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晓白做了点心理准备才终于鼓起勇气寻找起她那行踪莫测的师尊。


    师徒间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竹晓白也不敢表现的太莽撞。但在船舱中走了几个来回后，她却仍未发现师尊的踪迹。


    她甚至敲了敲师尊的房门，可另一侧没传来任何答复。要么师尊还在甲板上，要么他根本懒得理她。


    竹晓白站在楼梯底部，望着上方紧闭的舱门，仿佛要将木板盯穿两个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师尊应该不至于小心眼到几句抱怨都听不得吧？再说了，戒律司近年来对虐待徒弟的行径可是严查必究的。


    ……不过师尊本来就是宗主，戒律司管得了他吗？


    竹晓白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几步跨上了楼梯顶部。


    后果什么的之后再说吧！在这么下去，她都要没时间静心修炼了！


    竹晓白推开舱门，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阴雨的天空。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那抹白色的身影竟还站在甲板上，只不过位置移到了船首附近。除此之外，他和竹晓白之前见过的状态几乎毫无差异。


    竹晓白心里有些犯嘀咕，师尊怎么老是呆站着？他要是没事做难道不能自己处理那些信件吗？


    虽是背对着她，楚霜玉还是在她出来的那一刻转过了身。他脸上看不出不满或疑惑，只是没什么感情地问道：“怎么了？”


    看着楚霜玉那张冷冰冰的脸，竹晓白一时还有些犯怵。可一想起房间里的那堆资料，她内心的那团火焰便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恭敬地答道：“师尊，徒儿有些好奇您为何要吩咐我整理那些信件。那其中有许多不便向外人透露的内容，徒儿见识不多，总担心自己出错。”


    言外之意，就是想让师尊赶紧将这份“重任”收回去。


    但楚霜玉好像没明白竹晓白的意思，在一阵过于漫长的沉默后，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更讲究用词。”


    竹晓白的眉间挤了一下，只好赶在话题偏离之前说道：“师尊，徒儿只是担心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可能无法及时完成您布置的任务，甚至——”


    “你的理由只有时间紧任务重吗？”


    楚霜又甩过来了一个问题，让竹晓白也一时语塞。


    紧接着，他又命令道：“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直接表明就好。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竹晓白顿住了，从这个距离，师尊的神情并没有那么清晰，她也只能看个大概判断不出更细微的变化。至于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心里更是没底。


    竹晓白瞥了一眼附近的虚影，眼见那斗笠上下动了动，她又攒了一些信心，轻轻点了一下头。


    竹晓白不知那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师尊的语气好像平缓了一些，“这还差不多。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有意见就直说，不必用冗杂的词汇浪费我的精力。”


    顿了片刻后，他又继续道：“那只是一些额外的练习而已。考虑到你近些年来一直都在宗门内学习，我认为做一些杂事对培养你的综合能力会有一定帮助。”


    他言尽于此，既没有下一步安排，也没有额外的评判，仿佛刚刚只是在教训竹晓白要转换语言风格而已。


    竹晓白等的有些急了，自己总不能白挨顿骂还要回去干活吧？


    她忍不住上前几步，问道：“但是师尊，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呢？我又不是学的慢，您直接教导我的效果总比看书好吧？”


    在这个距离下，她总算看清了师尊的神情。那张脸就如同每一日那般冷淡、高傲，如同一面万年不化的冰川。


    而楚霜玉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去，他才开口道：“你宁愿用这些没有意义的疑问骚扰我，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完成我布置给你的工作？”


    “师尊，我是来修炼的，不是来干杂活的。实在忙不过来您可以多招几个人。”


    刚说完，竹晓白才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太冲了。她到现在都没摸清楚师尊具体性格如何，脾气怎样，那些师徒不和的传闻又是因何而起，就这么怼一位高阶修士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但竹晓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脾气有时候也不太好。


    “……你这个性和你大师兄倒是有点像。”


    提起往事时，楚霜玉的眼神总算变了一些。那双红眸微微眯起，就像是在回忆，但那其中又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怀念或遗憾的情绪。


    竹晓白感觉自己身上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论如何，被类比成一位已经去世而且和师长关系不太好的学生都不像是什么好事。看师尊的表情，他也不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妙的事情。


    竹晓白很难形容那种神情给自己的印象，那就像是一个对整个世界都感到无聊的人突然发现了什么趣事。


    哦，他的徒弟在反抗他，然后他在看乐子。


    只是一瞬后，那点微妙的变化就消失了。楚霜玉又回到了原先平淡的样子，“罢了，不愿就不愿吧。那些信件可以迟一天再给我，但有关修习的时限不变。以后我会酌情考虑调整你的工作量和接受教育的方式。”


    竹晓白悄然松了口气，“那徒儿便回去继续处理资料了。”


    这臭老头还算听得懂人话。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楚霜玉望着前方，不知是在看什么。


    “不必了，时间来不及。你先过来吧。”


    竹晓白内心泛起了些许疑惑，犹豫片刻后，她才走上前，与楚霜玉并肩而立于船首旁。


    她不明白师尊为何要说“来不及”，她左看右看，也没发现除了雨以外的东西。


    但几刻后，那细密的雨声却骤然大了起来。


    他们的仙舟就像是撞进了一团云，瓢泼大雨从防御法阵的界限扫过，如虫茧般将四周围的密不透风。


    竹晓白从小就生活在南方，对这种多变的天气并不陌生。但在远海之上，这样狂躁的暴风雨还是难免让人忧虑。


    黑夜已然降临，就算没有这场雨，竹晓白也看不清外界的景象，但她仍感觉这些雨丝好像带上了些许墨色。


    那究竟是因为黑夜，还是魔气的污染？


    楚霜玉的语气还是如往常般平淡，“这就是魔渊最外围的风暴带，没有仙舟这种法器不要尝试突围，除非你已经到达了元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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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风暴之下，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被笼罩于黑暗中，只有法阵的光辉偶尔照亮了他的脸。


    竹晓白见他转向自己，随后猝不及防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随着一阵微痛，她眼前便骤然黑了下来，就连周围狂躁的风雨声也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楚霜玉的声音继续道：“我本不想让你这时候出来的。你就先这样等一下吧，等离开这里，我再解除禁制。”


    一时惊慌之中，竹晓白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只摸到了一面光滑的屏障。


    毫无疑问，这是一道法阵，只是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效果。只有一些风雨而已，难道有什么妖魔能突破仙舟的阵法吗？


    刚挨了师尊一顿训，竹晓白还是本能的有些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这一次，她的惶恐持续的格外久。


    竹晓白感觉自己都要站累了，周围的阵法才终于消散，降下了一片刺目的日光。


    之前的风雨已然褪去，他们飞于云海之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灰白的云朵在仙舟下翻涌，比任何梦中的场景还要神奇。


    楚霜玉继续讲解道：“这艘仙舟最多能在这种环境坚持三日。高空中飞行要考虑多种问题，魔渊中更是复杂。你自己来的话要切忌冒险，不得超出安全时限。”


    竹晓白呆滞的点了点头，她还未完全适应周围的环境，一来到这地方，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都清爽了几分，但她偶尔又莫名觉得胀，还有些冷飕飕的，实在是不太舒服。


    而在缓过来之前，她便被第一印象之外的景色夺取了注意力。


    现在的时间明明是夜晚，这么大的太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竹晓白有些晕眩地抬起头，她看见了数个黑色“泡泡”，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天空之上，时不时还破裂、相融，而后又再次重现。“日光”只能从它们的边缘泻下，完全无法与周围刺目的光线相匹配。


    “师尊……为什么这里的太阳是黑色的？”


    竹晓白感觉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真的是她的声音吗？为何就连她自己都好像有点认不出？


    竹晓白突然有点想摸摸自己的脖子，甚至想将声带挖出来瞧瞧，看看它是不是融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但那怎么行？修士的脖子也不是那么经得起折腾的东西。


    可她感觉周围好像真的在融化。


    竹晓白狂乱地张望着，是的，那些色彩好像都晕染了开来，仿佛被浸入了水中。仙舟的褐色飘入了云朵，天空的湛蓝在往她身上压，连带着遥远的黑日都在向她的头顶倾斜。


    但不是所有事物都这样。


    竹晓白的目光凝固在了面前的两道身影上。


    师尊那冷傲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甚至慌张？但他本人看起来明明也很奇怪，那些羽毛和红线又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在往哪里去？


    至于另一个身影……为什么她的形态会如此清晰？


    在这种地方，那虚影看起来竟像个真实的人。


    竹晓白能看清白纱堆叠的褶皱，玩弄着衣摆的手指，甚至就连头纱下若隐若现的发丝都分辨得出来。


    那是一种十分眼熟的浅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