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上前，操控着长剑在低空落下，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练剑。


    顾执钧的剑法刚劲有力，每一招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灵力运转流畅，显然已将剑招融入骨髓。


    她看着看着，渐渐发起了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寂虚真人的话，回荡着青年的嘶吼，还有林清远的回答。


    修真世界，所有人的执念真的就只有进阶和飞升吗？


    林清远说凡人也在修炼。


    她想起妈妈。


    父亲早逝，妈妈一边工作一边带她。


    偏偏她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导致妈妈无法正常上班，只能辞职打零工。


    她手艺好，很多客户喜欢她，于是便开始了拎着工具箱上门给客户服务的日子。


    沈念安那时年纪小，却很懂事，不吵不闹，一个玩具便可以玩半天。


    她妈妈就这样，从灵活上门，一点一点攒钱，然后到出租屋里开小店，再到店面，到整个美容院。


    现在想想，与修真界的进阶何其相似。


    这两个世界，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有一套规则，告诉你该往哪儿走。都是有一群人，拼了命地往前跑，生怕被落下。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思索过的领域。


    她对修仙的印象，大部分来自于电视剧。故事里面男女主角总是经历一番爱恨情仇，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主角们又通常有着强大的背景，或是神仙转世。


    她从未想过，那些配角，那些炮灰，那些电视剧里没有出现过的“底层”，他们是怎么修炼的，他们又是怎么生活的。


    穿越后，她因没有灵根成为杂役，知道昆仑重天赋，修仙需要灵根，但没有真切的感受，因为她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后来筑基、修炼、考核进内门，更多是被推着走。


    大家都说她一日筑基，未来可期，好好修炼定能有一番作为。


    她便稀里糊涂地去做。


    直到今天，因长老几句话破防的修士就在她眼前，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


    她比那个修士又好到哪里去？


    如果她不能结丹，她又能做什么？


    未穿越前，她有妈妈的呵护，学习虽不好，却学会了采耳。不说妈妈的美容院未来可能由她继承，就说凭一手精湛的采耳手艺，她也能自食其力一辈子。


    但现在，沈念安迷茫了……


    顾执钧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自她来后，他的心绪便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她分了大半。


    这位无极峰的小师妹，是昆仑近些年来最传奇的存在。一日筑基，考核时仅凭过目不忘的本事复刻亲传剑招，天赋之高，令人咋舌。


    挥着不知练过多少遍，早已变成随心而动的剑招，他脑海里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以她这样的资质，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甚至超越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执钧便心头一凛，随即涌上浓浓的羞愧。


    修士最重要的便是道心稳固，岂能因他人的境界高低而乱了方寸？


    若总是在意别人的进度，心胸如此狭隘，他还有何脸面当这昆仑大弟子，又何谈追求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全部心神投入剑招之中。


    剑光凌厉更胜往昔，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斩断杂念的决绝，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瞟向那道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顾执钧收剑归鞘，长剑嗡鸣一声，归于平静。


    他飞身落在她身侧，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雪峰，显然是在发呆，压根没看他练剑。


    顾执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好奇。


    “沈师妹？”他轻声唤道。


    沈念安猛地回过神，看到站在面前的顾执钧，愣了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顾师兄，你练完啦？”


    “嗯。”顾执钧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沈念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有吗？可能是……没事，就是有件小事想不通。”


    她和顾执钧不算熟，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本想说晨课的事，说她的疑问，但想想，他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些她烦心的事，说出来他未必想听，也未必懂。


    顾执钧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开口。


    沈念安赶走头脑里的各种思绪，转而笑着问他：“顾师兄当初怎么会来昆仑修炼？”


    顾执钧一怔，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错愕。


    这个问题，从未有人问过他。


    他的事迹，在昆仑几乎是人尽皆知。


    他是孤儿，被师父从雪地里捡回来。三岁时测出极品灵根，师父便收他为亲传弟子，引气入体，从此踏上修炼一途。


    想必师妹才入昆仑，所知甚少。


    顾执钧便将自己被师父捡到测灵根等事一一说给沈念安听。


    沈念安睁着圆圆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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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听得十分专注。


    “三岁就引气入体，开始修炼？”沈念安又一次被震撼到，忍不住惊呼出声。


    顾执钧点点头，看他的神情仿佛这很正常。


    “师父说我是难得的极品灵根，什么时候修炼都可以。”


    “可是才三岁诶！”沈念安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她三岁在做什么？给娃娃换装？拿着妈妈的眉笔到处涂鸦？还是因为体质差，被妈妈严控饮食，导致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


    这样一对比，对面的顾执钧简直不是“人”，是“神”才对！


    只有神，才能压抑本性，那么小就刻苦修炼追求大道吧。


    想到这，看向顾执钧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她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结果他太高了，只好抓起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顾师兄，你太辛苦了！”


    用网上的说法就是，连屎尿屁都控制不住的年纪，他就要打坐练剑。


    天才的苦，不是她这等凡人能体会的。


    和自己被逼修炼相比，还是这位顾师兄更苦逼一点，沈念安心里瞬间平衡了。


    而听闻她的话，顾执钧当场怔住。


    半晌，他缓缓低头看向覆盖在他手背上的小手，心里头某根弦，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她说他太辛苦了。


    可修仙之人，本就如此。


    若没有坚韧的意志力，没有纯粹始终如一的道心，如何能进阶，如何突破境界，追求长生？


    他资质聪慧，过目不忘，无论是剑诀还是功法，都是一点便通，从小到大，听到的全是赞叹与期许，人人都默认他本该如此，本该走上这条通天大道。


    除了师父静玄真人对他向来冷漠苛刻，要求极高，他的修仙之路，几乎是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质疑与打压。


    所有人都说他是最有希望荣登大道的人。


    所以他理应把所有时间和心思都放在修炼上。


    第一次有人用“辛苦”来形容他的修仙之路，第一次有人看到他光环之下的付出，而非仅仅是天赋带来的荣耀。


    沈念安抬眼看了下日头，通识课已经开始了。反正今天也没心思听课，就不回去了。


    她想去膳珍峰找楚师姐，看她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心情转好的沈念安随即召唤出飞剑，与顾执钧挥手告别，“顾师兄，我有事先走了，有空再聊。”


    不等顾执钧出声，她便踏着飞剑腾空而去。


    她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安慰，却让顾执钧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