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分寸
作品:《家香粥铺》 四月中的深圳,天气开始闷热。厂区院子里的几棵小叶榕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蝉还没开始叫,但苍蝇蚊子已经多了起来。
黄秀英拆线那天,陈永福抽空去医院接她。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像月牙。医生叮嘱: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走路要慢。
“能上班吗?”黄秀英问。
“最好再休息一周。”医生说,“你这个工作要站吧?”
“要站。”
“那不行,得养好,不然落下病根。”
从医院出来,黄秀英左脚还有点跛。陈永福扶她上车。
“老板,我真的可以上班了。”
“听医生的。”陈永福说,“你住宿舍不方便,先去我家住几天,让你嫂子照顾你。”
“那太麻烦……”
“别说了。”陈永福发动车子,“就这么定了。”
林玉兰早就收拾好了客房。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秀英,你就安心住这儿。”林玉兰端来红糖水,“我跟你哥说了,当你是妹妹。”
黄秀英眼圈又红了。她想起老家,父母住在漏雨的土房里,弟弟妹妹等着她寄钱回去。在深圳这些年,陈永福一家给她的温暖,比老家还多。
“嫂子,谢谢您。”
“谢什么。”林玉兰坐在床边,“你呀,就是太要强。女孩子,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林玉兰说,“你哥常说,做生意要懂得借力。做人也是,该依靠的时候就得依靠。”
正说着,□□放学回来。看见黄秀英,喊了声“英姑”。
“建国都这么高了。”黄秀英说,“上次见还不到我肩膀呢。”
“我马上四年级了。”□□放下书包,“英姑,你脚还疼吗?”
“不疼了。”
晓梅摇摇晃晃走进来,好奇地看着黄秀英。林玉兰教她:“叫姑姑。”
“嘟……嘟……”晓梅口齿不清。
大家都笑了。
晚上吃饭,黄秀英坚持要帮忙端菜,被林玉兰按回椅子上。
“你是病人,坐着。”
饭桌上,陈永福问黄秀英以后的打算。
“老板,佛山店……”黄秀英低着头,“我想好了,等脚好了,我再去。这次一定小心。”
陈永福没立刻回答,夹了块鱼,慢慢挑刺。
“秀英,佛山店的事,先放放。”
“为什么?”
“两个原因。”陈永福说,“第一,你现在这样,去了也干不了活。第二,我最近算账,资金紧张,新店投入太大。”
“可是机会……”
“机会还有。”陈永福说,“但你的身体只有一个。养好了,以后机会多得是。”
黄秀英咬咬嘴唇:“老板,我知道您是替我着想。可我……我想证明自己。”
“你已经证明了。”陈永福看着她,“从洗碗工做到现在,管着两个城市的市场,还不够?”
“不够。”黄秀英声音很轻,“我想像您一样,有自己的事业。”
饭桌安静下来。林玉兰给晓梅喂饭,假装没听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埋头吃饭。
陈永福放下筷子。
“秀英,我问你,你想要的事业是什么?是开很多店?赚很多钱?还是别的?”
黄秀英愣了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拼命往前跑,怕停下来就被落下。
“我……我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没错。”陈永福说,“但你想过没有,你爸妈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
“他们想要你平安健康。”陈永福说,“你每个月寄钱回去,他们当然高兴。但你要是累倒了,受伤了,他们会更心疼。”
黄秀英不说话了。
“秀英,你还年轻,路还长。”陈永福说,“阿爸常跟我说,走路要看脚下,步子别迈太大。我觉得对。”
吃完饭,黄秀英回客房休息。林玉兰收拾完厨房,小声对陈永福说:
“你刚才的话,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不行。”陈永福说,“她那个拼劲,跟我年轻时一样。我吃过亏,不想她再吃。”
“可她有她的想法。”
“我知道。”陈永福叹口气,“所以难。管得太紧,怕限制她发展。放得太松,怕她摔跟头。”
“分寸难拿。”
“是啊。”
第二天,陈永福去工厂。新贷款的手续办下来了,八万,三年期,月息比之前低了一个点。他把五万旧贷款还清,剩下三万备用。
郑文达那边的一万短期借贷也到了,签了三个月的合同。陈永福算着,这三个月得想办法多挣钱,把利息挣出来。
小林在实验室等他。
“老板,速食粥样品出来了,您尝尝。”
还是纸杯包装,但里面不是米粉,是冻干粥块。小块小块的,像饼干。用开水一冲,慢慢化开,成了粥。
陈永福尝了一口。稠度还行,米粒感不明显,但味道接近现熬的粥,塑料味也淡了很多。
“这个成本多少?”
“一包原料成本一毛二,包装一毛,人工五分。”小林说,“总成本两毛七。咱们卖五毛,有利润。”
“市场上同类产品卖多少?”
“最便宜的卖四毛,贵的卖六毛。”
陈永福想了想:“咱们定五毛五。贵五分,但咱们用料好。”
“行。”小林说,“老板,要不要试产一批?”
“先试产一千包,给老顾客免费试吃,收集意见。”
“好。”
从实验室出来,王建军来了电话。
“老板,学校食堂谈下来了。实验中学,一千五百个学生,每天早餐供应五百碗粥。他们提供场地,咱们出原料和人工,每碗咱们拿三毛。”
“五百碗,一天一百五十块。”陈永福算着,“人工要几个?”
“两个,从店里调。”
“那店里忙得过来吗?”
“早上忙点,但能安排开。”王建军说,“老板,这是个好开头。实验中学谈成了,其他学校就好谈了。”
“行,你看着办。但品质要保证,学生的事不能马虎。”
“您放心。”
中午,陈永福去店里看看。罗湖店的外卖试点已经开始三天了。店门口贴了张纸:周边一公里内,满五碗起送,送餐费一毛。
店长汇报:“三天送了十八单,主要是附近写字楼的。他们中午不想下楼,点粥当午饭。”
“反应怎么样?”
“都说方便,就是种类少了点。”店长说,“咱们现在只送常规粥品,小菜不送。”
“小菜可以送,但要加钱。”陈永福说,“你弄个外卖单,把能送的都写上,明码标价。”
“好。”
后厨,新来的小伙子在学熬粥。老陈在旁边指导。
“搅,要这样搅,从底往上,慢一点……”
小伙子学得认真,额头上都是汗。
“陈师傅,你什么时候走?”陈永福问。
“明天一早的车。”老陈说,“老板,谢谢您来送我。”
“应该的。”陈永福从口袋里拿出个红包,“这点钱,路上用。”
“这怎么行……”
“拿着。”陈永福塞他手里,“回家帮儿子盖房子,用钱的地方多。”
老陈眼眶红了:“老板,您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板。”
“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下午,陈永福去百货公司看粥料包专柜。位置确实不错,在食品区入口。货架上摆着五种口味的料包,旁边有试吃的小碗。
黄秀英招的促销员小吴正在给顾客介绍。
“这个皮蛋瘦肉粥料包,回家加水煮十五分钟就行,跟现熬的一样。”
一个中年妇女拿起一包看看:“真的?”
“真的,您看这米,都是好米。”小吴说,“今天买三包送一小袋榨菜。”
“那我来三包。”
陈永福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小吴卖了十二包,口才不错,态度也好。黄秀英选人眼光可以。
他走过去。小吴认识他:“陈老板。”
“忙你的。”陈永福说,“今天卖了多少钱?”
“上午到现在,卖了一百二十包。”小吴说,“下午人少点,早上人多。”
“不错。”陈永福拿起一包看看,“包装有没有破损?”
“没有,都好好的。”
从百货公司出来,陈永福去菜市场转转。想看看其他卖粥的摊位,学学人家怎么做。
菜市场里有三个卖粥的摊位。一个潮汕人开的,卖砂锅粥,现点现煮,价格贵,但生意好。一个四川人开的,卖稀饭配小菜,便宜,民工吃得多。还有一个本地老太太,只卖白粥和咸菜,一天就卖一锅。
陈永福在每个摊位前站了会儿,观察客人,听他们说话。
潮汕砂锅粥的客人多是年轻人,情侣或者朋友。四川稀饭的客人多是打工的,要吃饱。老太太的白粥,多是老人家来买,说胃不好,喝白粥养胃。
各有各的活法。
他买了点菜回家。母亲在厨房做饭,黄秀英在帮忙择菜。
“你怎么下地了?”陈永福问。
“我坐着择,不碍事。”黄秀英说,“老板,我今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去佛山了。”黄秀英说,“我在广州先把那两家店做好,把百货公司的专柜做好。等站稳了,再想下一步。”
陈永福点点头:“这就对了。”
“但老板,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学财务。”黄秀英说,“我看到您对账那么辛苦,想帮您。而且……我也想看懂那些数字。”
陈永福有点意外:“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这次受伤,躺在床上没事做,就想了很多。”黄秀英说,“我觉得我以前太莽撞,只想着冲,没想着算。做生意,光有冲劲不够,还得会算账。”
陈永福笑了:“你能这么想,很好。我让小林教你,他懂。”
“谢谢老板。”
晚饭时,陈永福跟林玉兰说起这事。
“秀英这孩子,悟性高。”
“是啊。”林玉兰说,“就是以前没机会读书,可惜了。”
“现在学也不晚。”
吃完饭,陈永福辅导□□做作业。数学题有点难,□□抓耳挠腮。
“阿爸,这个应用题我不会。”
“我看看。”陈永福读题,“甲乙两人同时从两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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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相向而行……这是相遇问题。”
他耐心讲解,画图,列式。□□听懂了,高兴地继续做。
“阿爸,你数学真好。”
“阿爸小时候数学不好,是后来做生意,天天算账,练出来的。”
“那我以后也要做生意,也要会算账。”
“你先好好读书。”
辅导完作业,陈永福去客房看黄秀英。她正在看小林给她的财务入门书,眉头紧皱。
“看得懂吗?”
“有点难。”黄秀英说,“这些术语听不懂。”
“慢慢来。”陈永福说,“我刚开始也看不懂,一个字一个字问。”
“老板,您说,我学这个有用吗?”
“有用。”陈永福认真地说,“你看得懂账,就知道生意哪里赚钱,哪里亏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叫心中有数。”
黄秀英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也别太急。”陈永福说,“学东西跟熬粥一样,要文火慢炖,急不得。”
从客房出来,陈永福在阳台点了支烟。夜色中的深圳,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刚来深圳的时候,住铁皮屋,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睡不着,坐在门口看星星。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店就好了。
现在有了店,有了工厂,却更累了。
但值得。
烟抽完,回屋。林玉兰已经睡了。陈永福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事:速食粥试产,学校食堂供应,外卖推广,香港订单……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永福去送老陈。老陈只带了个小包袱,装了几件衣服。
“东西这么少?”
“回家啥都有,不用带。”老陈说,“老板,这些年谢谢您。”
“路上小心,到家打个电话。”
“好。”
送走老陈,陈永福去工厂。新来的洗碗工已经上岗,是个江西来的中年妇女,姓刘,干活利索。
“刘姐,习惯吗?”
“习惯,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刘姐笑着说,“陈老板,谢谢您给我这份工。”
“好好干。”
上午,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百佳超市那边反馈来了。第一批三千五百包,两周卖完了,要求补货。”
“这么快?”
“他们也没想到。”郑文达说,“刘经理说,要加订五千包,而且要长期合作。”
“价格呢?”
“还是两块批发价,但答应下次采购量大的话,可以谈。”
陈永福算算,五千包,能赚四千块。不错。
“行,我安排生产。”
“还有。”郑文达说,“惠康超市也感兴趣,想看看样品。陈老板,香港市场打开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有点激动。香港市场一直是他想做的,现在终于有起色了。
他叫来小林:“香港加单五千包,优先安排生产。”
“好。”小林说,“老板,速食粥的一千包试产已经安排了,明天能出来。”
“样品出来先送我尝尝。”
中午,陈永福回家吃饭。黄秀英的脚好多了,能慢慢走。她主动要求洗碗,林玉兰不让。
“你坐着,我来。”
“嫂子,我真的好了。”
“好了也得养。”林玉兰说,“听话。”
黄秀英只好坐下,继续看财务书。
吃完饭,陈永福休息一会儿。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在背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晓梅跟着学:“鸟……鸟……”
他笑了。这就是他的生活。有累,有苦,但也有这些温暖时刻。
下午去银行,把短期借贷的利息先还了。一个月六百,他数出六张一百的,递给柜台。
心疼,但必须还。信誉不能坏。
从银行出来,路过新华书店。陈永福进去,给黄秀英买了本《基础会计》,又给□□买了本《小学生作文精选》。
提着书出来,阳光很好。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路边的木棉花开了,红艳艳的,落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看了会儿。想起老家也有木棉,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果子裂开,棉絮飞出来,像雪花。
时间真快。来深圳五年了。
五年,从推车卖粥到有自己的工厂。不容易。
但深圳就是这样,给努力的人机会。
他提着书,慢慢走回家。心里盘算着:香港订单要赶,速食粥要试,学校食堂要开,外卖要推广……
很多事要做。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完。
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黄秀英在教晓梅说话,□□在背诗,林玉兰在厨房炒菜,滋啦滋啦响。
这就是家。
他推门进去。
“我回来了。”
“阿爸!”
“哥。”
“永福,洗洗手,吃饭了。”
“好。”
生活就是这样,忙,累,但有奔头。
这就是他的1986年春天。
有雨,有晴,有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