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作品:《小春风

    这日芙蓉阁里十足热闹。


    寿阳宫、兴宁宫又送了些珍稀药材、好玩物件暂且不提,康公公也来了。


    康公公领着一排小太监,各个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金银玉器应有尽有。


    春风看得目不暇接,就也知道是皇帝清醒了后做出的“补偿”。


    康公公赔笑:“公主如今可还好?”


    春风轻抛一只白玉杯,也笑了:“公公说呢?”


    康公公:“唉,好公主,可给老奴个准信儿吧,不然……”


    说着,他用拂尘悄悄指指门口,做了个口型:皇上在门外呢。


    芙蓉阁门外,有一角皂色龙纹衣摆在徘徊。


    春风到底没真的生气,她主动走到门口,道:“父皇?”


    皇帝猛地一怔,他少见的没穿道袍,神色虽然憔悴,但双目清明,今日应是没吃丹药,这让春风安心了点。


    他说:“我儿快起来,这几日没有梦魇吧?”


    春风摇头,她都没往心里去,怎么会做噩梦。


    皇帝大叹口气,见春风神色不错,便说:“没事就好。”


    春风又说:“父皇,我还是会见母后的。”


    皇帝神色微微一变。


    他来芙蓉阁之前先去见了太后,太后告诫他,春风与皇后能合得来是好事,否则按皇帝闭关的频率,春风与皇后若闹得不好,这宫里只怕没人宠着她了。


    他把孩子找回来,到底不是要让她受苦的。


    他总算扯着嘴角,艰难应承:“好。”


    与女儿“冰释前嫌”后,皇帝回到太极宫,心里舒服许多,只觉春风果然是自己和林妙儿的孩子,这般乖巧听话。


    康公公见皇帝心情好,这才敢上前说:“皇上,剩下的七个道长里,有两个说是得天感应,要离开皇宫去游历……”


    前几天东宫下令,为皇帝身体着想,不仅销毁了新丹丸,还打杀了一批炼新丹丸的道士。


    此举叫好几个道士吓破了胆。


    皇帝沉下脸:“让他们留下!朕倒要看看太子还要做什么。”


    ……


    宫廷表面如平静的江水,底下如何暗流涌动,春风自是不得而知。


    比起皇帝送的东西,她更喜欢那波斯毯子,把玩了半日,又琢磨着:莫非,太子终于良心发现,找到她这个妹妹的可爱可亲之处?


    但太子被骗了,她是假的!


    春风嗤嗤笑了起来。


    见春风闲着,蕙儿端着一盘新鲜水果,让芬儿合上毡帘,笑说:“公主,要不要来玩叶子戏?”


    春风:“来,要不要叫香蕊?”


    蕙儿赶紧说:“不行不行,香蕊姐姐知道了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何况早上不是才见过香蕊姐姐?她也得歇息。”


    春风“哦”了声:“好吧。”


    几人把门窗紧闭,很快,屋内热火朝天起来,春风出手阔绰,输和赢都极有意思,只是她们没玩两把,门外把关的小太监说:“纯淑公主到。”


    蕙儿赶紧把叶子牌藏起来,春风也踩着鞋子下榻:“请进来。”


    她绕出里间到正殿,纯淑的宫女正拍打着她肩头的雪。


    纯淑福身:“皇姐。”


    春风扶住她的手臂,说:“不用这么客气,坐。”


    纯淑抬眼细细打量春风,春风面颊红润,明眸皓齿,笑起来眼角眉梢无忧无虑,似乎能浸润人的内心,只管抛却烦心事。


    纯淑便也笑了。


    本来太极宫的丑闻被捂得死死的,只是太子打杀道士的举措并没背着人,加上春风称病,宫里众人多少猜到点什么。


    要说这民间公主,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皇帝那一派的,可没多久,她与东宫往来密切,又与皇后亲近,叫人琢磨不透。


    宫里人不敢轻易与她往来,怕平白引火烧身。


    正好,春风还没上皇家玉牒,身份未定,众人心照不宣以此为借口,便观望起来。


    只是不管宫里是否有异动,这芙蓉阁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仿佛独立于宫廷之外。


    纯淑早上和宜妃商议完,决定来探病,结果病人比她气色还好。


    纯淑自也不会自讨没趣,非要聊宫中的事,只和春风说了读书写字。


    得知春风如今学到了《庄子》,她有些惊讶,又看了看春风写的字,道:“皇姐既然都学到这么多,早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读书了。”


    春风也吃惊:“真的?”


    纯淑:“是啊,崇文馆学的没那么难的。”


    春风这功课,虽然还能改进,但皇室子弟们的功课也没好到哪去。


    如今太子大权在握,已有定局之相,其余人一来生在富贵乡,难免怠惰;二来有天赋者、有抱负者,也不敢这时候出头。


    前些年十多岁的秦王天资聪颖,堪比太子,他被皇帝相中,有意改立他为太子,拿他与太子做对。


    结局自是秦王早早被赶去黔州封地,白白折了前途。


    所以春风若这时候进崇文馆,就会发现自己并非垫底,比她差的比比皆是。


    春风撑着下颌,想起那大毯子,她平白生出点胆气,眼珠子轻轻一转,说:“那我要和你们一起读书。”


    纯淑:“啊?这……”


    说干就干,春风披上氅衣,撺掇纯淑:“咱们去找长英说。”


    纯淑哪知春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在她犹豫不决时,她们二人已经到了东宫。


    看着巍峨的宫墙,纯淑还有惧意,春风却拉着她,轻车熟路到了东宫书房外,路上也没任何宫人阻拦。


    太子正在处理朝政。


    春风不好打搅,她看长英站在长廊外,探着身子,向长英打手势。


    长英赶紧小步跑过来:“公主怎么来了?”


    春风说:“我如今功课可好了,明日起,我要去崇文馆读书。”


    长英瞥了眼纯淑,说:“东宫不好吗?”


    春风:“可是就我一个人读书,好无趣。听说别人还有伴读呢,我就没有。”


    长英一阵牙酸,要是给这祖宗配个伴读,邹寰得短命几年吧?


    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只好说:“那公主稍等,奴婢去问问殿下。”


    春风:“快去吧。”


    长英小步进了书房,书房内一阵死寂,连空气都凝滞了,李铉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眉尾轻压,神色莫辨。


    底下司礼监的官员战战兢兢。


    李铉说:“王家又送了两个道士进宫,你今日才知道?”


    官员跪下:“回禀殿下,臣,臣实在不知……”


    长英脚步停住,犹豫了片刻,察觉李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小步上前,低声说了外头的事。


    李铉手上动作突然一顿。


    那官员后背汗涔涔,他俯下身,额头几乎快贴到冰凉的地面。


    上首传来李铉压低的声音,只吩咐了长英一句,长英匆匆退下。


    须臾,李铉说:“何卿,起来吧。”


    官员缓缓爬起来,因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关节发出“啪”的一声。


    李铉:“你且将功补过,自去安排那些道士。”


    官员颇有劫后余生之感,感激:“是,臣遵命。”


    临走前,他小心翼翼看了李铉一眼,却看方才面目冷峻的太子,唇角竟微微勾起。


    ……


    另一边,春风很快等到了长英。


    长英笑眯眯地说:“公主,奴婢已经和太子说了。”


    春风满眼放光:“皇兄怎么说?”


    长英:“太子说:那便遂了公主的意,让纯淑公主陪着公主在东宫读书。”


    春风、纯淑:“……”


    春风低头:“对不起,妹妹。”


    纯淑发现长英盯着自己,连忙说:“皇姐何必道歉,我其实也乐意的。”


    春风:“真的?”


    纯淑认真说:“我不骗皇姐。”


    皇宫里最贱价的就是血缘亲情,东宫更令兄弟姊妹们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但若能亲近,并非坏事。


    只有春风垂头丧气,嘟嘟囔囔:“假的,他根本就不疼妹妹……”


    这一点纯淑赞同。


    但她不必细想,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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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知到皇兄对春风,和对其他弟妹,完全不同。


    宜妃对她能去东宫读书的事很满意,于是去东宫读书的前一天,纯淑温习功课,早早歇了。


    第二日,她见到邹寰,敬了拜师茶。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纵然曾经隐退,朝中却也有许多他的门生,何况曾教导太子,太子也得敬称他一声“先生”,他如今须发发白,精神矍铄,双眼目光凌厉,直教纯淑心慌。


    快到时辰了,春风却还没来。


    纯淑焦急,频频往门外瞧,好在在授课开始前,春风姗姗来迟。


    她呵出一口冷气,语气轻松,说:“老邹,我来迟啦。”


    纯淑:“?”老邹?


    蕙儿给春风拿出笔墨纸砚,春风跟邹寰解释:“太医去给香蕊把脉,我就等了会儿。”


    邹寰斜睨她:“还不坐下。”


    蕙儿将春风前阵子的课业递给邹寰,便退下了。


    邹寰检查她课业,说:“千金之笔写一文不值之字。你这字,写得实在对不起你的笔。”


    春风仰起脑袋:“我肯拿它写字,没叫它落灰,它就得拜谢我了。”


    邹寰:“你还能揣度你的笔?万一它就是不谢你呢。”


    春风:“子非笔安知笔之乐?我看你的笔也不乐意被你写。”


    邹寰:“竖子!”


    春风对纯淑耸肩,说:“你看,说不过我就骂人。”


    纯淑:“……”


    这一日真叫她大开眼界,临了下学时,她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尽是老师和春风吵架的声音。


    而春风还有事,让纯淑先走,自己磨磨蹭蹭收拾东西。


    邹寰:“你要干嘛?”


    春风捧着林青晓的信,道:“学生有疑问。”


    她懒得可了劲琢磨林青晓的信,反正都是废话。


    虽然可以问香蕊,可香蕊要静养,她与其暗戳戳问邹寰,最后被猜出来,不如坦白问。


    邹寰挖苦她:“这回不藏着掖着,信得过我了?”


    春风认真:“我偶尔还是会尊老的。”


    邹寰:“……”


    他和春风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拿过信纸,一目十行,一边说:“和你这种小丫头没什么好说的……嗯?嗯……”


    老人家面目逐渐严肃,说:“公主,是谁给你写信?”


    春风:“信里怎么说?”


    邹寰合起信纸,说:“此人打听到老夫教公主读书,希望公主让他与老夫搭线!”


    春风一喜:“这不是找对人了么?”


    邹寰又气又好笑,说:“这人要攀附你!你长点心吧,他居心叵测!”


    春风发觉他误会了。


    她冒出个念头,突的“唉”一声,说:“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大诗人说过‘青梅竹马’,我俩就是青梅竹马。”


    “但现在我们身份有如云泥之别,可我一条心还是在他身上,我喜欢……哈哈咳咳,喜欢他。”


    邹寰晴天霹雳。


    春风又眨巴着眼儿,说:“先生不会不帮我吧?”


    ……


    邹寰这日回府,天已经黑了。


    大儿子年五十多,侯在大门处,见到亲爹忙也迎上去,说:“爹可算回来了,家里都等爹开饭。”


    邹寰面色沉重,老脸拉得极长,他没搭理大儿子,吃饭时也少用了一些。


    邹家一家人面面相觑,自打老爷子进宫教书,回家后大部分时候胃口大开,吃啥啥香,却是第一次没了食欲。


    家里人不由担忧,试探询问缘故,被邹寰骂了一顿方休。


    邹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自己子孙的婚事都是交给儿媳、孙媳操心,怎么到这个岁数,自己反而操心起小公主了。


    回想小公主提到“竹马”那副至死不渝的模样,他就难受。


    好不容易终于睡着,他梦到春风去吃糠咽菜,还龇着大牙傻乐:“先生,这种菜真好吃,他对我真好。”


    邹寰大惊失色,爬了起来。


    不行,这孽缘他得替傻公主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