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若又生病了。准确来说，是前几日生的病还没好全，又受风着凉，旧病重返了。


    郑宝珍从沈明若口中得知，是徐立玉害她着凉，登时燃起了怒火，守在沈明若床边，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徐立玉好一阵儿，连带着骂到了武林的徐家。


    直到佣人来说，医生到了，郑宝珍这才止住嘴，起身去迎。


    今日请来的是个西洋医生，白脸蓝眼睛，黄黄的头发和胡子，说话的腔调高昂，一见到沈明若，先赞赏了一句“美人，美人生病也这么好看”，再量了体温，说要给沈明若打一针。


    郑宝珍对这位医生的印象不好，见他这么快下了定论，觉得很不靠谱，眉宇间微微皱起来，“只能打针，吃药不行吗？”


    说完，又转头问沈明若：“要是打针的话，怕疼吗？”


    洋医生说：“吃药的效果不够快。”


    这下，郑宝珍更想把这个医生赶出门去了，“她不需要快，你治好了她就行。”


    到最后还是打了一针。


    沈明若是怕疼的，但听了洋医生说好得快，就把那份害怕丢在脑后了。


    她可不能因为生病耽误了宝珍小姐给她找的工作。


    宝珍小姐还给她安排了新的住所，是一处邻里邻居挨得特别近的弄堂。房子的租金先由宝珍小姐垫付，等她拿到了工资再还回去。


    郑宝珍最开始安排是一幢独栋洋房，带着小花园，比较安静，除了沈明若以外，只会有一些佣人在里面做事。


    她以为沈明若是极喜欢安静的，肯定会选择独栋，结果草草将房子看了一圈，沈明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在阳光最灿烂的中午，定定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有些僵硬地转身对郑宝珍说：“宝珍小姐，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这个房子。”


    “为什么呀？”郑宝珍有点儿烦恼。


    糟糕了，她以为沈明若一定会选择这个房子，连第二个选项也没准备。


    沈明若垂了眼眸，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不太喜欢。”


    沈明若身上的病气还没彻底褪去，出门前被郑宝珍强硬地套上了一件厚外套。


    她这会儿说话时，捏着外套的边缘，感觉自己的指甲都要穿破衣服，直直地抵着皮肉。


    郑宝珍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扭捏，于是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就再看看其他的。秦姨——”


    郑宝珍偏头换来了一个手下，“还有别的房子可以看吗？”


    “还有一处，弄堂里的。”


    “那不行，弄堂人太多太杂了。”郑宝珍当即说。


    “没事的，”沈明若说，“去看看吧。”


    起码，先让她离开这里。


    这个房子周围的环境，还有房子里的布置，都和从前她在沈家的住所太像了……像到一走进房子里，她就能感受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忍着不适，飞快地跟着郑宝珍看完了房子——说是跟着郑宝珍，但她的速度比郑宝珍快了许多，虽然嘴上没说，但有好几次，她都站在郑宝珍的前方，视线笔直而坚硬地落在郑宝珍身上。


    郑宝珍与她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那走吧，去看看。”


    弄堂门口支着一个茶摊，烧开的水壶哗啦啦地响着，旁边坐着一位看报的大爷，仿佛封住了耳朵，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能看到眼前的文字。


    老人眯着眼睛，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却还是看不清，这才发现，纸上盖了一片阴影。


    老人抬起头，沈明若一抬眼，两人对视。


    眼镜一点儿没掉，但老人还是扶了一下眼镜，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一张人脸，不会是看不清，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


    “小姑娘？”


    沈明若点了点头，“嗯，爷爷。”


    老人卡顿了好一会儿，才问：“……是来瞧房子的吗？”


    “是。”


    “明若！”


    郑宝珍稳稳地踩着皮鞋，疾步跑过来，一手搭在沈明若的手臂上，“怎么走的这么快，你又不知道位置。”


    沈明若指着几步之外的院门，“是这里吗？”


    “……”


    位置倒是对的。


    郑宝珍顺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感叹，“是这里。”


    沈明若又点了点头说：“嗯，我感觉是这里，就先走过来了。”


    郑宝珍：“……”


    就像是命中注定了一样。


    而现实，确实如此。沈明若最后定下了这个这处，弄堂里人多，地方不够大，郑宝珍最开始安排的佣人也塞不进去，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女孩子，名叫迎春。


    迎春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还挂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也是滴溜溜的圆，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天真稚气，做起事情来倒是干练麻利。


    “沈小姐，我先收拾一下屋子，您在旁边等一下哦。”


    “好。”


    郑宝珍还有生意上的事情，看完房子付了租金，就先行离开了，剩下秦姨和一群佣人陪着沈明若安置。


    秦姨在郑家并不是个空闲的人，但有主人家的吩咐，她自然不会擅自离开，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外，盯着门里的人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


    沈明若趴在床边的桌子上，偏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又正好对着窗户，一抬眼就能看见花红柳绿的生命。


    沈明若后脑勺对着秦姨，半晌过去，都一动不动，秦姨差点儿以为她是睡过去了，结果沈明若突然来了一句：“秦姨，你若是有事，就先回去吧。”


    秦姨猛地一抬眼，沈明若仍然趴在那里，仍是用一个后脑勺对着她，动作半点儿没变过，好像方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幻觉。


    秦姨站在原地，没动。


    “秦姨？”


    沈明若试探地唤了一声，枕着手臂的脑袋缓缓抬起来，舒展四肢的动作像花朵绽开的瞬间。


    沈明若回过头，又换了一声：“秦姨。”


    秦姨微微笑了一下，“沈小姐，我在的。”


    “你要是忙，可以先回去的，我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沈明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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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姨道：“大小姐嘱咐我一定要将您的住处安排妥帖了。”


    沈明若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她想赶走秦姨，是因为不太适应。


    弄堂里的这间房子不大，来来往往的佣人在房子里穿梭，都没给她自己留出一个走动的空间，多迈出一步都是困难的。


    从前在沈家的时候，虽然也有佣人，但那些佣人并不把她当回事儿，做起事情来总是一拖再拖，十分敷衍。


    那时候，关于她的事情都是于妈经手的，她看于妈太辛苦，也会上手帮忙。


    现下有这么多人帮她，实在是……不适应。


    沈明若转头，又趴回桌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海棠花。


    棠花低垂着脑袋，风掠过的时候，微微颤动。花朵的胭脂色没有过分娇嫩，连着枝干，有绿叶衬托，倒显出几分清挺的神气。


    这座明州城，哪儿哪儿都让她觉得不适应，幸好，去哪儿都能看见一些花草一些树木。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一看见红花绿叶，就能舒心一些。


    仿佛她的生命依附在了这些植物上，只要世界上还有一处花开，还有一片绿叶伸展着，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沈明若趴久了，却奇怪地，越来越清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紧接着是一件事。


    “秦姨。”


    “沈小姐，”秦姨第一时间从里间撤出来，应了一声，“沈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吩咐，”沈明若看着秦姨说，“我是想问一些事情，嗯……武林徐家，你知道关于武林徐家的事情吗？”


    秦姨轻轻一点头，“知道一些，那是驻扎在武林百年的世家了，听说最近因为战事，分了一部分人来明州。关于徐家的事情有太多了，沈小姐，您具体是想知道关于谁的呢？”


    这话就是带着答案问的。


    “秦姨，”沈明若想了想说，“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前两天我生病的时候，宝珍小姐在骂那个……徐立玉。”


    秦姨顿了一顿，“……是的。”


    “你就说说关于他的事情吧。”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你想知道，”秦姨一边说着，一边在沈明若的对面坐下来，伸手整理了一下压在沈明若脸侧的发丝，“你看，这脸上都压出红印子来了。”


    沈明若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阵细碎的麻劲缓缓蔓延开来。


    她托着半张脸，静静听秦姨说，“徐立玉，他是徐家二房的小儿子，他上面还有个姐姐，如今算是徐家的半个掌事人。关于他姐姐的事，关于徐公子的……倒是不多，这位徐公子是徐家二房的老来子，听说很小的事情就被送去了国外读书，常年不回来，也不知道他这次回国是为了什么，他突然出现在梁家小姐的生日宴上，想来……是和荣先生一样，也带着目的。”


    沈明若愣了一下，突然笑开来，“秦姨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秦姨轻轻哼了一声气，“那位荣先生——”秦姨又强调了一声，“那位荣先生伤了我们小姐的心，我自然是要知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