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作品:《薄情直男但招惹四个龙傲天!》 第21章 筑基直达清霄门
天微明, 山野一片寂静。
残破的佛窟旁,一方小池塘映着熹微晨光。
花拾依俯身,掬起一捧清冽, 水珠滑落,在他脸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整装完毕, 他转身,朝着丹枫城的方向走去。身影渐远, 没入将散的晨雾里。
晨雾渐去, 朱红城门下,车马如流。
一入城, 声浪扑面。
青石街上人流如织, 叫卖声、马蹄声、交谈声汇成一片。两侧楼阁飞檐下,橘红的灯笼随风轻摇;酒肆里飘出谷香浆味,与隔壁丹坊逸出的药香缠绕,氤氲成一片独特的繁华。
花拾依脚步微动,只见繁华喧嚣的城镇竟坐落在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之中。
远处, 五指山峦高耸入云, 巍然屹立, 轮廓苍劲如神祇之手。
五座主峰形如巨刃, 通体青黑,峰顶没入翻涌的灵雾,时有清光闪过, 似是御剑仙人留下的剑影。
只有靠近才能看见,护宗大阵的光晕如一层极薄的琉璃,将整座山峦笼罩其中。威压无声,却让仰望者心生敬畏。
而清霄山下,人潮如沸。
青石铺就的登仙道前, 各路修士摩肩接踵。有身着粗布麻衣的散修,风尘仆仆;亦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玉佩琳琅。
各色人马将这片天地挤得水泄不通。
花拾依一身玄衣,低调地行走在人群边缘。
行至一天门前,但见两位道人御剑悬空,衣袂飘然。其中一人手托天灵石,那石头通体莹白,隐有流光脉动。
“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被点到的少女怯生生上前,指尖触碰到石面的刹那—— 天灵石骤然迸发淡蓝光晕,石内浮现“地品水灵根,炼气中期”几个古朴篆文。
道人颔首,示意她通过。
轮到花拾依时,他早已运转起体内木灵根的灵力,并将另一个水灵根的气息短暂封存在灵脉。
指尖轻触天灵石的刹那—— 石身骤然迸发出温润青光,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如初春林海,生机盎然。石内清晰地浮现出几个古朴篆文:
“天品木灵根,筑基初期。”
几字一出,原本静默的人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天品灵根本就罕见,何况出现在一个看似无门无户,毫无背景的散修身上。
连那两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剑修,目光也不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身无长物,年纪尚轻便能有此等天赋与修为,着实令人侧目。
“好羡慕,这个家伙居然已是筑基期……”
“无门无户的小小散修,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野路子竟然成功筑基……”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花拾依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散修的目光里的羡慕与嫉恨,和另一些世家子弟眼里的轻慢与不屑,心中一下明了——
在这仙门选试中,筑基修为恐怕是划分等级的第一道线。
接下来的数千人里,也就只有数十人达到了筑基修为,其中绝大部分是世家子弟,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和花拾依一样是“散修”。
然后连同花拾依在内的筑基修士们直接进入最后一轮“灵境猎妖”的比试,至于另一些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们则开启“车轮战”模式,争夺一百名外门弟子名额。
灵境猎妖,顾名思义,在规定的两个时辰内在灵境中猎杀妖魔,以击杀数目排名,而数目为零者直接淘汰。
一言蔽之,哪怕只杀了一只妖魔,也能直接进入清宵宗外门。
就这个规则而言,看起来是“筑基直达清霄门”。
但是,花拾依觉得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比试开始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样先是领取了一枚储物灵戒,用以保存击杀的妖魔首级,然后就是站在天门前等待灵境开启。
他目光微转,注意到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早已依照家姓门第,默契地聚成几处。他们如锦云列阵,人人神采飞扬,眉眼间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而散修这边,算上他自己不过七人,却零星散落在角落,各自为营——有人默默擦拭刀锋,有人闭目盘坐调息,还有人只是抱臂倚墙,静待开场。
一聚一散,一从容一寂寥,界限分明。
再联想那几条比试规则,霎时,花拾依脑中灵光乍现,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他眸中精光一闪,立刻从地上起身,向着那几个散修走去。
他脚步微顿,先走向不远处那个而立之年、面容凶悍的大汉。还未站定,对方便猛地横来一眼,低吼道:“滚开!小鬼!”
花拾依从善如流地退开,心中默然:此人不行,愚钝尚可恕,难以沟通却致命。
他转而走向另一个背负比人还高的长刀的年轻刀修,从容一揖:“在下花拾依,不知可有幸与兄台暂结同盟?”
那青年冷冷瞥他一眼,唇边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我对小白脸没兴趣。”
花拾依面色不变,心下却摇头:这个也不行,不仅眼界狭隘,还以貌取人。
接连碰壁之后,场中尚有一人未问。
那是个双臂环抱,倚在石壁旁的少女,古铜肤色,五官秀丽,眉宇间凝着一股不羁的英气。一柄古朴长剑静静负于身后,整个人仿佛与树影融为一体。
总要有一个正常人吧。
花拾依走到她面前,第六次自我介绍并发出结盟邀请:“在下花拾依,有兴趣结个盟吗?”
少女倏然抬眼,那双野猫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警觉。她将花拾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提防地问:
“说说看,我凭什么非要与你结盟?”
却不知花拾依已将她划入了正常人的范畴。
花拾依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又压低几分:“比试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他眼神示意那些聚在一处的世家子弟,“看到那些抱团的人了么?试想若你在秘境中拼杀整场,精疲力竭时,忽然冲出一队人马,轻易夺走你猎杀的妖魔——届时战绩归零,按照规则,便是出局。”
闻言,少女眉头一挑,不可置信地反问:“结盟抢夺他人猎杀的妖魔,这也行?”
花拾依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规则未禁之事,自然默许可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比试的规矩里,何曾写过……不能结盟行动?不能抢夺他人猎杀的妖魔?”
少女缄默不言,似在思索。
花拾依目光扫过远处那群谈笑自若的世家子弟,语意深长:
“若论抢,我们肯定抢不过那些人。但是防患于未然,我们也不能独自行动,成为那些人眼中的猎物。这场比试中,我们可以结盟,两个人一起行动减少被盯上的风险。”
少女眉峰微挑,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你说得在理。可若两人同行,猎得的妖魔该如何清算?难不成要一边御敌,一边还要分神计数——这头归你,那头归我?”
她轻轻摇头,古铜色的指尖轻叩剑鞘,试探道: “只怕到时妖魔未除,我们先彼此生了嫌隙。”
花拾依听懂了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说:“分配战果,自然是我七你三。”
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少女瞳孔骤然一缩,然后皱眉问:“凭什么你拿七成?”
“自然是我的价值就值这么多,”花拾依勾起唇角,“只是我现在无可奉告,除非你愿意跟我结盟。”
少女一时语塞,半晌,她拧着眉道:“七成也太多了吧,再说论杀妖的话,你未必有我杀的多。我找你结盟,还不如找愿意跟我五五分成的人。”
乍一听,她说的也很有道理,但是别忘了花拾依是能敏锐感知一切灵力流动的净灵体。
如果一个队伍需要一个能规避风险,将收益最大化的领队人,没人能比花拾依更适合这个位置。
更别说,这个比试是数量论输赢,以多少排名。
限时时间内多杀弱小妖魔攒数量是最优解。
跟着花拾依,既能规避跟强大妖魔撕杀,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世家弟子们盯上。
一举两得的好事,可惜她不知道花拾依的价值,花拾依也没办法跟她说实话。
花拾依闻言,眸光平静,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少女的拒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并不灰心丧气。事实上,他一人足矣。
奈何他不甘人后,又很贪心——既要稳过此关,更要斩获更多妖魔首级,争得那排名前列的荣光。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且慢。”
“虽不能结盟,但仍要谢你提醒。”她抱拳一礼,道: “我叫丁宁。”
丁宁。
花拾依停下脚步,回以抱拳之礼,并未多言,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
灵境猎妖伊始,花拾依凭借净灵体对妖魔气息的敏锐感知,总能在第一时间锁定目标。
他穿梭于古木之间,手起刀落,那些低阶妖魔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地不起。灵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每一击都精准而高效。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仿佛整片灵境都在为他开路。
两个时辰倏忽将尽。
日影西斜,林间光影渐深。
花拾依长身玉立,玄色衣袍整洁如新,面容白皙如初,仿佛不是浴血猎妖的试者,而是信步游园的旅客。
他抬眸望向灵境出口的方向,忽然眉头一皱,停住脚步。
身前密林深处,数道凶戾灵气正疯狂碰撞,显然正陷入一场死斗。
残枝断木间,只见一男一女且战且退,周身护体灵光已摇摇欲坠。而与他们缠斗的则是两个锦衣男子!
花拾依隐在树后,眸光骤凝。
是坐收渔利,还是拔剑相助?
花拾依定睛一看——那被逼至绝境的少女,竟是丁宁;而她身侧那个浑身浴血仍挥刀顽抗的青年,正是先前讥讽他“小白脸”的刀修。
这两人竟结成了同盟。
与他们缠斗的两个锦衣男子虽占上风,却也灵力紊乱、气息粗重。四人显然已恶战多时,丁宁与刀修终是力竭不支,双双倒地。
那两个锦衣修士踉跄着夺过他们的储物戒,啐了一口:
“他爹的,没见过这么莽的……灵力耗尽还能强撑这么久!”
“两个疯狗似的玩意儿,尤其是这娘们下手也忒狠……”
丁宁趴在草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晶莹闪烁的双眼狠戾如困兽:“把灵戒……还我——”
刀修青年挣扎欲起,却又轰然倒地,那目光却似淬毒的刀,死死钉在二人身上。
就在这一刹——
林间忽起一阵疾风!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两个锦衣男子甚至未及反应,便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一只骨节匀长的手轻巧地掠过,将四枚灵戒拈起,举在斑驳的日光下。
看见来者,丁宁微微一怔。
刀修青年也愣在原地。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花拾依玄衣拂动,立在斑驳光影间。
他指尖轻转那两对玉青灵戒,任其在阳光下流转生辉,随后缓缓收拢掌心。
垂眸看向地上狼狈的二人,他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二位,是想我物归原主呢?还是想跟我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小作者第一次收到这么多霸王票挺感动。
本来是想把20章存稿发完就随缘更的,现在尽量一周三更或者一周四更。
开这篇文也是因为自己没饭吃,找不到饭吃就自己写。
只存了个20章稿就激情开文了。
第22章 清霄魁首叶庭澜
闻言, 刀修青年唇瓣微动,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丁宁抢先截断话头:
“说说看,什么交易?”
她一点一点撑着手臂, 弓起腰身从地上爬起,仰首凝视着花拾依, 眸光锐利。
花拾依迎上她的目光,眉梢轻挑。林间光影在他周身流转, 衬得那笑意平添几分莫测:
“两个时辰内, 我会把你们两个人安全送到灵境出口,作为酬谢, 我要你们今天获取的九成妖魔首级。”
刀修青年立即反驳:“九成?狮子大开口。你……”
他本想说趁火打劫, 却猛地一顿。
灵戒已在对方手中,这人本可尽数取走,却仍愿留下一成,更承诺护送他们通关——这不是趁火打劫,而是雪中送炭。
更别说, 以他和丁宁此刻的状况, 能否在两个时辰内抵达灵境入口, 都属未知。
就算花拾依真的愿意把灵戒还给他们, 他们也未必守得住。
想明白这一切,他立即噤声,丁宁则撑着身子从地上缓缓站起, 语气坚定:
“我的那份你尽可拿去……只需留我一只,让我通过试炼。”
“好。”花拾依应得干脆,随即转向刀修:“那你呢?”
刀修青年以长刀拄地,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他望向眼前这个曾被他轻蔑拒绝的“小白脸”,唇角轻扯, 语气苦涩: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人了。”
像也认同他说的,丁宁缄默不言,只是死盯着花拾依,带着几分怀疑与探究。
听天由人,只能认命这种话花拾依厌恶至极,他忍不住反问两人:
“如果二位真的是信命听命的人,方才就不会与那两个锦衣男子以命相搏,现在更不会选择相信我。难道不是吗?”
一语中的,刀修青年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仿佛要穿透什么似的,开始探究地凝视着花拾依。
花拾依懒得说什么大道理,更懒得说教别人,他眸光沉静:
“我相信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带着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和我一样。”
说完,他又瞥向一旁的丁宁,眼含笑意:“而且,同为散修,我不觉得那些世家子弟比我强在哪里,只是他们人更多,更团结……仅此而已。”
丁宁仰着脸,眸光明亮,仿佛斜阳在烧。
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散开化作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她拄着古剑,身形止不住微微颤抖。
这个曾被自己拒绝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斩碎了她心底那层无形的枷锁。
是啊,那些人其实并不比她厉害多少。就算有家世有背景有资源,那些人还是会搞偷袭这种下作手段趁人之危。
暮色四合,风声凝滞。
两个刚结束死斗、遍体鳞伤的散修,此刻却被花拾依的话语钉在原地,怔然出神。
回头望了眼夕阳余晖,花拾依转身走向倚剑而立的丁宁。
“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到灵境出口。”他想得周到,“我分些灵力给你们,至少能支撑行走。”
“丁宁姑娘,失礼了。”
丁宁嘴角轻扬,目光渐软:“有劳。”
得到肯许,花拾依绕至她身后,单掌轻贴其后心。
一股温润的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丁宁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随即松弛下来。
片刻之后,花拾依撤掌,又走向一直沉默的刀修青年:“还有你。”
他语气平淡,只是随意地把一只手搭在刀修青年肌肉贲张,紧实有劲的肩膀上。
对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从宽大袖口伸出的手上——修长,秀气,与一般风吹雨淋,武刀弄剑的散修粗糙厚实的手不同,但也十分厉害。
随便输了点灵力,就在花拾依欲抽手离去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叫庄铭。”
花拾依怔了一下。
这位比他高大年长的刀修,不知为何又跟了一句,语气郑重道: “之前骂你是小白脸,是我以貌取人……实在是对不住。兄弟,你是条汉子!”
汉子?
花拾依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这粗声粗气的称呼,还不如之前那声憋着火的“小白脸”听着顺耳。
他皱了皱眉,略一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走向前方。
“走吧,时间不多了。”
时限将至,灵境入口。
只见一片扭曲的光幕悬浮在两座峭壁的裂隙之间。光幕流转,映出内里五彩斑斓的外界之景。且周遭灵气紊乱,卷起碎石与落叶,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
入口前方,两行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左侧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气质悍勇。
而右侧的青年则面色苍白,带有病弱之气,坐于轮椅之上,但眼神精明冷冽。
两人开口便是阴阳怪气:
“沈兄,多日不见,你似乎又晒黑了些。听说你为了今年的清霄宗外门弟子大选,一整年都在外历练呢。看来天赋欠佳,真的可以勤以补拙。”
“哈哈哈,若论出门在外,崔兄才是典范。每次不是八抬大轿,便是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崔家又嫁哪个女娇娥去拉拢哪个仙门了呢。”
一顿明嘲暗讽后,沈家公子沈兴武眯了眯眼睛,道:
“姓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赖在这里不走,是因为你不敢跟我斗,专门等着捡软柿子捏呢。”
闻言,崔家少爷崔子英捋了捋耳边散落的青丝,不慌不忙地反怼:
“什么叫我不敢跟你斗?明明是你不敢跟我斗!你派岀的那两名筑基修士到现在还没回来,怕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已经被散修揍得满地抓牙了吧。”
“你!”
沈兴武正欲回怼,刻薄的话刚滚到嘴边,站在他身后的修士忽然叫唤:
“公子,前方五十米,有三只待宰的小肥羊。”
只见花拾依三人的身影自林荫深处浮现,正不偏不倚地朝这剑拔弩张的入口走来。
“待宰的肥羊?”崔子英薄唇一掀,凉飕飕地瞥了沈兴武一眼,“怕不是已经揍完沈兄的人来找沈兄算账的。”
“呵,你不要,那我便全收了。”沈兴武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语带讥诮,“何必在此与我装什么清高脱俗的白莲花!”
两人唇枪舌剑之间,花拾依一行人已停至灵境光幕前十丈之处。
尘埃落定,三方视线交汇,气氛是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剑拨驽张的紧绷。
丁宁屈了屈手指,紧握手中古剑;庄铭指腹擦过刀镡,腰间弯刀应声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一片肃杀中,唯有花拾依上前半步,笑眼微弯,十分淡定:
“各位,时限将至,还请行个方便。”
沈兴武盯着他,一句“你傻缺吧”正要脱口而出,却见他袖中手指已结法印。
下秒,花拾依清越的声音响彻灵境:
“天地生青霭,灵根纳木华。一引新芽绽,三催翠蔓爬!”
法诀落下的刹那,疾风骤起。
原本坚实的泥土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缝,千百条翠绿藤蔓瞬间破土而出,如活蛇般缠上众人的脚踝手腕。
“跑!”
花拾依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光幕。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与藤蔓被强行撕裂的声响,但他们不管不顾,眼中只剩那道越来越近的、象征着通关的扭曲光幕。
等那些人挣脱藤蔓的束缚,他们已经跑得沒影了。
沈兴武用灵力震碎身上最后几根藤蔓,古铜色的脸庞因暴怒而涨红:“这兔崽子忒阴了!”
崔子英抓着被藤蔓勒出红痕的手腕,冷声提醒:“还愣着做什么?咱们赶紧出去找他算账!”
灵境之外,天光正好。
云雾缭绕的清霄宗山门前,已聚集了不少通过试炼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与灵境内的厮杀争夺相比,此处俨然是另一派祥和景象。
就在那扭曲光幕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猛地从中踉跄冲出,打破了这份平静。
为首的丁宁,发丝凌乱,衣衫染血,双目却亮得惊人。重回此地,她激动得声音颤抖:“过了!我们过了!”
紧随其后的庄铭,脸上也难掩振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声如洪钟道:“俺要告诉俺娘,俺现在是清霄宗外门弟子了!”
花拾依站在最后,随意地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灰尘,不知是在骂谁,冷声: “傻缺。”
三人的出现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眼神惊疑。
未等众人探究,那光幕再次剧烈波动,二三十道人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色铁青的沈兴武与眼神阴鸷的崔子英。
沈兴武一出来,便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啊欠——”
出完洋相,不等他找花拾依等人算账,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半空落下,让喧嚣瞬间归复平静:
“时辰已到。”
众人抬头,只见数位身着清霄宗服饰的弟子脚踏飞剑,悬停空中,衣袂飘飘,气息渊深。
为首那名师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厉: “未及时走出灵境者,试炼失败。已出灵境者,即刻上交灵戒,统计成绩。”
沈兴武狠狠瞪了花拾依一眼,额角青筋跳动,却只能强压下满腔怒火,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取出了自己的灵戒。
在宗门使者面前,任何私斗都是自寻死路。
这笔账,只能暂且记下。
片刻的寂静后,半空中传来负责师兄清朗的声音:
“本次试炼榜首——花拾依。”
这个名字传至山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那些带着倨傲与优越感的目光,此刻都化作惊愕与难以置信。
花拾依?
这是哪家的子弟?从未听过哪个修仙世家姓花。
直到有人低声惊呼:“可是散修!”
此言一岀,哗然之声骤然炸开。
一个无名无门的散修,竟压过了所有世家子弟,独占鳌头。
刹那间,所有世家子弟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场边——那三个身着粗布麻衣、满身风尘的散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刺目的存在。
丁宁回眸一笑,轻轻拍掌,语气真诚:“恭喜。”
庄铭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花拾依肩头,道:“好样的!真给咱们散修长脸!”
花拾依唇角欲扬,却敏锐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立即谦虚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榜首,也有你们的一份。”
知道花拾依是谦虚才这么说的,丁宁仍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我和庄铭拼死拼活才斩获四十六只。你一个人究竟猎了多少?”
——也就二百三十余只低阶妖魔罢了。
“其实也不算多。”花拾依轻描淡写地说,“一二百吧,都是低阶。”
“……”
“……”
丁宁,庄铭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独自斩获二百余妖魔后,竟仍有余力在林间救人、输送灵力、还带着他们走到这里。
丁宁与庄铭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成绩公布,外门弟子名册宣读完毕。
就在入宗大典即将开始之际,喧哗的广场陡然一静。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清泉般流淌而过,涤荡全场,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一道清影破云而来,天青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宛若碧空裁下的一角。
来人足踏灵剑,身姿如松,俊逸的眉眼间凝着初雪般的清寂。随着他徐徐降落,整片广场霎时寂静。
“叶师兄。”
“叶师兄。”
“叶师兄……”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如潮水般漫过山门,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齐齐垂首行礼。
丁宁在俯身的瞬间压低嗓音,告诉旁边的两人:“那位便是清霄宗的魁首,叶庭澜——”
花拾依随着众人垂眸,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抬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悄然落在那袭天青色道袍上。
这便是传说中的宗门魁首,天之骄子?
第2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看清这位魁首的面容后, 花拾依迅速垂眸敛目,心里悠悠地想——
真年轻,貌亦俊。
就是不知性情人品如何。
但愿这般风姿之下, 并非道貌岸然之流。
不然,真是可惜。
思绪未落, 那袭天青道袍已移至人群之前。
叶庭澜身为清霄宗首席弟子,需亲自为新晋弟子分发玉通令。
他步履从容, 气息沉静, 宛若山间凝立的青松。
盘踞着青色灵纹的玉牌在端盘弟子手中的玉盘上泛着温润光泽,象征着清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与前路。
他行至花拾依面前, 并未多看, 只从旁侧玉盘中信手拈起一枚玉通令,声音柔和: “给。”
一直恭恭敬敬低着头的花拾依,依言抬起脸,双手欲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庭澜递出玉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花拾依脸上, 温莹如水的眼眸, 似有微澜乍起, 旋即沉下, 瞬间无痕。
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一息。
然而,不过转瞬,玉牌已被平稳地放入花拾依手中, 触感微凉。
“多谢叶师兄。” 花拾依垂首道谢,姿态恭谨,仿佛未曾察觉那瞬息异样。
叶庭澜微微颔首,未再言语,转身走向下一位弟子。
再次相见, 不似表面那般平静无事,他内心已经一片暗潮汹涌——
是他,真的是他。
是他无疑。
血妖峡谷那一瞥,清晰如昨。
无论如何,叶庭澜都忘不了这个人欺他真心,骗他情义,将他引至血妖峡谷,骑着血妖离去便从此不知所踪。
那日,他与江逸卿师弟寻遍了整片山,总算找到死人崖与被一截断骨刺心而亡的花无烬遗骸。
大雨滂沱,洗去所有污痕浊流,尸.堆附近只留下几处模糊不清的脚印。
他们无法确认是谁诛杀了邪修花无烬,也不清楚花无烬的爪牙是否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因急于向师门复命,便只能作罢。
叶庭澜本以为这已成一桩悬案,却沒想到那日欺心算尽,玩弄人心的家伙竟踏入了清霄外门,还顺利晋升为清霄宗弟子岀现在他眼前。
想起花拾依从他手中接过玉通令时眼里的笑意、和唇边欣喜的浅弧,显然是沒有认出他。
是了。他忽然想起——那时这人目不能视,只闻其声。
难怪此刻认不出。
倒也无妨。
叶庭澜绷着嘴角,眼底泛起一丝幽微的涟漪。
待他无甚表情地发完所有玉通令,入门大典便在暮色中悄然落幕。
玉阶前落满零落的玉兰花瓣,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四散,转身的刹那,叶庭澜忍不住回眸一瞥——
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那人正垂首把玩刚到手的玉通令。纤指漫不经心抚过玉缘,几缕墨发垂落,衬得颈间肌肤莹白胜雪。
斜晖浅照,那艳极的脸忽地盈盈一笑,恍若往昔,艳鬼欺心。
他垂眸敛目,转身离去。
暮色渐合,喧哗散去。
新晋弟子们在宗门执事引导下,领了份例,前往居所。
花拾依握着刚到手的十两银子和一串青钱,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锭边缘清晰的刻印。
除此之外,一年十六套青衫,四季更替,两套浣洗,两套备用;单居的弟子房虽简朴,却窗明几净;宗门膳堂烟火氤氲,香气远飘。
这一切与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他抬首,望向云雾深处——那里是清霄剑冢的方向。
作为此番榜首,他还拥有一次入内择兵的机会。
第一仙门,绝世神兵,煌煌仙途……这正是他心向往之、渴望追求的。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外门弟子,但以后肯定会更好的。
在清霄宗,外门弟子除却每日修炼、每月外炼,还需轮值侍奉内门弟子,直至三年期满,晋升内弟留在宗门或者离开宗门去往清霄域界司职。
诸如外门榜首花拾依,被指派终日侍奉宗门魁首叶庭澜。
暮鼓初鸣时,花拾依第一次踏上通往观澜殿的青石阶。
玉兰残瓣沾着夜露,在阶前铺就碎玉满地。
殿宇飞檐在暮色中静默如蛰兽,廊下风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内焚着清冽木檀,殿外玉兰铺满一地。
两种香味萦绕在一起,花拾依跪在冰凉玉砖上,垂首行礼:“叶师兄。”
烛火在殿内盈盈摇曳,将叶庭澜一身雪色亵衣映出几分清寂。
墨发垂落间,他修长指节握着那卷古旧的剑诀,目光却未在书页上停留半分。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响声。
花拾依跪在冷硬的玉砖上,膝头早已麻木。他正暗自蹙眉时,忽闻书卷合拢的轻响。
叶庭澜踱步而来,衣袍曳过地面。他俯身握住花拾依手腕,指尖透着凉意。
“请起。”
花拾依方觉此人尚知礼数,正要借力起身,耳畔却传来一记似曾相识的:
“小瞎子。”
这个称呼如惊雷般炸响,花拾依浑身骤然一僵。
“你可还记得我?”叶庭澜指尖收紧,抓着他,唇边浮起浅淡笑意。
殿外忽起夜风,卷着残花败叶扑簌叩窗。
花拾依骇然抬眸,正对上面前之人一双温莹如水的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个送他衣袍,却被他反手骗至血妖峡谷的路痴剑修!
叶师兄?
叶师兄!
那个剑修居然就是叶庭澜!
真是阎王桌上偷供果,大水淹了龙王庙。
花拾依脑中轰鸣一响,只剩一句“我、完、了。”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炉鼎,又有这么多剑修,还有那么多邪修………怎么偏偏就是他,偏偏就是叶庭澜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花拾依骗了清霄魁首叶庭澜呢。
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来清霄宗!
这个叶庭澜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他下意识便要抽身后撤,然而手腕却被叶庭澜箍得更紧。
“你想逃?”
叶庭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淡淡的冷意:“已经来不及了。”
花拾依脸色煞白,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试图挣脱,反倒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进对方怀中。
青玉砖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一道挺直如松,一道却似风里残蝶般止不住颤抖。
花拾依低头:“放、放开……”
叶庭澜垂眸看他挣扎,腕间力道又重三分,疼得他眼角沁出湿意。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那时为何要骗人?”
叶庭澜睫羽微颤,将花拾依的手腕举过头顶,语气寒凉:
“正道不走偏走邪门。”
被逼问,花拾依呼吸骤紧,声音发涩:“对、对不起……”
“我……”他想说他也不想骗人,但是怎么说都感觉像在狡辩,于是只好改口:“对不起,骗了你。”
“对不起什么?”
叶庭澜倾身逼近,青丝垂落,轻轻扫过花拾依雪白的脖颈。
事到如今,说实话和说谎话已经没有任何区别。花拾依抬眸看他,
“不管怎么样,我那时无心害你,只一心想离开那个鬼地方。”
叶庭澜眨了下眼,轻声反问他:“你觉得我该信你?”
“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这就是事实——”
花拾依再次剧烈地挣扎,伶仃的腕骨在叶庭澜掌间来回拉扯。他声音夹杂着一丝狠戾:
“那时候,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你们一个又一个忽然出现,又不停地左右着我的命运,不给我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就只想逃离那里,逃离你们所有人!仅此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
叶庭澜终于松开手,目光仍凝在花拾依脸上。
“既然要逃离,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揉着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与你一样,求仙问道。”
叶庭澜立即想起那时在峡谷中,自己说的要带他回清霄宗,给他治伤,收他做外门弟子。
并非虚言,只是他不信。
他是不信,才会骗自己。
一下明了了,叶庭澜眼眸微垂,轻声问他:
“所以,你那时选择花无烬,选择邪门歪道?”
花拾依当即否认:
“我何时选择花无烬了?我当时想杀他,正好你们也要杀他。我一开始是真心想带你们去杀了那个畜生的。但是——”
他顿了下,才斟酌地说:“你……你那位师弟根本就不信我,认定我和花无烬脱不了干系,还羞辱我是邪修娈.宠。既然如此,我也不相信你们,不相信你们把我带到宗门会好好给我疗伤,会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
叶庭澜垂眸看他,两人呼吸相闻,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万重山海。
花拾依仰着脸,烛光映在他眼中却微微发冷:“我只相信我自己。”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叶庭澜喉间,“我甩开你们,折返到那个死人崖就亲手了结了花无烬。”
他的唇瓣因为激动泛着嫣红,映着冷玉似的脸,惊心动魄。
叶庭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睛滑落,停在这里。
“你……”叶庭澜喉结轻滚,眸中惊意流转:“怎么杀的?”
花拾依唇角微翘,“我用一截他害死之人的断骨刺穿了他的心脏。”
烛火摇曳,呼吸交错。
叶庭澜低眉敛目,一时缄默无言。
久困之局,其解竟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24章 宗门双骄皆路痴
“……原来就是你。”
叶庭澜声音极轻, 带点模糊的温柔,与方才的寒凉逼问判若两人。
悬案得解的恍然涌上心头。他目光落在花拾依身上,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人。
思绪蓦地闪回死人崖的大雨中——那截森然穿透花无烬心脏的断骨, 手法是何等决绝,带着不死不休的恨意。他曾想过, 执骨之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是花拾依。
现在,终于确信。
殿内烛火安静地跃动。
花拾依垂着眼, 仿佛也陷入了回忆, 唇线紧抿,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微蹙的眉间。
叶庭澜凝视着他, 目光掠过他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眼睫, 又忽然想起新编撰的外门弟子名册。于是他开口询问:
“花拾依……是你的本名吗?”
花拾依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仍颔首应答:“是,本名。”
叶庭澜心下了然——他既以本名踏入清霄宗,便是想斩断前尘, 重新开始。
而那段与邪修纠缠不清, 相互牵连的过往, 他不愿提及, 矢口不言,便是想将它从此缄封于尘泥之下。
那自己便不该问。
“你欲拜入清霄宗求仙问道,此志可嘉。”叶庭澜凝视着花拾依, 语气骤然严厉:“但宗门清净之地,容不下任何心怀异邪、身负污秽之人。”
话音入耳,花拾依以为叶庭澜知道了自己擅用邪禁之术,一朝误入邪途的事情,于是呼吸陡然一窒, 心跳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就在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叶庭澜又接着说:
“明日辰时,我带你上万阵峰。于纯阳剑下,走一遍噬魂地葬阵。”
“此阵诛邪涤秽,最能明心见性。你过往种种,是清是浊,阵中自现。”叶庭澜审视着眼前之人,“此关若过,前尘尽销,你便是真正的清霄弟子。”
花拾依心下沉沉,如坠寒渊,却仍自齿间缓缓碾出一个字:“……好。”
不知他那心魔元祈,此次能否蒙混过关。他须得尽快回去,踏入心海问个明白。
然而,似是看岀他这一瞬的迟疑不决,叶庭澜忽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朗声念诀:
“一缕牵缠——”
话音方落,不待花拾依反应,只见叶庭澜指尖灵光一现,一道清辉流淌的灵力锁链倏然凝结,一端缠上花拾依雪白的腕骨,另一端则轻盈地绕上他的手腕。
锁链似有若无,触感微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约束之力。
“近期宗门广纳外门弟子,巡守难免疏漏。”叶庭澜盯着花拾依懵然的脸,语气平淡:“为免横生枝节,令宗门操心,今夜我亲自看管你。”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我趁机逃跑吗?
花拾依一眼看穿,奈何看穿也无用,他既无法反驳叶庭澜,亦无法反抗叶庭澜。
他只能从叶庭澜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故意找碴似的反问叶庭澜:
“这么绑着,我睡何处?你睡榻上,我像狗一样被你牵着睡地板上?”
他那带着气音的质问在殿内回荡着,叶庭澜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角便迅速移开,落向虚空。
沉默半晌,叶庭澜开口:“榻给你。”
话音稍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在此处冥想便是。”
花拾依不再看他,径直掠过其身侧,然后坦然坐上榻沿,低头解开靴绊,行动间不见半分忸怩。
随着素白足踝没入锦褥,墨发如云铺散,烛影摇红间,纤秀颈项划出惊鸿一瞥的弧线,他翻身向里,只留一道清瘦背影。
那截系着灵链的纤腕却在锦衾间白得晃眼。
灵链另一端连在叶庭澜腕间,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叶庭澜垂眸注视着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锁链”,许久,才敛衣在蒲团坐下。
闭目时,腕间灵链传来细微牵动,宛若月下涟漪。
花拾依蜷在叶庭澜榻上,意识早已踏入心海之中。
明彻透亮、温暖如春的心海里,万千罗帏无风自动,纷扬如絮。
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自深处响起,慵懒而笃定: “汝至矣。”
花拾依立于翻飞的罗帏中央,一片清明,他直视着端坐在灵台之上,宛若神明的元祈。
“我需要一个答案。”他开门见山,“明日我需在纯阳剑下走一遍噬魂地葬阵,你可能避过?”
元祈的面容仍是镜花水月似的朦胧,但花拾依感觉他在低笑, “自然能过。”
很好,得到回答后,他的意识立即逃出心海,不给这“心魔”半分纠缠的机会。
元祈的身份是他讳莫如深的隐患,却也是顺利步入清霄宗的一块踏板。此刻,他退路已绝,除了相信这个居心叵测的“心魔”,已别无他法。
反正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信这个寄存于他心海中的“心魔”会好过。
心神归位,花拾依倏然睁眼,腕间灵链晃荡着,传来属于叶庭澜的灵力波动。
他立即转头看向叶庭澜。
叶庭澜仍在蒲团上静坐,呼吸匀长,俨然沉在定境之中。灵力流转在他清隽的侧颜,将挺秀的鼻梁描出一线温润的光。
至于这个人,就更有意思了。
光风霄月的仙门魁首,即便审问,也固守着那套“何不走正道”的迂阔之论。此刻,竟连自己的床榻都让了出来。
叶庭澜的为人,比他预想的更为合乎理想。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古训果然不虚。
只要明日能安然渡过那噬魂地葬阵,此后他便伏低做小,向叶庭澜诚心悔过。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清霄宗内,挣得一线立足之机。
想着想着,他便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待花拾依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他撑起身,揉了揉眼睛,视线下意识转向昨夜叶庭澜打坐之处——那人竟还维持着原样,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周身灵力内敛,气息沉静,仿佛要就此坐到地老天荒。
花拾依腹诽一句,却也不敢出声打扰。他轻手轻脚地下榻,打算在前往万阵峰前先洗漱整理一番。
腕间那根灵链依旧存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另一端仍连着叶庭澜的手腕。他试着轻轻挣了挣,锁链纹丝不动,看来叶庭澜不解开,他是别想自由活动了。
他只得尽量放轻脚步,悄然走出寝殿,来到外面的观澜殿。
然而,他刚踏入殿前庭院,迎面便撞上一人。
来人一身清霄宗内门弟子服饰,宽肩窄腰身材颀长,眉眼锐利俊美,正快步而来,嘴里还嚷着:“叶师兄——”却不曾想与他撞了个满怀。
花拾依捂着撞痛的鼻梁,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刚想睁开眼看看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惊愕的呼喝:
“是你——!”
坏了。
这声音是——
厉喝声起,剑已出鞘。
凛冽剑气如寒霜骤降,直逼花拾依面门,没有丝毫迟疑。
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得疾退,腕间灵链因他骤然发力而铮然绷直。他险险避开那道致命剑芒,剑气擦着他颈侧掠过,差点伤到他。
“引青帝之息,御草木之兵……”
他反应迅速,立即吟诀反击。周遭的草木瞬间疯长,化作一道道绞杀而来的利刃。
那人眼底怒火炽燃,剑势愈发狠厉。
剑风呼啸,卷起满地落花与尘叶,招招直指要害。
花拾依被灵链所限,闪避格挡间颇受掣肘,步伐不免凌乱。
那灵链另一端传来的牵扯感越发急促、剧烈,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然惊动了殿内之人。
就在那人一剑斜挑,眼看便要刺中花拾依肩胛的瞬间——
“逸卿。”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穿透了剑刃破风之声。
江逸卿的剑尖猛地顿在半空,离花拾依仅剩寸许。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长身玉立,芝兰玉树。他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江逸卿身上。
“收剑。”
江逸卿剑锋一滞,凌厉的目光狠狠剜过花拾依,终是“锵”的一声收剑入鞘。
几乎同时,花拾依已闪身移至叶庭澜身后,手指轻轻攥住对方一缕袖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叶师兄……”
那姿态,像受惊的雀鸟寻求庇护。
袖角传来的细微牵扯,叶庭澜面色如常,但广袖之下那腕间灵链因他心念一动,悄然泛起涟漪。
江逸卿盯着叶庭澜身后的花拾依,语气沉冷:“叶师兄,此等妖邪,为何会出现在你观澜殿?我需要一个解释。”
叶庭澜身形未动,语调平稳无波:“他是本届外门弟子榜首,奉命前来侍奉。宗门戒律,禁止私斗。逸卿,你方才险些犯戒。”
“师兄!”江逸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你莫非忘了?当日就是此人,将你我诱入血妖峡谷,陷我们于死地,而后自己骑乘妖物扬长而去!”
“我记得。”叶庭澜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当时他亦是无可奈何,迫不得已。我也是昨夜方知,亲手诛杀花无烬的人,正是他。”
“不可能……”江逸卿脱口而出,目光如炬,烙在花拾依身上。
花拾依从叶庭澜肩后缓缓探出半张脸,眼尾一弯,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真不巧,”他声音轻得像耳语,语调甜腻如蜜,“杀了花无烬的,偏偏就是我。”
江逸卿呼吸一滞,那股熟悉的燥热再度涌上,撞得他心口发慌。
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白。
这妖邪……分明是在挑衅。
他咬牙切齿:“叶师兄,你岂能轻信这妖邪蛊惑?”
叶庭澜广袖微拂,腕间灵链泛起清辉:“是清是浊,自有公断。今日万阵峰上,待他在纯阳剑下走一遭噬魂地葬阵,便知真章。”
他侧身让出通路,链梢轻轻牵动花拾依的腕骨:“辰时已至,该动身了。”
花拾依眉稍轻挑,跟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花拾依对叶庭澜的印象: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谁“欺”谁还不一定呢。
第25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万阵峰顶, 云海沉寂。
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静悬于空,剑身古朴,隐有流焰暗转, 正是镇峰之宝——纯阳剑。剑柄处所刻的那一枚龙眼,漠然俯瞰下方, 宛如天道之眼,审视着众生魂灵。
纯阳剑正下方, 几根饱经风霜的玄黑石柱围出一方祭台。台上刻印的古老符文构成赫赫有名的噬魂地葬阵, 并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叶庭澜与江逸卿立于阵外。
“去吧。”叶庭澜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希望你别死。”江逸卿淡淡地说, 听不岀是诅咒还是嘲讽。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石柱之间。
就在他双足踏上阵眼的刹那——
纯阳剑身红光微微一闪,剑柄龙眼似有目光垂落。
整座大阵的符文仿佛被注入生命,骤然亮起幽深的光芒!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直贯灵台,向花拾依袭来!
“呃……”花拾依闷哼一声, 只觉得体内灵力在翻涌。
同时, 他感到心海深处传来一丝波动, 随即, 一股更为幽邃的力量无声涌出,如最深沉的暗流,将他的心海牢牢护住, 与那噬魂之力悍然对峙。
阵外,江逸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阵中那道纤细身影,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叶庭澜负手而立,神情依旧淡然, 唯有广袖之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然而,那阵法的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红光湮灭,符文黯淡。
纯阳剑恢复沉寂,龙眼漠然。噬魂地葬阵所有力量潮水般退去,仿佛方才的激烈反应只是一场幻象。
阵中,花拾依静静站立,墨发与衣袂在残余的灵流中轻轻拂动。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阵外的叶庭澜,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冷静。
噬魂地葬阵,纹丝未动,未伤他分毫。
对于这个结果,江逸卿定在原地,心头空茫一片,难以分辨是喜是忧。
只是,目光掠过花拾依苍白的脸时,一股无名的烦躁又涌上他心头。
而叶庭澜凝视着安然无恙的花拾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波澜。他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清晰的声音回荡在峰顶:
“阵已验过。从此刻起,清霄宗外门弟子花拾依的身份再无异议。”
云开雾散,花拾依径直走到叶庭澜面前,依着宗门礼仪,俯身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声音清越: “谢过叶师兄,予我清明。”
叶庭澜抬手,指尖在花拾依腕间虚虚一托。
“不必多礼。”
江逸卿眸色骤然一沉,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道:“不是邪修又怎样?欺人害人便是心术不正之徒。”
闻言,花拾依缓缓转向江逸卿。只见他睫羽低垂,声线低柔:
“昔日血妖谷中之事……是我的过错。不敢求江师兄原谅,只求能用行动弥补昨日之过。”
江逸卿闻言一怔,随即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既然如此,我房中还缺个洗衣婢子,不知花师弟意下如何?”
花拾依抬起眼帘,眸中清辉潋滟,唇角却微微向下:
“江师兄当真心胸宽广。昔日之仇,竟只要我洗几件衣裳便算了。”
“谁与你说算了?”江逸卿话音方落便觉失言。
只见花拾依微微颔首,墨发随着动作垂落肩头,声音轻似雪落: “师兄雅量。”
花拾依这一举动,让江逸卿满腔怒火都憋在心里。他若再发作,倒显得自己小气;可若就此作罢,又实在憋闷得紧。最终他只得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见他别开脸去,花拾依再次转向始终静立的叶庭澜,微微颔首:“叶师兄,那日之事我亦亏欠良多,希望师兄也给个机会让我偿还。”
叶庭澜目光沉静地落在花拾依身上,只道了一句:“只要你问心无愧,你就不欠我什么。”
花拾依呼吸一滞。
叶庭澜这句话说得太轻,落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他原以为叶庭澜会给予谅解,或是温和训诫——却等来这样一句。
“问心无愧……”他无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江逸卿的敌意是明火执仗,尚可防备;而叶庭澜的宽容之下,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千钧重压。
那双清寂眼眸望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
这位看似好说话好相处的仙门魁首,才是深不可测、最难应付的存在。
花拾依眼睫轻颤,即刻应声:“正因问心有愧,才求叶师兄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叶庭澜却已转身,广袖微拂,衣袂飘扬。他避而不谈道: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参加日练了。”
花拾依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波光轻颤。
他还真小瞧这个叶庭澜了。
日练结束的钟声敲响时,花拾依才踩着最后一道余音慢悠悠晃进演武场。
百余道目光如针尖般扎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横竖不过是多几双看不惯他的眼睛。
待到人群散尽,丁宁和庄铭一左一右架住他往食堂奔去。
三碗灵米粥刚上桌,花拾依便状似随意地问:“叶庭澜此人,你们熟悉么?”
庄铭竹筷“啪”地搁在碗沿:“干什么?我们又不用侍奉他。倒是你——”他眯起眼,“不是要日夜跟在叶师兄身边么?怎么反过来问我们?”
花拾依舀着粥的勺子微微一顿,苦笑道:“我对他是一无所知,就怕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我倒是听过些传闻。”
丁宁压低声音,粥碗上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叶家世代都是清霄宗的脊梁。如今三长老是叶家家主,也是叶庭澜的亲叔叔。而叶庭澜自己不到二十二岁,便是元婴修士,大家伙都说他是内定的下一任清霄宗掌门。没过个七年八年的,清霄宗这片天,都要姓叶……”
“内定的下任掌门”几字落下,花拾依执勺的手抖了又抖。
昨夜种种蓦然浮现——他如何坦然地占据那张云纹锦榻,如何让这位清霄宗的未来掌门坐了一夜蒲团……
“你手抖什么?”庄铭诧异地看他突然放下碗筷。
氤氲热气中,他恍惚又看见叶庭澜端坐蒲团的身影,广袖垂落如云,姿态清寂若青松覆雪。
“凉了。”花拾依倏地起身,瓷碗在震动中漾出涟漪,“这粥……凉得太快了。我再去拿一碗。”
丁宁浑然未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八卦秘闻,庄铭继续地听着。
花拾依端起凉透的粥碗,氤氲水汽中,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散去。
原来他招惹的,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温柔仙君,而是这清霄宗未来的天。
仔细想想,他还是天真了些。
像叶庭澜这种未来要执掌天下第一仙门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好说话好相处的好好先生呢,应该是看似傻白甜实则白切黑才对。
日练结束,暮色四合,花拾依踏着最后一缕天光走进观澜殿。
他今日格外恭谨,怀着要想在清霄宗混下去,必须跟未来掌门交好的决心,在叶庭澜捧着一本剑诀研读时,将新沏的西湖龙井茶端到案前,温声细语道:
“师兄请用茶。”
叶庭澜倚在窗边执卷,墨发垂落肩头,并未抬眼,只是轻声回应:“你不必做这些。”
闻言,花拾依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又取出今早特意采来的雪兰。细白花瓣在青玉瓶中舒展,幽香暗浮。他仔细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将瓶景摆在最恰当的位置。
“侍奉师兄是弟子本分。”他垂首立在灯影里,声音温顺得恰如其分。
书页轻响。
叶庭澜缓缓合上那本剑诀,目光慢慢落在花拾依身上。
灯火在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
“下去吧。”他淡淡开口,“你自己的修行更不能落下。”
花拾依睫羽轻颤,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夜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窗上映出那人仍在钻研剑诀的侧影,而案上那盏龙井茶纹丝不动。
竟连半分动摇都无,这男人心是铁打的?
回想自己方才的努力和讨好,花拾依觉得就算是仇人,都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痛哭流涕才对,但叶庭澜偏偏就是一副淡淡的活死人样。
气死他了,这狗男人。
暮色渐浓,花拾依刚走出观澜殿不远,便在竹林小径迎面撞见江逸卿。
他当即眉眼一扬,声调拔高三分:“原是江师兄,真巧,又在观澜殿附近遇见您了。”
“不巧。”江逸卿负手而立,“专程来找你的。我缺个洗衣婢子的事,你忘了?”
“怎会忘。”花拾依唇角弯起浅弧,“正想着去寻你呢。”
“那便走。”江逸卿转身带路,“与我同去霆霓殿。”
霆霓殿后的浣衣池畔,已有位娇小女修在捶打衣物。
见到江逸卿,她忙停下动作:“江师兄好。”目光转向花拾依时,她惊呼出声:“你是那那那那那……那个散修!姓花,叫花拾依对吧?”
花拾依唇角微抽:“没错。”
“我是青陶,也是个散修。”女孩露出甜甜笑意,“不过你作为外门榜首,不是该侍奉叶师兄么?怎么……”
“我也是来洗衣干活的。”花拾依展颜一笑,似柔风撩起一池春水,“往后我们一道。”
青陶颊染绯色:“太好了,我正好有许多修行问题想请教你……”
“从今往后,我的衣物全由他洗。”江逸卿冷声打断,横插在二人之间,“青陶,你只管喂鸟的活。”
花拾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气氛也一时凝滞。
见状,青陶也只好放下手里的棒槌,“是,江师兄。”
花拾依俯身拾起青陶搁下的棒槌,他抬眸斜睨了江逸卿一眼,随即挽起衣袖,握住那沉木棒槌,对着石上的浅灰衣衫重重捶下。
“砰”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毫不意外地溅了江逸卿一脸——
“花拾依!”他怒喝一声,却换来始作俑者嘻嘻笑笑的一句:
“不好意思,江师兄,谁让你离我那么近呢。”
……
暮色四合,花拾依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居所。
推开木门,他连手都懒得再动一下,外袍未解便直接倒在榻上。
望着素色帐顶,他眼中透出几分茫然。分明今日他连日练都错过了,为什么还这么累呢。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他闭上眼,任由睡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然而意识却无知无觉沉入心海之中——
甫一落地,他便被按倒在漫天罗帏之中,垂落的发丝与素白衣袖交缠在一起。
“呵。”宽大的手掌倏然覆上,几乎将他半张脸笼在掌中。
又来。
花拾依哀哀叹了口气,却疲于挣扎,一动也不想动。
“吾今日劳顿至此,”元祈嗓音沙哑,贴着他耳廊,“汝岂无犒劳之理?”
温热雾气自灵台四周升起,似水非水,浸透衣衫。花拾依轻颤着蜷起指尖,那暖意正丝丝缕缕渗入经脉,熨平白日积攒的疲惫。他忍不住发出猫兽似的呜咽、哀鸣,眼尾沾上一片湿泞软艳。
水雾氤氲中,他望着那张始终模糊的面容,声线软得发黏:“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元祈低笑,湿润温暖的掌心覆上他轻阖的眼睑。
“君修为尚浅……”那声音如涟漪荡开,“故未见我真容。”
第26章 三个散修吃烤肉
篝火在夜色中辟出一隅光亮, 三人围坐,身影随火光在草地上晃动。
肥嫩的野猪崽架在火上,烤得表皮金黄酥脆,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香气四溢。
花拾依动作娴熟地将盐粒、花椒和一些碾碎的香草木屑撒在肉上,添香增味, 锦上添花。
庄铭手持短刀, 寒光闪过,利落地将烤肉分割成大小均匀, 薄厚适中的块状, 再整齐码在洗净的宽大叶片上。
“好香——”花拾依深吸一口气,看着庄铭将两条切得极为规整、纹理分明的里脊肉推向中央。
他眨了眨眼:“不愧是刀修,专业对口了,这肉切得真漂亮。”
庄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你这是在夸我吗?不管怎么样, 我就当作你在夸我了。”
丁宁抱着一个大酒坛, “咚”地一声放在旁边, 豪气干云:“本姑娘今天抱了一大坛米酒上山, 不管怎么样,今晚都要喝光它!”
说完,她手脚麻利地给三人面前粗糙的陶碗满上清澈微浊, 甜香四溢的米酒。
“干了——”
三人举碗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虽清甜,后劲却特别大。
花拾依一碗酒下肚,醉意便漫上眼尾,并从脸颊一路晕染至颈间。火光映照下, 那抹绯红在玉色肌肤间流转,愈显秾丽,色.气惊人。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下意识地扯松衣领,露出半片风光。微凉的夜风掠过泛红的肌肤,惹得他满足地轻叹:“啊,真舒服——”
丁宁和庄铭盯着他,又纷纷移开目光。这火烤得人口干舌燥,他们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灌下。
又干下一碗,丁宁清了清嗓子,问花拾依:“明日就是我们第一次参加月练了?你这个家伙,有什么关于月练的小道消息吗?”
闻言,花拾依那双氤氲着水、染着酒意的眼眸立刻转向她。
丁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赶忙移开视线,转向噼啪作响的火堆。
“没有,”花拾依抚了抚额,声音发软,“我消息哪有你灵通。”
丁宁挺了挺胸,眼神得意:“那可不,本姑娘可是知道咱们月练的内容了。无非就是几人随机组队,杀杀邪修、妖魔之类的,或者帮一些凡人解决鬼神之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庄铭擦拭着他的短刀,插话道:“听上去并不难,就是随机组队这一点……万一跟那些眼高于顶,又狗仗人势的世家子弟分在一起,就很让人头大了。”
花拾依拈起一小块烤得焦脆的猪皮,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脸无所谓:“这有什么。”
丁宁却正色提醒他:“你这个家伙还是小心为上吧,你最树大招风了。清霄宗禁止私斗,但是出了这清霄宗,你小心很多人都想跟你‘切磋’一下。”
花拾依心知肚明,却故意支起下巴,微微歪头。眼波流转,声音绵软:“啊?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丁宁瞪他,“你得罪了江家的江逸卿师兄不是吗?所以你被罚去了霆霓殿洗衣服。这事早传遍了……你小心别人趁机踩你,拿你当讨好江家的踏脚石。”
花拾依眨了眨眼,困惑又带着点委屈:“啊?那些人那么无聊吗?我就帮女修洗个衣服,怎么就说我得罪江逸卿了?”
丁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势力眼!他们未必真的恨你,只是想通过打压你,来讨好跪舔江家罢了。”
闻言,花拾依微微向前倾去,故意问她:“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丁宁被他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挪,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侍奉叶庭澜师兄吗?这次月练,你自然要抱紧叶师兄大腿,让那些人知道你可是不能随意欺负的!”
花拾依却轻轻一笑,没心没肺:“可是我已经二十天没去侍奉叶庭澜了,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什么?!”丁宁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拨高,“你怎么敢的?!叶师兄没说什么,没罚你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庄铭也是震惊得放下手中擦到一半的短刀,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花拾依想起叶庭澜那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无非就是讨厌他,不想看见他呗,有什么大不了。他垂下眼睫,盯着火光,不以为然:
“暂时没有。”
这个回答轻飘飘落下,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庄铭沉吟片刻,道:“要么,叶师兄根本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要么,”丁宁猛地倾身,压低了声音,“他就是在等你犯个更大的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花拾依垂眸望着酒碗中晃动的倒影,唇角微弯,信手将枯枝拨入火中。
篝火骤然跃起,明灭的火光映着他半张脸。
“是吗?”他轻声反问,“那我便等着。”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
与丁宁、庄铭分别后,花拾依独自踏着醉步往回走。夜风拂面,他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在朦胧月色下摇摇晃晃。
一个趔趄,他险些栽倒在地。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稳稳拎起。
“谢谢你……好人。”花拾依含糊道谢,勉强站稳。可当他回头望去时,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进对方怀里。
清雅的檀香混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这气息莫名熟悉。只是对方怀抱太过温暖,让本就燥热的他更加难耐。他无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这过分的暖意。
“别动。”那人却低斥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又托起他的下巴,质问他:“你跟谁喝的酒?”
花拾依醉眼朦胧,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觉得这压迫感似曾相识。他老实回答:“丁宁和庄铭……我们三个。”
“三个?”那人语气微沉,“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说话间,手指不经意地拢了拢他散开的衣领。
花拾依反手抓住那只手腕,声音绵软:“热……”
“回答我。”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吃了烤肉……聊了明天的月练……”花拾依头痛欲裂,断断续续地说着,“还有……还有叶庭澜……”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想起这个人,花拾依委屈涌上心头:“我讨厌他。”
“为何?”那声音低沉了几分。
花拾依抬起迷蒙的眼,一脸警惕:“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不会。”
“那我告诉你……”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因为我骗过他。现在我想弥补,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他就是想让我提心吊胆,要我不好过……”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醉后的哽咽:“他一定……讨厌死我了。”
“……”
他醉醺醺地扯着对方衣襟,声音满是委屈:“他一定觉得——堂堂清霄宗未来掌门,竟被我这么个无名小卒戏耍,简直颜面扫地……丢人丢大了。”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将他打横抱起。
“你……”花拾依惊慌地抓住对方衣襟。
“若他……并非作此想,”那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倘若事实恰好相反,他从未觉得丢人,反倒觉得有趣呢?”
花拾依迷茫地眨了眨眼,温热的气息让他脸颊发烫。他歪着头思考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哪里有趣了?他长这么大是没被别人骗过吗?”
……
……
“没有,你是第一个。”
……
夜风卷着琼花的清冷,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天未明,花拾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寝舍榻上。宿醉未消,只依稀记得昨夜有人送他回来,那人身上似乎带着清冽的檀香,还有一句未尽的尾音。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整齐叠在枕边,衣带上还沾着几片琼花瓣。
窗外,淡淡的月光正静静铺满石阶。
他又躺下,再睁眼时已是晨光破晓,天光刺目。
第一次月练,众外门弟子需在山门前集合。
花拾依与丁宁、庄铭三人踩着虚浮的步子来到山门前,个个脸色青白。昨夜的酒意仍未散尽,此刻被晨风一激,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丁宁揉着额角,声音沙哑:“下次谁再抱酒坛来,我先劈了那坛子。”
庄铭抱着刀靠在石柱上,闭目不语。
花拾依勉强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周围——已有不少弟子列队等候,其中几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然后挺直脊背站好。
山门前云雾初散,三道流光自天际掠至,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叶庭澜静立山门前,一身素衣人如净玉,风姿清举。江逸清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色劲装身姿挺拨,面目严肃。除去他们,还有一位身着碧绫罗裙,眉目清丽的师姐。
这几位往那一站,恰似瑶台仙葩各具殊色。丁宁悄悄扯花拾依衣袖:“瞧见没?那位身着绿裙的师姐便是苏若瑀……”
话音未落,庄铭突然闷咳一声。
但见江逸卿开口,声彻云霄: “列阵——”
江逸卿话音方落,众弟子迅速依序站定。晨光穿过云层,在山门石阶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苏若瑀执事手持卷轴踏前一步,素手轻扬,卷轴凌空展开,金色篆文流转生辉。清越的声音伴着晨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人一队,念到姓名者出列。”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弟子们陆续出列。丁宁与庄铭听到自己同属第七队时,相视松了口气。
“第八队,沈砚,杨清姿,沈硺,青陶,沈兴武,花拾依……”
当自己的名字落下时,一道淬毒般的视线骤然刺在花拾依背上。
他倏然回首——
人群静立,或垂首,或眺望,或谈笑……那道恨意的目光却无迹可寻。
第27章 大榕村人傀禁术
小榕村。
晨雾未散, 乡间泥路被等待施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缓缓向前挪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
妇人紧搂啜泣的婴孩, 枯瘦的老者蜷缩道旁,孩子们安静地拽着父亲衣角, 神色紧张又畏惧地盯着过路的清霄宗弟子们。
江逸卿玄衣佩剑,步履生风, 领着五队弟子绕过人群, 走向前方被淡金光晕笼罩的大榕村。他声线肃冷,穿透晨霭:
“七日前, 邪修梅玄棺踪迹现于此地。结界已布, 天罗地网。尔等任务,便是入内诛杀此獠。”
花拾依目光掠过那些满面尘土的村民,轻声问:“江师兄,那些是大榕村疏散出来的百姓么?”
江逸卿目不斜视:“是。但与月练无关之事,不许多问。”
花拾依默然噤声, 心头却对清霄宗此举生出几分赞许。比起记忆中草庙村的遭遇, 清霄宗对凡人的安置才方显仙门担当。
行至结界边缘, 灵气波动如水面涟漪。江逸卿最后叮嘱:
“若遇险境, 不可为时,向玉通令灌注灵力,自会传你们出阵。然而这也意味着放弃月练, 前功尽弃。”
“准备妥当,便可入内。”
众人领命,相继没入金光。
花拾依却不急于前行,转而走向村口一隅的池塘,欲取水以备不时。
水光清浅, 倒映着枯败树影。正是这片刻的落单,引来了一对夫妇。
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踉跄扑至跟前,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仙人!仙人——!”
两人声音嘶哑,又带着急切的颤抖。不等花拾依反应,两人已重重跪倒在污泥中。
“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
花拾依俯身:“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泪如断珠,语无伦次:“独子阿安……已被那邪修梅玄棺抓走多日!求您,求您把他带回来,求您了!”
花拾依沉吟:“你们是大榕村人?”
夫妻连连摇头,男人哽声道:“我们是四十里外疙子村的……听闻仙长们来大榕村除魔卫道,已将邪修梅玄棺伏法,这才赶来……只求您进去后,把我儿阿安带出来……”
花拾依回望那死寂的结界,心下明了,那孩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那妇人窥见他眼底的怜悯与了然,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声响:
“哪怕……哪怕只是一具尸.身!也求您将带他回来,让我儿阿安回家……”
“求您了!”
男人也一同跪下。
两人额间沾染污泥与血丝,两双有些空洞又燃烧着微弱的希冀的眼眸,死死望着他。
花拾依看着眼前这对失去孩子的夫妻,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俯身,一手一个,稳稳地将他们从冰冷的泥地里扶起。
“我答应你们。”他声音不高却坚定,“告诉我,阿安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那妇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花拾依的衣袖,急切地说:“阿安他今年刚满八岁,身形比同龄孩子要瘦小些。被抓走时,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膝盖上还打着块深色的补丁。”
旁边的丈夫也努力补充更多细节:“除此之外,他左耳垂上有颗小米粒大的黑痣,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说到孩子笑的模样,他声音猛地哽住,别过头去。
妇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粗布帕子,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碧绿俏皮的草编蚂蚱。
“这是他最喜欢的小玩意儿,前几日还拿着玩。仙人,您拿着这个,或许……或许能认出来……”
收下这枚草编蚂蚱,花拾依将其妥帖地放入怀中,转身便向那流光溢彩的结界行去。
结界入口处光影扭曲,如水波荡漾。他一步踏入,周身光线骤然一暗,仿佛从白昼瞬间跨入了黄昏。外界的声音尽数被隔绝,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味,令人喉头发紧。
举目望去,村中道路荒草蔓生,屋舍倾颓,唯有村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那绿色在昏昧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墨黑。
沈兴武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将他独自撇下。
这在他意料之中。
花拾依并不急于追赶,反而放缓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
一丝微弱的生灵气息在东南方向颤动,他无声转身,拐进另一条岔路,循着那点感应深入。
最后,他停在一方枯败的池塘前。
池水浑浊发黑,浮着惨绿浮萍,腐臭气味正是由此弥漫开来。池边淤泥上,残留着半枚新鲜的脚印,指向一丛虬结的枯萎芦苇。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刚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枯芦苇突然爆散!
一道黑影如毒蛇出洞,带着腐臭的阴风直扑他面门。
花拾依旋身后撤,袖中青芒乍现,“铛——!”
青龙气劲与一道缠绕着浓重黑气的棺钉悍然相撞,发出刺耳锐响。
那棺钉不过三寸,通体乌黑,阴寒刺骨的气息竟让周遭空气都凝出霜纹。
梅玄棺自爆散的芦苇后现出身形,他面目溃烂,头发灰白,瘦小佝偻的身影仿佛一具傀儡。
“清霄宗的肖小,”他厉声尖啸:“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话音未落,花拾依已如鬼魅般贴身,第二击直贯丹田,将他重重击飞。不待他喘息,第三击接踵而至,青芒破空,打得他胸前绽开血花。第四击如影随形,藤蔓如铁鞭抽落,将他彻底砸进泥泞。
整个过程快得只余残影,花拾依一言不发,招式狠厉如朔风扫叶。
就在他欲施以最后一击时——
芦苇丛中传来细微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洞口踉跄而出,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梅玄棺身前。
只是这一瞬,变数又生!
花拾依瞳仁剧颤,旋身避开黑影的扑击,指尖寒芒乍现,不知为何又蓦然收手,只能不断闪躲。
黑影却如附骨之疽,攻势如潮不死不休。
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梅玄棺双目赤红,魔怔地笑道:“禁术已成,邪魔无尽——”
“哈哈哈,禁术已成,吾道大兴哈哈哈……”
“邪魔无尽,吾道大兴——”
……
花拾依身形疾退,如困鼠周旋于恶猫爪牙之间。气息已乱,灵力几近枯竭,就在力竭之际,他眸光一凛——
觑得间隙,倏然并指!
一道水刃破空疾射,寒光闪过,正中梅玄棺心脉。那扑来的黑影应声僵立,如断线傀儡般颓然定格。
他亦灵力透支,单膝跪地,无力地从怀中取出那枚草编蚂蚱,喘着气道:
“阿安……”
枯芦苇沙沙作响。
穿着靛蓝短褂的瘦小身影,僵硬地走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掌接过那枚碧绿蚂蚱,细声喊他:“阿娘……阿爹……阿娘……阿爹……”
花拾依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枯萎的芦苇边,额间满是虚汗,胸膛剧烈起伏。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昏厥过去。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沈兴武带着其余八名弟子终于赶到。
他们看到洞口附近的尸体、宛如人偶的男童,以及脸色苍白,几近晕厥的花拾依,神色各异。
花拾依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指向阿安,声音微弱:
“这个孩子……他的父母……正在外面等他……回家……”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已身在清霄宗外门弟子寝舍。
眼皮沉重地掀开,朦胧视野里映出几张关切的面孔。
丁宁见他醒来,立即俯身,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助他缓缓坐起。庄铭则默不作声地将一盏温水并一枚沁着药香的灵丹递至他唇边。
还有一人,径直跪在床榻边的青石地上。
是青陶。
她见他视线扫来,未语泪先流,肩头微微颤抖,哽咽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更多的歉意与委屈似决堤般涌出。
她抽噎着,将不幸的事情和盘托出: “沈兴武他……夺了你的功绩。梅玄棺分明是你舍命诛杀,他却趁你昏迷,胁迫我等一同欺瞒江逸卿师兄,谎称是他之功……这还不够。”
她抬起泪眼,眼中尽是惶惑与不忿, “他连那具小人傀……也私自藏匿了起来。”
“对不起……”
话音如冰锥坠地,花拾依眸光骤冷,胸中一股郁戾之气直冲喉头,竟泛起隐隐腥甜。
他猛地挥开庄铭递来的丹药和水,瓷盏坠地,应声而碎,药丸落地滚了一圈。
“他们人在哪里?”
他哑着嗓子急切地问,并强撑着剧痛踉跄下榻。丁宁慌忙拦阻,却被他袖风一带,竟阻他不住。
青陶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沉冷慑住,泣声顿止,只下意识抬手指向门外:
“在……在执事堂偏殿……”
花拾依闻言,眸中寒芒一凛,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决绝,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外,直向执事堂方向而去。
丁宁与庄铭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与决断。两人无需多言,身形一动,便已默契地紧随其后。
青陶望着三人的背影,一咬牙,用力拭去脸上泪痕,也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步履不停,径直闯入执法堂偏殿。
殿内,沈兴武立于堂前,身后数名沈家弟子隐隐拱卫,一派与有荣焉之态。他正欲从执事弟子手中接过那象征诛魔首功的鎏金令牌与一瓶灵气盎然的丹药。
叶庭澜负手立于主位之侧,神色是少见的冷肃。江逸卿与苏若瑀分站两旁,其余外门弟子静立阶下,殿内气氛原本庄重而平静。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平静。
光影破开殿门,一道素白身影倚在门边。
“沈兴武,梅玄棺是你杀的吗?”
一记厉声质问陡然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花拾依仅着单薄中衣,衣襟微敞,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苍白的颈侧。他虚弱得倚门轻颤,目光却如出鞘之锋,直刺沈兴武手中令牌。
而他身后,丁宁、庄铭与青陶依次站定,神情各异,缄默无声,却立场已明。
满堂目光,霎时齐聚于门边。
空气骤然凝滞。
满堂寂静中,苏若瑀面露诧色,江逸卿先是一怔,随即眼眸半眯,锐利的目光停在花拾依脸上。
高坐明堂的叶庭澜并未出声,只静静看着花拾依一步一顿,脊背却挺得笔直,径直走到沈兴武面前。
“人是你杀的吗?”他向前欺近半步,琉璃似的浅眸浸着水光,眼波横掠时却带着冷芒:“沈兴武,你有这个本事吗?”
字字如冰,砸在沈兴武脸上。
沈兴武脸上青红交错,却死捏着那枚令牌,假装镇定。
第28章 清霄宗留人秘闻
纵使心虚, 沈兴武眼底却硬撑着几分蛮横,扯着嗓子嘶吼:“你凭什么说梅玄棺不是我杀的?拿得出凭证吗?我沈家弟子同心协力绞杀邪修,这份功劳, 谁敢不认!”
话音未落,青陶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小脸涨得通红:
“你撒谎!是花拾依杀的!他力竭晕过去后,是你捡了便宜, 用自己的剑在梅玄棺尸首上补了那几剑, 说是自己杀的……”
“住口!”几名沈家子弟立刻围上来,气势汹汹地打断她, “方才在江师兄面前怎么不吭声?如今跳出来胡言乱语, 定是收了这姓花的好处,特意来污蔑我家公子!”
“我没有……是你们威胁我,说若敢多嘴,便要我性命……”
青陶声音发颤,被几个男人的唾沫星子逼得连连后退, 摇摇欲坠。她本就不善争辩, 此刻被众人围堵指责, 一时语塞, 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丁宁上前一步, 将她护在身后,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力量:“别怕,有我们在,慢慢说。”
庄铭见状, 眉峰一挑,上前半步沉声道:“世家弟子的风度,便是恃强凌弱、倒打一耙?真是开了眼了。”
这话如火星落进油锅,沈家子弟顿时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花拾依站在原地,捏着拳头,下唇被他咬得发白,泛着湿艳的光。功绩被抢,不是他最在乎的。他最在乎的是那孩子:“阿安呢?你从梅玄棺那里带走的孩子,找到他父母了吗?”
沈兴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扬高声音:“什么阿安?我的八宝乾坤囊里,只装着一只绿色的草编蚂蚱,哪有什么孩子?”
“你——”花拾依气血翻涌,周身气息陡然凌厉,抬手就要冲上去,却被丁宁和庄铭一左一右拉住。
“别冲动!”丁宁低声提醒,“清霄宗禁止私斗。”
庄铭也附声道:“不值得为这种人赔上自己的前途。”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死死盯着沈兴武:“那孩子的父母还在等他回家,无论你有什么图谋,务必把孩子交出来!”
“交出来?”沈兴武笑得愈发得意,眼神里满是嘲弄,“花拾依,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救世白莲,真以为谁都信你的鬼话?”
花拾依眸光骤然一凝,忽然转向一旁的叶庭澜与江逸卿,朗声道:“叶师兄,江师兄,沈兴武他不仅抢功,还私藏了梅玄棺的邪修禁物!此等危险之物留在他手中,必生祸端!”
“你血口喷人!”沈兴武脸色一变,厉声反驳,“分明是你输不起,故意捏造罪名污蔑我!”
江逸卿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花拾依,事已至此,莫要再胡搅蛮缠!”
叶庭澜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禁物之事,我会亲自审查,你先稍安勿躁。”
花拾依望著两人,瞳孔骤缩,眼底先掠过一丝茫然的怔忪。随即,他唇角一勾,溢出一记冷峭的笑:“哈……”
他笑着,眸光潋滟,目光缓缓扫过叶庭澜,又掠过江逸卿,最后钉在沈兴武洋洋得意的脸上:
“诸君皆正,独吾谬矣。”
话音方落,叶庭澜眼底泛起微澜,薄唇轻启欲言,却被江逸卿厉声截断:“花拾依!”
花拾依踉跄向前,墨发如瀑垂落,素白中衣下脆弱的颈线若隐若现。他身形摇摇欲坠,宛若一尊将倾的玉像,却骤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门规:
“清霄宗境内禁止私斗,违者……逐出师门。”
似有所感,沈兴武被他慑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按住腰间锦囊。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花拾依身形忽动,快得只余残影。众人尚未回神,他已如鬼魅般欺至沈兴武身前——
“砰!”
沈兴武被狠狠掼在石壁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不待他惨叫,第二击已至丹田,经脉尽碎的剧痛让他鲜血狂喷。
“住手!”
叶庭澜闪身挡在沈兴武身前,却见花拾依早已立在后方。指尖灵光闪过,八宝乾坤袋应声而碎。
“你”江逸卿剑刚出鞘三寸,却见花拾依怀中已多了一个靛蓝衣衫的男童。那孩子手握草编蚂蚱,茫然低唤:
“……阿娘阿爹”
满堂死寂,唯闻沈兴武痛苦的喘息。
花拾依垂首而立,怀中男童蜷缩如雏鸟。那孩子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珠空洞无光,只反复呢喃着爹娘,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气。
前一刻杀意未散,下一刻指尖已盈满怜惜,他轻抚过阿安的额发。
叶庭澜转身直面花拾依,向来沉静的眼眸泛起一阵涟漪。江逸卿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喉结微动。
沈家子弟尽数僵立,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此刻面无人色地望着墙上血迹。青陶的呜咽戛然而止,泪却落得更急。
丁宁和庄铭都呆呆地望着花拾依。
花拾依怀抱气息奄奄的阿安,抬首朗声道:
“沈兴武私藏邪修禁物,证据确凿。弟子花拾依甘愿触犯门规,望宗门明鉴!”
他侧眸看向叶庭澜,眼眶发热,声音渐沉:
“邪修梅玄棺夺人之子,炼尸为傀。今邪修伏诛,此傀将散……恳请宗门准我将这孩子送归父母,令亡者安息。”
叶庭澜凝视着他微红的眼眶,良久,掷地有声:“准。”
江逸卿欲言又止,终是沉默地看着花拾依抱着孩童,在满室寂静中向外走去。
外面,暮色已沉,夕阳西下。
那枚草编蚂蚱终于回到妇人颤抖的掌心。
妇人纤瘦的手指攥着那点碧色,与丈夫一同抱着冰凉的小小身躯,跪在尘土里恸哭失声。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夫妇二人朝着花拾依重重叩首,“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花拾依俯身将二人扶起,然后摸了摸阿安的额头,轻声祝福:“来世他必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多谢仙人——”
告别这对夫妇,他转身背上行囊,向着丹枫城外奔去。
他又不傻,与其回到宗门等着认罚、等沈家那伙人找他算账,还不如就这么跑了算了!
此去远遁,便是“死无对证”。待他隐姓埋名另投宗门,蛰伏十载春秋,待到结婴化神之日——不过二十载光阴,又是位叱咤风云人物。
只是此去一别,无道别机会,亦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这也无可奈何,他既废了沈兴武,又当众违逆宗门规矩。沈家势大,岂会善罢甘休?留下只会牵连旁人。
还不如一走了之。
花拾依攥紧行囊,踏出城门。
待夜色如墨,他已行至丹枫城外的连水镇。
月色漫过水连镇的青瓦白墙,河道里晚归的乌篷船摇碎一灯倒影。
花拾依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拱桥,靴尖不经意踢到颗石子,那石子咕噜噜滚进河里,惊散几尾游鱼。
他正望着涟漪发怔,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花拾依。”
江逸卿的声音惊得他脊背一颤。
没有犹豫一秒,花拾依头皮发麻,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夜风在耳畔呼啸,他拼尽全力穿过长街窄巷。今日他灵力早已耗尽,而江逸卿却气息平稳,状态良好,实在是不公平!
青石桥近在眼前,他正要跃过,手腕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还跑?”
江逸卿指尖灵光流转,捆仙绳如银蛇缠上他双腕。
花拾依索性破罐破摔:“我已触犯门规,横竖都要被逐出师门,让我走不行吗?追这么紧干什么!”
月光下江逸卿眉峰紧蹙:“你以为我愿意追你?要不是叶……”
“既然不愿意,那你就放开我!”花拾依打断他,手腕用力挣扎。
“跟我回去。”
“不回!”花拾依猛地蹲坐在地,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打死也不回清霄宗!”
江逸卿俯身逼近:“不去清霄宗,你想去哪?”
“天下宗门多得是!”冷不丁闻到他身上熏的衣香,花拾依闭眼喊道,“第二仙门、第三仙门……哪个我不能去!”
“由不得你挑。”江逸卿眯着眼,冷声威胁,“清霄宗岂是你说走就走之地?”
花拾依仰起涨红的脸,泪水在月光下莹莹闪动:“你这般强横霸道,与邪修何异!”
此言一出,江逸卿竟低笑出声,“呵。”
花拾依从未见他笑过。这笑声又冷又沉,如冰湖下暗涌的寒流,激得他脊背发凉。
“我若是邪修,”江逸卿又逼近了些,气息掠过他颤抖的眼睫,“就凭你方才那些话,早该把你扒光了用藤条伺候。”
“……”
花拾依倏然噤声,连呼吸都屏住。泪珠还凝在眼眶里,整个人却僵成一座玉雕。
江逸卿说完也怔了一瞬。这话他在江家训诫子弟们时常说,可对着眼前这人……他蹙眉压下心头异样,索性不再深究。
不料这话立见奇效。
花拾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跟往回走。
江逸卿眉头一皱,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绳子,又忍不住回头望。
月光下,那张在他看来有些女气的脸沾着一片晶莹的湿意,眼尾更是湿泞的艳。泪珠滚落在微敞的衣襟上,又晕开几道湿痕。
尝闻泣而无声者,其性最倔。
江逸卿想不通叶庭澜怎知这人会趁机逃跑,更参不透这人为何落泪。
只是今日这一遭,他对这人已改观。
江逸卿忽然想起这人抱着人傀走在暮色里的模样,低头去看他眼睛:“那具人傀,你交还给他父母了么?”
“……”
花拾依垂眸不语,摆明不想理他。
江逸卿眸色一沉,猛地攥紧捆仙绳。就在他欲要发作时,忽见月下青烟凝形。
叶庭澜忽现在桥头,素衣随风拂动,恍若水墨白纸洇开的淡影。望见两人之间的绳索,他肃声道:“江师弟,松绑。”——
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线,接下来就是感情线了。
第29章 连水镇在劫难逃
江逸卿指尖灵光一收, 捆仙绳如蛇蜕般从花拾依腕间滑落。他眸中掠过一丝惊然:
“叶师兄……”
叶庭澜却未看他,而是径直走向他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人。
夜风掠过河面,揉皱一灯倒影。
花拾依沉默地低着头, 视线钉死在脚下青石砖的纹路上,直到玄色云纹靴面截断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 一方素白帕子无声递到他低垂的眼前,伴随着一缕清冽的檀香, 和叶庭澜温柔的, 带着歉意的声音:
“是我让江师弟带你回来。我想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拂动,月光清浅而朦胧, 叶庭澜凑近才看清花拾依满颊的湿意泪痕。
这一刹那, 他长睫轻颤,理智的弦应声而断。那只恪守规矩的手倏忽抬起,轻轻托起花拾依的脸。
一旁,江逸卿倒吸一口气,佩剑铿然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反应过来, 眉头已深锁成川。
花拾依怔立原地, 只觉被叶庭澜掌心触碰的地方一片灼热滚烫。
天地万物倏然远去, 他的耳边唯有素帕掠过眼睫的轻响,以及叶庭澜温柔笃定的声音:
“你不必再逃,你无错, 亦无罪。”
桥上灯火,桥下流水,方寸之间只余月光。
素帕收回时,叶庭澜的指尖在衣襟处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轻滚一下,他方抬眸正色:
“我与苏师姐已查明, 梅玄棺为你所诛。沈兴武强夺功绩,私藏人傀,其罪当诛。你出手清肃,不算私斗,因而并不触犯门规。”
花拾依沉默良久,夜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起又落下。
“我知道了,叶师兄。”
叶庭澜唇角微扬:“不必担心沈家寻衅,此事我会亲自与沈家主商谈。”
花拾依仰脸注视这人。脸上的余温渐渐褪去,他这才从方才的温柔中品出异样。
比如,叶庭澜怎会料定他必会逃?莫非在允他送还阿安时,便已算准他会趁机远走?
既知他要逃,却纵他离去,是认定他“在劫难逃”吗?
细思恐极,粗思亦恐。
青石板上露水渐重,花拾依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落入叶庭澜眼中,他眸光微动,却仍然温和:“夜露寒凉,我们该回去了。”
花拾依心头那点寒意未散,面上疲惫难掩:“师兄你们先回吧。我灵力耗尽,实在走不动了,得在此歇上一夜。”
江逸卿剑眉一蹙:“方才逃命时,倒不见你这般虚弱。”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蹲下身去,指尖揉着脚踝,声音绵软无力:“腿好酸,真的走不动了”
叶庭澜静静看他演戏,忽然道:“你可以乘我的剑。”
江逸卿猛地转头,再次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庭澜。
清霄宗谁人不知,叶庭澜的私人物品旁人触碰不得,尤其是本命剑这种东西,他素日与叶庭澜来往,也没见过几回叶庭澜的本命剑,更别说见过叶庭澜用本命剑载人。
花拾依咬唇,索性跌坐在地,手指绞着衣摆:“可是我好累,只想躺着歇息。让我独自在附近客栈住一晚,明日定早早回去。”
夜风掠过叶庭澜的衣袂,他沉吟片刻,道:“江师弟,你先行回宗。”他又立即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耍赖的人,“我正好有事要与花师弟商议,顺路送他去客栈。”
江逸卿怔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不断拉扯的两人。
花拾依仍不死心,仰起脸故作乖巧:“师兄有何吩咐此刻说便是,我定当仔细听着。说完我自己去客栈,绝不劳烦师兄。”
叶庭澜唇角微扬,月华在他眼底流转:“关于你近来疏于侍奉的事。”他刻意顿了顿,“在这里,恐怕说不清楚。”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果然该来的躲不过,还偏偏是在他灵力尽失、又狼狈不堪之时。
他颓然垂首,视线落在石缝间那点青苔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你。”
叶庭澜眸光微动,垂眸瞥向那只还揉着脚踝的手,忽然伸手握住那段伶仃腕骨。
“既然如此,随我走吧。”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容挣脱,又未弄疼对方。花拾依身心俱疲,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将他从青石板上拉起,腕间被触碰的肌肤像被烙铁烫过。
江逸卿见状,只得拱手:“叶师兄,那我先回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月光下,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素白衣袂与墨色发丝在夜风里偶尔交缠,竟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花拾依浑浑噩噩地跟着,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一间雅致客房里。温热的水汽尚未散尽,他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床沿,才惊觉自己竟已沐浴完毕。
门扉轻响,叶庭澜端着茶盏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身旁。花拾依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句轻语定在原地:
“别动。”
檀香幽幽笼罩下来,一方干燥的软巾轻轻覆上他的湿发。叶庭澜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花拾依忍不住抬眸看他。刚沐浴完,他的身子泛着浅粉,湿发黏在颈间,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捧初雪,偏那眼神还带着冰冷的警惕。
叶庭澜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他将软巾搭上梨木架,顺势在花拾依面前坐下:
“为什么要跑?”
花拾依眯起眼,水汽氤氲的眸子掠过一丝锐光。明知这人故意发问,却还是软声答:“我不过是个散修,惹不起那些世家子弟,自然害怕。”
“明知故犯,勇气可嘉。”叶庭澜眼底笑意更深。
花拾依只当他在嘲讽,鼻尖一酸。沐浴后本就湿润的眼眶更红了,忍不住指桑骂槐:“都怪江师兄多事,若不是他”
“若他今日未曾拦你,”叶庭澜轻声打断,“执法堂里那些为你说话的同门,就要替你承担私逃之责。”
花拾依倏然怔住。他原以为一走了之便不会牵连他人,此刻才惊觉自己思虑不周。
叶庭澜起身来到他面前,指尖轻抬他的下颌,迫使两人目光相接:
“我知道你不信我,不信清霄宗会还你公道,所以宁可亲自出手,玉石俱焚。”他望进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离开清霄宗,你打算去何处?”
心底算计被这般直白道破,花拾依呼吸一滞。不待他组织言语,叶庭澜又道:
“纵使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从这片池塘游向那片池塘。”
“我没想躲一辈子。”花拾依别开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若只靠你自己,”叶庭澜指尖微微用力,将他转回视线,“确实需要这么久。”
“除了自己,我还能倚仗谁?”花拾依唇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烛火摇曳中,叶庭澜的声音清晰落下: “我。”
他俯身逼近,檀香笼罩下来:“还有整个清霄宗。”
花拾依望着叶庭澜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齑粉。
什、什、什么意思?
倚仗他?
倚仗整个清霄宗?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可眼前人专注的目光,平稳的呼吸,还有那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檀香,都告诉他——是真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后退,脊背却抵上冰凉床柱,退无可退。双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锦褥,将那上好的绸缎攥出了一片褶皱。
叶庭澜适时松手,转而轻抚他鬓边湿发:“师弟,我尚有事要问。”
“你问。”花拾依垂眸避开那道目光。
叶庭澜的指尖抚过他眼尾:“血妖谷时你目不能视,如今怎好了?”
“怪病罢了,时好时坏。”他声音发紧。
叶庭澜忍不住靠近几分:“什么病?或许能治。”
“治不好的。”花拾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他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令人心乱的触碰,“这次是眼睛看不见,下一次…或许就是这双腿走不了路了。”
烛影摇曳,叶庭澜静默片刻,声音落得极轻:
“既如此…下次发作时,记得寻我。”
花拾依倏然抬眼。这话里的重量让他心口发烫,所有疑虑最终只化作一声:
“嗯。”
叶庭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还有一件事……”
花拾依猛地掀开锦被将自己裹紧,整个人蜷进床角阴影里:“师兄,我乏了。”
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闷闷的带着慌。
叶庭澜的手缓缓收回袖中:“可侍奉之事尚未交代。”
被褥微微一动。半晌,传来花拾依含糊的应答:“明日……明日再说……”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叶庭澜眼底泛起浅淡笑意。他起身拂了拂衣摆:“好。”
指尖轻弹,烛火应声而灭。他转身离去,留下门扉合拢的轻响。
花拾依缓缓从锦被中探出头来。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室内,映亮他微微急促起伏的胸口。
寂静中,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
这是怎么了?
第30章 巽门与人傀禁术
晨光熹微, 悯生剑载着二人穿云破雾。
花拾依立于叶庭澜身后,劲风拂面,衣袖翻飞如翼。他刻意保持着半尺距离, 目光却紧盯着叶庭澜的背影。
叶庭澜似无所觉,悯生剑飞得极稳。
执法堂内, 肃穆凝重。
梅玄棺的尸身被白布半掩,置于中央冰玉台上, 面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苏若瑀一袭素净白衣, 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灵光,正从尸体心口处缓缓收回。
她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疑云: “百草峰同门已反复查验, 致命伤乃心肺遭受重击, 瞬间碎裂。至于体表那些凌乱剑痕是死后添上去的。”
她又抬眼看向众人:“真正蹊跷之处在于,以此人平庸的修为根基,如何能驱动‘养尸炼傀’这等耗费心神、悖逆天伦的禁术?”
江逸卿抱剑倚在殿柱旁,玄色劲装身形利落。闻言,他接口道:
“‘养尸炼傀’之术, 阴邪歹毒, 为仙门百家共禁, 已沉寂二十余载。此番竟突兀地出现在大榕村那等灵气稀薄的偏远之地, 绝非偶然。”
叶庭澜立于窗边,晨曦在他素白袍袖上投下浅浅光影,他眸光骤冷, 如深冬寒潭:“我疑心巽门余孽,死灰复燃。”
“巽门?” 花拾依面露茫然。
江逸卿闻言,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探究与一丝疑虑,随即又迅速移开, 沉声道:
“二十多年前,修真界曾有一邪宗,名唤‘巽门’。此门专精各类奇诡阴邪之术,行事莫测。其中最为世人所不容,也最令人忌惮的,便是这‘养尸炼傀’之术。”
他语气渐沉,“据典籍记载,即便只是用刚死的凡人之躯炼制成傀,其实力也能堪比筑基期修士。若是以修为高深的修士遗体为材……”
闻言,花拾依心头一跳,不由忆起昨日与大榕村人傀“阿安”的苦战。
为保阿安全尸,他只能辗转腾挪,再寻隙直取操控人傀的梅玄棺性命。饶是他身负双灵根,灵力远比同阶深厚,这一架打得也几乎耗尽所有,拼死拼活。
叶庭澜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他身上,赞他:“人傀虽强但完全受控于其主,灵智低下,只知杀戮。你能在激战之中洞察关键,直取要害,一举诛杀梅玄棺,做得很好。”
江逸卿却疑心再起,顺口追问,语气锐利:“你当时如何能那般断定,操控者一死,人傀必随之消亡?仅是凭运气猜测?”
花拾依心头猛地一紧,无法言明。
他所知道的实则源自“花十一”记忆深处,由邪修花无烬透露给“他”的禁术秘辛。如今,花无烬已逝,梅玄棺伏诛,这秘密注定只能永埋心底,不见天日。
他立即稳住呼吸,垂下眼睫,避开所有探究的视线,语气冷静:“当时我灵力即将耗尽,眼见不敌,不过是绝望之下,铤而走险赌一把罢了。”
江逸卿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未再出声追问,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一旁,叶庭澜静默不语,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眸底思绪如云海沉浮,深不见底。
宗门奖励依例下发,盛在乌木托盘里,由执事弟子恭敬奉上。
除了灵石灵丹,还有闪烁银光的钱铤和代表功绩的身份令牌。
花拾依只将灵石与银钱仔细收起。
那些对于修行大有裨益的灵丹,他却看也未看,尽数分予了之前曾在执法堂为他仗义执言的丁宁、庄铭与青陶三人。
日练毕,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
又到了例行侍奉之时。
这一次,花拾依主动趋前,垂首敛目,声音温软:“师兄,前日是我疏忽大意,一时犯懒,未能尽责。现在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懈怠,望师兄莫怪。”
言罢,他轻轻起身,眉眼弯弯,动作娴熟地为叶庭澜重新沏上一壶滚热的灵茶。
叶庭澜坐于窗边案几后,正专注翻阅几卷纸质泛黄的古籍。闻言,他头也未抬,只是伸手,指尖在身旁的蒲团上轻轻一点:“坐。”
花拾依依言乖顺坐下,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倾身凑近些许,目光投向叶庭澜手中那本陈旧书卷:“师兄……可是在查那巽门之事?”
叶庭澜目光未离书页,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花拾依见状,亦从案几上那堆古籍中拣起一本稍薄的,轻轻翻开。
他皱眉思索,沉吟道:“这记载上说,巽门二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势力扩张极快,转瞬却又因行事诡谲狠毒而声名狼藉,最终竟销声匿迹了……真像个解不开的谜团。”
叶庭澜翻过一页,声音平静:
“当年,仙门百家曾联合设局,意图一举围剿巽门。然而,此门仿佛能未卜先知,行动前夕,核心人物似早已收到风声。最终围剿只折损了些许无关紧要的外围爪牙,其掌门与数位核心长老,皆携带重要典籍秘术,遁走无踪,不知所踪。”
“随之湮灭的,还有诸多类似‘养尸炼傀’的邪术秘法。仙门联合追查多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人间蒸发。直至昨日,大榕村人傀再现。”
花拾依凝神听着,只觉这巽门神秘诡谲,尤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更是神秘诡谲。
叶庭澜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 “昨日你与梅玄棺交手时,除却厮杀,他可曾说过什么?”
花拾依凝神细细回想,道:“似乎在操控人傀时喊过什么‘邪魔无尽,我道大兴’之类的古怪话语。”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沉,如结寒冰:“‘邪魔无尽,我道大兴’此言曾在巽门初兴时流传。看来,此人即便非巽门之人,也必与其关联甚深。”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两人也未能理出清晰的头绪。
花拾依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花。见时辰已晚,他便欲起身告辞。
刚一动,一片素白衣袖却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也难以挣脱。
花拾依讶然抬头,正对上叶庭澜望过来的目光。
跳跃的烛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一片晦暗。他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暗哑:“近日我灵力运转时有滞涩,需有人在旁护持以防不测。师弟,今夜你留下吧。”
花拾依一怔,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室内唯一一张床榻。他迟疑道:“那我睡在何处?”
总不能他睡地板,叶庭澜睡床,又不能他睡床,清霄宗未来掌门睡地板。
叶庭澜神色自若,指尖随意地点了点那唯一的床榻边沿:“这里。”
花拾依耳根瞬间漫上热意,声音不由微微拔高:“这怕是不妥啊。师兄,我睡相不佳,夜里辗转反侧,怕扰了师兄清眠。”
叶庭澜依旧淡然,道:“无妨。我素有失眠旧疾,长夜难寐,早已习惯。你自安睡便是。”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花拾依把心一横,不过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又如何?修道之人,做什么凡俗男女扭捏之态!
为证坦荡,他转身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抱着自己的枕衾回来,铺展于床榻内侧。
烛火熄去,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两人并肩躺下,气息相染。
花拾依身体僵直,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他紧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生怕一个松懈,便坠入那片被心魔元祈掌控的心海。若是在那里被强行……被叶庭澜察觉动静……
只是一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花拾依心头微松,终是忍不住,极缓地掀开一线眼缝——
却直直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眸中。
叶庭澜竟也未睡,正静静侧卧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师弟,”叶庭澜温柔开口,“你也睡不着?”
花拾依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
他眼睁睁看着叶庭澜唇角微扬,道:“既然都无睡意,陪我说说话吧。”
花拾依将手缩回被中,攥紧褥单有些紧张道:
“好的,师兄。”
叶庭澜侧身望向他,月光在榻上流淌成河。
“我很好奇,”他声音轻似耳语,“了结花无烬后,你去了何处?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
“杀完他之后……天地之大,只剩我一人。”他忆起那时,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我无处可去,便四处流浪。既要求仙问道,也要混……讨生活。但是散修生存艰难,索性来投奔宗门。”
“这样。”叶庭澜静默片刻,又开口:“我自幼长在清霄宗,由叔父抚养成人。双亲早逝,别无亲眷——这一点,倒与你相仿。”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松涛。
花拾依心头某处忽然软陷。
他想起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外离世的父母,话已脱口而出:“你父母……如何故去的?”
话音刚落他便悔了,急急翻身面朝墙壁,将锦被蒙过头顶,“对不起,就当我没问。”
意外地,身后传来叶庭澜平静回应:“无妨。”
叶庭澜的声音像浸透月色的泉水:“家父是上任掌门,与母亲青梅竹马,人称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共赴巽门围剿之役,双双殉道。”
烛花噼啪轻响。
明明他语调平和,却有种化不开的苍凉在夜色中弥漫。
锦被下,花拾依轻轻“啊”了一声。 “邪修宗门……”他嗓音发闷,不自觉颤抖,“当真可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