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三月三

作品:《家香粥铺

    座谈会是周三上午九点,在市政府的会议室。


    陈永福起了个大早。穿上那套深蓝色中山装——林玉兰特意烫过,肩线笔挺。出门前照镜子,发现自己鬓角有了白头发。


    “别紧张。”林玉兰帮他理理衣领,“就讲你平时做的事。”


    “嗯。”


    “发言稿带了?”


    “带了。”陈永福拍拍口袋,“但不想照着念。”


    “那就不念。”林玉兰笑着说,“你讲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照那个讲。”


    陈永福点头,出门。


    早晨的深圳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肠粉的、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流从身边掠过,铃声响成一片。建筑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长高。


    市政府大院门口停了十几辆车,还有不少自行车。陈永福找到地方停好车,跟着指示牌往会议室走。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走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白底红字,鲜亮得很。


    会议室能坐百来人,已经到了一半。陈永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量四周。来的人各行各业的都有,大多穿着正式,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很显眼。


    前排有人在聊天:


    “听说是要解决个体户贷款难的问题。”


    “贷款?能批下来就不错了。”


    “我听说要放开个体户雇工人数限制……”


    “真的假的?现在只能请两个帮工,根本不够用。”


    陈永福默默听着。这些都是实际困难,他也有。现在三家店加一个工厂,工人加起来五十多个,按政策早就超了。街道办睁只眼闭只眼,说等政策放宽。


    九点整,领导进场。主持会议的是副市长,姓周,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笑眯眯的。还有工商局、税务局、银行的人。


    会议开始,周副市长讲话。讲改革开放的成就,讲特区的使命,讲个体经济的贡献。陈永福听着,心里算着工厂今天的生产任务。


    发言环节开始。第一个发言的是个搞服装的,姓李,在人民路开了三家服装店。他讲怎么从摆地摊做起,怎么去广州进货,怎么跟香港学款式。讲得生动,会场里不时有笑声。


    第二个是开餐馆的,姓张,专做川菜。他说深圳外来人多,口味杂,川菜受欢迎。但问题也多:食材贵,师傅难请,卫生检查严。


    第三个轮到陈永福。


    “下一位,家香粥铺的陈永福同志。”


    陈永福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台下眼睛都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叫陈永福,开粥铺的。”


    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


    “我是潮汕人,1981年来深圳。最早在老街推车卖粥,后来开了小店,现在有三家店,一个食品厂。”


    他开始讲。讲怎么熬第一锅粥——米要提前泡,水要一次加够,火候要稳。讲老街的老榕树,讲那些凌晨来喝粥的工人。讲拆迁的时候,怎么在雨棚下坚持营业。


    “有人问我,粥有什么好做的?不就是米加水?我说,不一样。我们的粥,要熬出米油,熬到米粒开花但不见米形。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他讲怎么想到做粥料包,怎么在梅林找到厂房,怎么调试生产线。讲香港的订单,讲广州的市场,讲正在试的儿童粥、杯装粥。


    也讲困难。讲贷款难,讲雇工限制,讲原材料涨价。讲新生产线投产后,产能上来了,但市场开拓跟不上。讲想做香港市场,但手续复杂,标准严格。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这些事。怕步子迈太大,摔跟头。又怕步子太小,错过机会。”


    台下很安静。周副市长在记笔记。


    “但我还是想做下去。”陈永福说,“为什么?因为我看见喝粥的人。建筑工人喝一碗,身上暖和了,干活有劲。写字楼的小年轻喝一碗,胃舒服了,工作顺心。老人喝一碗,说想起了老家。”


    他顿了顿。


    “粥简单,但养人。生意也简单,但养家。我想做的,就是让更多人有热粥喝,让跟着我干的兄弟姐妹有饭吃,有衣穿。”


    讲完了。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陈永福回到座位,手心都是汗。


    座谈会开到中午。周副市长总结发言,说个体户是特区建设的重要力量,政府会研究解决大家反映的问题。散会后,工商局的同志过来找陈永福。


    “陈老板,你的发言很实在。”


    “都是实话。”


    “我们准备搞个‘文明经营户’巡讲,想请你参加。”


    “我……不太会讲。”


    “就讲你刚才说的就行。”工商局的同志说,“下个月开始,去各个区讲。一场补贴二十块钱。”


    二十块不多,但这是个荣誉。陈永福答应了。


    从市政府出来,已经十二点半。陈永福开车回工厂。路上经过国贸大厦工地,看见“三天一层楼”的标语。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楼上忙碌。


    深圳就是这样,永远在建设,永远在变化。


    回到工厂,父亲在等他。


    “怎么样?”


    “还行。”陈永福脱了外套,“阿爸,下午我去趟香港。”


    “又去?”


    “嗯,郑先生约了超市的人见面。”


    “吃了饭再去。”


    “来不及了,路上吃。”


    陈永福拿了文件,又开车去罗湖口岸。过关的人排长队,等了半个多小时。到香港已经下午三点。


    郑文达的办公室在中环,不大,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郑文达正在接电话,粤语说得飞快。看见陈永福,示意他坐。


    电话打完,郑文达说:“陈老板,气色不错。”


    “刚开了会。”


    “好事。”郑文达拿出文件,“百佳超市的采购经理,姓刘,约了四点。这个人挑剔,但说话算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咱们的样品带了吗?”


    “带了。”郑文达打开纸箱,“五种口味,包装改过了,按他们的要求。”


    陈永福看了看。包装比之前精致,有中英文说明,营养成分表。一包在香港卖三块五,比深圳贵一倍还多。


    “能卖动吗?”


    “香港人讲究健康,咱们的粥少油少盐,他们喜欢。”郑文达说,“关键是要进超市。进了超市,销量就有保障。”


    四点,刘经理准时到。四十来岁,穿灰色西装,拎公文包。握手很有力。


    “陈老板,久仰。”


    “刘经理好。”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刘经理仔细看样品,捏捏包装,闻味道。又看了检测报告、生产许可证复印件。


    “厂子在深圳?”


    “是。”


    “卫生标准能达到香港要求?”


    “我们按出口标准建的车间。”陈永福说,“刘经理可以随时去看。”


    刘经理点点头:“价格呢?”


    “批发价两块二,超市建议零售价三块五。”


    “贵了。”刘经理摇头,“同类产品,台湾来的,批发价一块八。”


    “我们的用料好。”陈永福说,“米是东北优质大米,配料都是真材实料。”


    “消费者看不见这些。”刘经理说,“他们只看价格。”


    谈判陷入僵局。郑文达打圆场:“刘经理,这样行不行,首批我们按两块给您,您试销一个月。卖得好,咱们再谈长期合作。”


    刘经理想了想:“首批要多少?”


    “最少五千包。”


    “三千。”


    “四千。”


    “三千五,不能再多。”


    成交了。刘经理赶下一个会,匆匆离开。郑文达送他出门,回来对陈永福说:“能进百佳,是个开始。卖得好,其他超市就好谈了。”


    “批发价两块,咱们赚得不多。”


    “先占市场。”郑文达说,“陈老板,眼光放长远。”


    从郑文达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香港的夜繁华得很,霓虹灯闪闪烁烁,双层巴士来来往往。陈永福站在街边,看着对面茶餐厅里吃饭的人。一碟烧鹅饭要二十五块,够在深圳吃三碗粥加小菜。


    他想,香港人真有钱。


    但也真累。每个人走路都快,说话也快,像在赶时间。


    坐船回深圳。夜航的船破开水面,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陈永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回到深圳已经九点多。他没回工厂,直接回家。孩子们都睡了,林玉兰在客厅等他。


    “吃了没?”


    “还没。”


    “给你留了饭。”


    林玉兰去热饭。陈永福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在放《射雕英雄传》。


    “今天座谈会怎么样?”林玉兰端着饭菜出来。


    “还行。”陈永福坐起来吃饭,“让我去巡讲。”


    “好事啊。”


    “嗯。”陈永福扒了口饭,“香港那边谈成了,进百佳超市。”


    “真的?那太好了。”


    “但价格压得低,赚得不多。”


    “能进去就是好事。”林玉兰坐在旁边,“慢慢来。”


    吃完饭,陈永福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舒服了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明显,皱纹也深了。三十六岁,看着像四十多。


    躺到床上,林玉兰轻声问:“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


    “要不……缓一缓?新店先不开了,生产线也减点产。”


    “缓不了。”陈永福说,“贷款要还,工人工资要发,订单要赶。”


    “那也不能把自己累垮。”


    “知道。”


    林玉兰转过身,抱住他:“阿福,我担心你。”


    “我没事。”陈永福拍拍她的背,“睡吧。”


    第二天是农历三月初三。潮汕人要过“三月三”,吃薄饼。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和面,准备馅料:豆芽、韭菜、鸡蛋丝、肉丝。


    □□很兴奋,围着灶台转:“阿嬷,我要吃甜的。”


    “有有有,给你包花生糖。”


    陈永福早上要去工厂,母亲叫住他:“永福,中午回来吃饭,今天过节。”


    “好。”


    工厂里,新生产线运转正常。但小林汇报了个问题:“陈老板,杯装粥的塑料味还是去不掉。我找了几个厂家,都说现在的杯子就这个水平。”


    “那就换方向。”陈永福说,“不做杯装了,做袋装速食粥。开水泡的那种。”


    “那种市面上有。”


    “咱们做得更好就行。”陈永福说,“味道要接近现熬的。”


    “我试试。”


    中午陈永福回家过节。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盘薄饼。母亲擀的饼又薄又韧,透亮。每个人自己卷,爱吃什么包什么。


    □□卷了个巨大的,两手捧着吃,酱汁滴到衣服上。林玉兰赶紧拿毛巾擦:“慢点吃。”


    晓梅还不能吃饼,母亲给她蒸了蛋羹,一勺勺喂。


    父亲倒了杯米酒:“永福,今天过节,喝一杯。”


    “下午还要去工厂。”


    “一杯没事。”


    陈永福接过杯子。米酒是老家带来的,醇厚,入喉暖。一家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这一刻,所有的压力都暂时放下了。


    “阿爸,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说,“我报了一百米。”


    “能跑第几?”


    “前三没问题。”□□很自信,“我们班王小军腿短,跑不过我。”


    “不能骄傲。”


    “知道啦。”


    吃完饭,陈永福帮母亲收拾。母亲小声说:“永福,你爸昨晚睡不着,说担心你。”


    “担心什么?”


    “说你现在摊子铺太大,怕你撑不住。”母亲说,“我也担心。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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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


    “有事要说。”母亲看着他,“咱们是一家人,有难一起扛。”


    陈永福鼻子一酸:“嗯。”


    下午回工厂,王建军来了。他刚从东莞回来,风尘仆仆。


    “老板,东莞店旁边开了家新的粥铺,叫‘好粥道’,价格比咱们低一毛。”


    “味道呢?”


    “我尝了,一般,米没熬透。”王建军说,“但他们搞促销,买三送一。”


    “咱们也搞。”陈永福说,“但不在价格上拼。你弄个‘粥品鉴会’,请老顾客来,免费试吃新口味,提意见。再送优惠券。”


    “这个好。”王建军记下,“老板,还有件事。南山店那边,房东说要涨租,下个月开始,每月涨两百。”


    “涨这么多?”


    “他说周边都涨了。”


    陈永福皱眉。三家店,每家涨两百,一个月就多六百开支。


    “你跟他谈谈,看能不能少涨点。”


    “我谈了,他说最少一百五。”


    “那就一百五吧。”


    王建军走后,陈永福算账。这个月贷款利息、原料成本、工资、房租……账上的钱刚够周转。下个月要还一笔五万的贷款,得想办法。


    他想起郑文达说过,香港有短期借贷,利息高但快。要不要试试?


    犹豫着,电话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百货公司的专柜今天开业,卖了八十包。”


    “不错。”


    “但有个问题。”黄秀英说,“旁边食品柜的经理眼红,说咱们抢他们生意,要商场把咱们撤了。”


    “你跟商场经理谈了吗?”


    “谈了,他说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扰。”黄秀英说,“但我怕那个人使绊子。”


    “你请商场经理吃个饭,送点咱们的产品。关系要维护好。”


    “好。”黄秀英顿了顿,“老板,佛山那边……我找到个店面,位置很好,租金也合适。您要不要来看看?”


    陈永福沉默。他想起林玉兰的话:黄秀英像当年的你。


    “你把地址发我,我过两天去看。”


    “真的?谢谢老板!”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装车,准备发货。一箱箱粥料包装上车,运往各个店,运往香港,运往广州。


    这些箱子里,装的不只是粥,是许多人的生计,是许多家庭的希望。


    他不能停。


    傍晚,陈永福去接□□放学。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自行车、摩托车、偶尔有小汽车。孩子们排着队出来,叽叽喳喳像小鸟。


    □□跑过来:“阿爸!”


    “今天怎么样?”


    “数学测验,我考了98分。”□□得意地说,“全班第二。”


    “第一是谁?”


    “李小红,她考了100。”□□有点不服气,“她妈妈是老师,天天给她辅导。”


    “那你也努力。”


    “嗯,下次我一定考100。”


    回家路上,□□说:“阿爸,我们老师说要写观察日记。我写咱们家粥铺,行吗?”


    “行啊。”


    “那我天天去店里看。”□□说,“阿爸,你教我熬粥吧。”


    “你学这个干嘛?”


    “我想学。”□□认真地说,“以后帮你。”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你先好好读书。熬粥的事,以后再说。”


    “哦。”


    但陈永福心里暖暖的。儿子懂事了。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黄秀英发来的佛山店面资料。位置确实好,在商业街,人流量大。租金一个月八百,比深圳便宜。但装修、设备、人工,前期投入至少要两万。


    两万,现在拿不出来。


    他想了想,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佛山想开新店,缺资金。香港那边,短期借贷方便吗?”


    郑文达沉吟:“方便是方便,但利息高,月息三分。而且要用资产抵押。”


    “我用工厂设备抵押。”


    “陈老板,你想清楚。”郑文达说,“三分息,借两万,一个月利息就六百。要是生意不好,压力很大。”


    “我知道。”


    “那行,我帮你问问。但最快也要一周。”


    “谢谢郑先生。”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纸上算。两万,月息六百,三个月就是一千八。佛山店要是做得好,一个月利润应该能有两三千,还得起。


    但要是做不好呢?


    不想了,赌一把。


    林玉兰端茶进来,看见他桌上的计算纸:“又要借钱?”


    “嗯,佛山开店。”


    “非开不可吗?”


    “机会好。”陈永福说,“黄秀英在那等着,不能让她白忙。”


    林玉兰叹口气:“阿福,我总觉得,咱们现在像在骑快车,慢不下来。”


    “骑快了才能赶上趟。”


    “可我怕摔。”


    “我扶着你,摔不了。”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你说的,要扶好。”


    “嗯。”


    夜深了,深圳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货车的轰鸣声,近处只有虫鸣。陈永福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他很少抽,但今晚想抽一支。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田里。三月三,田里的秧苗刚插下,绿油油一片。父亲说,秧苗插下去,就要好好侍弄,除草、施肥、灌溉,才能有好收成。


    现在他也在侍弄一片田。这片田叫家香粥铺,秧苗是一家家店,一个个工人,一包包产品。


    要除草——那些不好的产品,不合格的员工。


    要施肥——投入资金,改进技术。


    要灌溉——用心经营,诚信待客。


    才能有好收成。


    烟抽完了,陈永福回屋。林玉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不,不是熬粥。


    是侍弄那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