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番外:玉堂春村外

作品:《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日历刚翻到六月,气温就陡然爬到令人不可忍受的地步。


    烈日炎炎,地面干燥,风卷着黄土把人糊个满头满脸,空气中尽是灰烬的味道。


    在一众簇拥间,我和雪灵穿着黑衣,踏着凹凸不平的地垄,艰难的在两人高的玉米地间穿行。


    “非得埋在这种地方不可吗?”身后一个声音低声说,“明明不远处就是公墓。”


    “可能是死的太着急了吧。”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连两步路都不肯多走,这小子肯定是懒死的。”


    两个人偷偷笑起来。


    雪灵停下脚步,捂住脸。


    森田朝身后瞪了一眼,那两个新来的小子赶紧闭了嘴。但已经晚了,一团黑影从背后压上了头顶。


    他们被拖进了玉米地,拖走他们的是渡边。


    我试着去抱雪灵,她摇摇头,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我们于是继续往前走。


    脚底下,倒掉的玉米杆发出奇异的吱嘎声,挤出的汁水肆意飞溅,搞得鞋底和裤脚又脏又黏。


    抬起头,地垄两侧的玉米绿的发黑。它们齐齐整整,遮天蔽日。弓腰从中间穿过,总觉得是在墓穴的甬道中爬行。


    就在我以为这条路永无尽头时,玉米地消失了,一条狭窄且笔直的水泥路出现在高处,两排高大的杨树沿着路的两侧延展。越过这条水泥路,另一侧依旧是玉米地,再过去一些,是村庄。


    大概是。


    我们顺着一段黄土堆砌成的陡坡爬上水泥路,浓厚的树荫里,五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脚蹬农用三轮的老伯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经过。


    雪灵径自上了中间那辆车,我和森田则留在路边,一边舒展腿脚,一边回望来时的路。


    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黑色的浓烟仍在玉米地深处滚滚蒸腾。


    “那俩人不能用。”我说,“弄两张机票,打发他们回日本。”


    “这……我知道了。”


    森田把烟递过来。


    我摇摇头。


    “雪灵不喜欢闻。而且,”我抬起胳膊,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衣服上已经全是烟味了,火烧火燎的。”


    森田把烟收回口袋。


    “后备箱里有替换用的衣服,我去给您拿过来?”


    “不用。”


    我们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好像有牛粪味。”他说,“让我想起了家乡。”


    “日本的乡下还有牛吗?”


    “牧场上有很多。”


    “我记得你是北海道人。”


    “对。”


    浓烟脚下的玉米抖了抖。


    惨叫声传来,很轻。可能是我听错了,可能那只是夏风抚弄树梢。


    “没必要大动干戈。”


    “您放心,渡边心里有数。”


    我回头看向雪灵坐的汽车,车窗做了防窥处理,我只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但愿那个令我心碎的女孩没在默默垂泪。


    “说起来,”森田掸着衣服上的纸灰,“东大的祭祀习俗真不得了。那么多纸做的东西堆在一起,跟座山似的。一把火点起来,简直要把跪在旁边的我们烤熟了。”


    “一般不需要烧这么多东西,这次有点特殊。”


    “您买的真多。”


    “不,都是村里人送的,旧改计划让他们尝到不少甜头。”


    “那些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模型?”


    “祭品。纸房子,纸车子,纸家具,纸电器,都是给人在下面用的。”我叹了口气,“在东大,死亡不是尽头,活着的时候没得到的东西,死了就得帮他得到,房子和家具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还需要什么?”


    “牛马,媳妇,还有儿女。”


    森田面露惧色。


    “那些……也都是纸做的,对吧?”


    “当然,这里又不是火葬场。”


    他松了口气。


    “可我刚才没见到这三样。”


    “堆在村委会大厅,我没让他们带过来。”


    “您是怕雪乃小姐伤心。”


    我没回答。


    雪灵会妒忌那些纸人吗?


    毕竟,曾经的她还想过自己下去陪于天翔。


    我犹豫了一会,终于承认自己不想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黑烟渐渐消散了,森田不知从哪里变出串小佛珠,挂在虎口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呆。


    少顷,玉米地穿来哗啦啦的响声。


    渡边挥舞着大手在前面开路,那两个小伙子跟在他背后溜出来,脑袋比刚才大了一圈。


    他俩站在渡边身后,不停的鞠躬致歉,眼神也恭顺了许多。


    “该走了。”


    我把渡边唤过来,留那俩人在原地。


    “咱们就这么走吗?”森田收起佛珠,“在坟前留下一地狼藉?”


    “村委会的人负责善后。”


    “知道了。”


    渡边引着我朝雪灵的车走去,森田却没跟上来。


    那副样子若有所思。


    我走回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


    “能不能给他俩一个机会?”森田说,“毕竟是玲奈小姐派来的。”


    我扬起嘴角。


    “您别误会。”他赶紧说,“我绝不是拿玲奈小姐来压您。”


    “我知道。这两个人是绘里奈塞给她,她又塞给我的,对吧。”


    “是。”


    “他俩是哪里人?”我看向远处,“我记得绘里奈家的养殖场都在北海道。”


    “……对。”


    森田低下了头。


    我蓦地想起了阿九,他死的时候,大约也就那两个小子的年纪。


    “这样吧,”我说,“今天晚上,村委会的人会把那些纸人纸马抬过来烧掉,你带着他俩留下,看看哪里能帮上忙。”


    “知道了!”他满脸通红,“谢谢秦先生!”


    他先我一步赶到车前,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车里空气冰凉。


    雪灵没有哭。


    她坐在门边,抱着肩膀,脑袋脱力般靠在头枕上,双眼失焦的看着窗外。


    那是黑烟消散的方向。


    我想起雷雨夜的树坑,还有被我们藏在小花园里的铁桶。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凝视,她扭脸冲我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倚在我身上。


    我默默的松了口气。


    “很累?”我问。


    “嗯。”


    她仍旧看着窗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腿,扭回头看向森田。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说,“记住,别感情用事,本性差的人是教育不好的。”


    “我懂了。”


    车门关上了。


    车队缓缓开动,我用侧脸轻轻压着她的头顶。


    “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还是去游泳如何,头发上全是烟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