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杰脚步一顿，转身拱手：“大人还有何吩咐？”


    蒲昌平垂眸不动。


    待众人退尽，房门关上，许文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大人可是还有事交代？”


    蒲昌平端坐案后，手抚山羊胡，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


    “听说去年河口、象山那边，你给行了不少方便。老实告诉本府，你是收了陈景玥的好处，还是与她有什么首尾？”


    许文杰面露惊诧，忙拱手解释：


    “大人冤枉！去年河口、象山等六县百姓受战乱波及，流窜抚州各地，各地官员怨声载道。河口、象山要收回辖区百姓，下官觉得这是好事，当时还请示过大人，才敢给各地下文书，配合他们收回流窜百姓。此事大人也是知道的。”


    “这么说来，还是本官的不是了？”蒲昌平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许文杰脸色变了变，忽然跪下：


    “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确实有失察之处。河口那边曾送来三百两银子，说是犒劳各地协助的辛苦。下官一时糊涂，收下了。”


    许文杰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下官明日便将赃款送到府上，另愿再交千两，以作失察之惩。求大人开恩！”


    蒲昌平审视半晌，起身将许文杰扶起：


    “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本官姑且放你一马。”


    他拍了拍许文杰的肩，“不过你来抚州时日尚短，本官还不能全然信你。”


    蒲昌平朝门外扬声喊道：“来人！”


    两名家丁入内。


    “送许大人下去歇息。”蒲昌平慢条斯理道，“三日后，再送他回府。”


    许文杰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家丁将人带走，房门关上。


    蒲昌平重新落座，端起茶盏，继续盘算着明日的布置。三千人对八百，又是伏击，到时候关上城门打狗，陈景玥就是插翅也难飞。


    他嘴角浮起笑意，只觉得胜券在握。


    屋顶上，瓦片被无声盖回。


    黑衣人从屋檐翻下，借夜色掩护，一路尾随家丁，见他们将许文杰关进偏院厢房，闪身躲进假山后。


    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从假山后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察觉，快步穿过回廊，进到下人住房。


    她钻进被窝，刚躺下，一旁的丫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明早还要早起呢。”


    小丫鬟闭上眼，声音软绵绵的：“拉肚子。”


    那丫鬟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翌日。


    小丫鬟起床后，往厨房去。到了门口，朝里扬声喊道：


    “魏妈妈！老爷让给偏院当差的人送些热水吃食，要得急！”


    厨房里正忙着备各院早膳，管事魏妈妈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迎出来。


    她打量一眼面前的小丫头，有些面生，问道：


    “你是哪里当差的？老爷那边来人，可都是小厮传话。”


    小丫鬟仰着脸，嘴角微撇，声音又脆又亮：


    “我是老爷书房伺候的。魏妈妈还是快些安排，出了差池我可担不起。”


    魏妈妈一听是书房的人，不再多问，转身吩咐婆子装了两样点心和一壶热水。


    小丫鬟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她提着食盒来到偏院。关押许文杰的屋外，两名家丁正靠在廊柱上打哈欠。


    小丫鬟走近，轻声道：“两位大哥，老爷让我来伺候客人用早膳。”


    家丁打量她一眼，见是个小丫鬟，又听是老爷吩咐的，便没多问，侧身让开。


    小丫鬟推门进去。


    许文杰闭目靠在床柱上，一动不动。


    “大人，奴婢伺候您用膳。”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她余光扫过门外，房门已被带上，两道影子映在窗纸上。


    小丫鬟走近许文杰，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亮出手中令牌：


    “奴婢乾竹，奉命潜伏府中。许大人可要我带你出去？”


    许文杰猛地睁眼，神色一震，“你是忠勇侯的人？”


    乾竹点头。


    许文杰飞快道：“我安全无虞，时间紧急，你帮我把话带出去就行。”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低声将蒲昌平的计划道来。


    乾竹收好令牌，默默记下，转身将食盒里的点心摆上桌，又倒了杯热水。


    “大人请慢用，奴婢告退。”


    乾竹推门出去，低头敛目，又是那个乖巧的小丫鬟。


    门口家丁往屋里看了眼，见许文杰正端着杯子吃点心，随手带上门。


    乾竹提着食盒，沿来路往回走。


    拐过回廊，她加快脚步，进入一条僻静的夹道。


    左右无人，她将食盒塞入墙根，翻出院外。


    三日后，陈景玥一行抵达锦城。


    八百人全副甲胄，人人骑马，队列严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街上百姓纷纷避让。


    蒲昌平亲自在城门迎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笑容可掬，远远便拱手道：


    “忠勇侯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景玥在马背上微微点头。


    蒲昌平也不在意，侧身引路：“粮仓已备好，忠勇侯请随下官来。”


    锦城东南粮仓，占地极广，一排排仓房整齐排列。门前空地上，早已摆好桌椅，奉上茶点。


    陈景玥下马，八百士兵和护卫迅速列阵，护在她周围。


    有伙计端来茶水，他们皆目不斜视，手按刀柄。


    蒲昌平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恭维道：


    “忠勇侯真是御下甚严。”


    他转向陈景玥，亲自端起案上一盏茶，双手奉上，“这是今年君山银针，下官费了好大工夫才弄到几两。请忠勇侯品鉴一二。”


    陈景玥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过。茶色清亮，香气扑鼻，她赞了句“好茶”，又将茶盏放回案上。


    蒲昌平劝道：“既是好茶，忠勇侯为何不喝？”


    陈景玥笑了笑，语气淡淡的：“近来身体不适，不宜饮茶。”


    蒲昌平目光落在陈景玥一头白发上，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只觉传说果然不假，她和北关军一战，身受重伤。如今这副蔫蔫的样子，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


    他面上笑容不减，满面关切：“忠勇侯为国操劳，实在辛苦。”


    陈景玥摆摆手，不想再客套下去：


    “蒲大人，开仓吧。本侯赶时间，还要去下一处。”


    蒲昌平笑道：“不急不急，下官已命人备好车马，粮草即刻装运。”


    陈景玥抬眼看他：“车马呢？本侯一路过来，可没见着。”


    蒲昌平站起身，后移两步，笑容依旧：“车马早已备好，下官这就叫来。”


    蒲昌平刚说完，身边随从快步围上来，护着他往退开。


    几乎同时，粮仓两侧涌出大批人马，手持刀枪，将陈景玥一行围住。


    弓箭手登上仓房屋顶，箭尖直指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