍桌案,“但诸位可知——”
“过去二十年里,铁勒年年南下,却从未攻破过太原城。为何偏偏今岁,这座固若金汤的雄城,说破便破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追问:“为甚?”
百晓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那是因为——”他一字一顿:“有人出卖了李成将军。”
此言一出,茶棚内顿时哗然。
“甚么?”“谁?是谁干的?!”
正为自己斟茶的李系闻言,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面色如常,眼底却骤然沉了下去。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他的异样,狼眸微眯,却什么都没说。
百晓生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这件事,还需从另一件事说起——”
“诸位可知,汉王刘道元三日前攻入长安,杀了晋国国主司马弼,称帝了?”
人群再度哗然。
“什么?!”
李系指尖倏然收紧,剑眉微竖,眼底凶光一闪即逝。
百晓生道:“太原城破前三日,李成大将军收到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密信,邀他前去长安共商北伐大计。李成将军心念复国,欣然赴约。”
他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然而将军前脚刚走,铁勒后脚便兵临太原城下。更蹊跷的是——那太原城门,竟是从里面打开的!”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朔国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夜之间屠尽城内河东军。待李成将军得知消息,率兵回援,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早已率五千精骑于平阳府设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那这与刘道元称帝有何干系?”
百晓生呵呵一笑,捻了捻颌下短须。
“怎会没有?”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诸位想想,那封邀李成将军赴长安的密信,当真是司马弼写的么?”
“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为何突然现身平阳?那可是汉王刘道元的地盘!”
茶棚内鸦雀无声。
百晓生一拍惊堂木,高声道:“李成将军,便是刘道元献给朔国的投名状!他替朔国除掉中原的抗虏名将,朔国便助他灭晋称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刘道元这狗贼!”
“竟敢勾结铁勒!”
“卖国求荣的东西!”
李系呼吸猛地一滞。
“咔嚓”一声,手中茶杯应声碎裂,碎瓷嵌入掌心,鲜血与茶水混在一处,顺着指缝淌落。
他却恍若未觉。
裴施无畏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却见李系已倏然垂下眼帘,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悄然收入袖中。
他没有看裴施无畏,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几分端倪。
而察觉李系异状的,并非只有裴施无畏一人。
茶棚后方阴影处,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她身侧的随从捧着一张画像,低声禀报了几句。
女子目光在李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朝四周几名戴着斗笠的江湖客微微颔首。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之中。
风云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