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自动关上。


    暖气隔绝。


    冷风扑面。


    角色登记处的队伍，依旧排成长龙。


    棚里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把每个年轻演员筛选资料的过程都拍摄下来。


    李糯出了大门，来到对面街道上，站在一辆侧身线条流畅的黑车旁，按动车钥匙。


    警示灯闪躲两下。


    李糯回头，远远的向杨超跃招手，打开后车门坐进去。


    “这就是奔驰E……”


    杨超跃看见车轮上的三叉星辉，就明白，为什么李糯说奔驰E比卡罗拉高档了。


    因为以前纺织厂的老板，开的也是这个品牌的车。


    十字形镀铬进气格栅，大灯线条带有菱角，锋芒锐利。


    尾标上有E300的标志。


    电视剧里，很多大老板，开的也是这个牌子的车。


    看来确实是高档车。


    就和《一起又看流星雨》里，可以实现城市越野，跨界生活的名爵车一样。


    电视剧演的，肯定不是假的。


    自己向往大学生活，很大一部分也是被《一起又看流星雨》这部电视剧吸引。


    拉开后排车门，香氛的香气迎面。


    座椅是真皮材质。


    仪表盘有精致的机械美感，中控有液晶显示屏，按键和旋钮有金属质感，很彰显品质。


    车里只有李糯一人，坐在后排座椅上，抬眸看着杨超跃。


    即便坐江阳的卡罗拉，已经坐习惯了，还是犯怵。


    头一回看见奔驰E的豪华内饰，再加上这个品牌标志赋予的档次，她瞳孔持续微颤，在中控台的柏林之钟与氛围灯间快速切换焦点。


    没敢抬腿迈进去。


    下齿轻咬上唇，喉咙滚动。


    感受到阶层落差。


    李糯什么也没说，光是坐在里面，好似在向自己无声的宣告，这是你老板都够不到的世界。


    “进来聊吧，隔音很好。”李糯翘着二郎腿，笑道。


    杨超跃抬腿跨进去，臀部只坐座椅前边一小部分，膝盖并拢。


    不敢完全贴合靠背。


    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自己第一次坐江阳的卡罗拉，也是这样的。


    察觉到李糯一直在审视自己，杨超跃很想让自己放松，可是脖颈还是不自觉的僵硬，肩膀内扣，小腿紧绷。


    假装捋了捋头发，让自己显得从容。


    小指在发抖。


    抬臂的动作，略显酸涩。


    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


    演不出李糯的松弛感。


    像农村学子第一次走进五星酒店。


    新鲜感自然是有的，更多的还是无所适从的自卑。


    杨超跃回避李糯的视线。


    学李糯人翘二郎腿却踢到中控台，脚尖却不小心踢到中控台，连声说：“抱歉，抱歉。”


    身体比语言更诚实。


    难掩自卑。


    李糯忽然问道：“卡罗拉真的和奔驰E档次一样吗？”


    “你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聊这个吗。”


    再次听李糯贬低江阳的车，杨超跃背脊一下子挺直。


    当软肋被触碰，骨头自己会站起来。


    小腿不再紧绷。


    短促的呼吸一下，靠在座椅上：“都是四个轮子，都能跑，不都一样吗，都需要加油。”


    “这辆车落地要45万，你老板的卡罗拉10万左右。”


    “差35万！”


    “是吧。”


    “那确实档次不一样。”


    闻言，李糯舒服了。


    杨超跃接着说：“我老板的车更便宜，档次更高。”


    什么逻辑？！


    李糯腮帮鼓了鼓。


    ……


    【在您的饲养下，杨超跃的演技有所提升，您得到反馈，您的演技水平+1】


    正在休息室里，听汪军说一些客套话安慰胡鲜煦的江阳，忽然收到系统消息。


    疑惑得很。


    莫名其妙从杨超跃身上薅到演技属性。


    汪导和自己在一起呢。


    试镜萝丝这一角色的流程还没开始，杨超跃在和谁演戏呢。


    ……


    李糯觉得自己不能再和杨超跃聊这个话题，怕聊下去，自己都嫌弃自家的车。


    她说起正事：“萝丝这个角色，如果试镜赢过我，沟通档期和合约细节，最终决策下来，你拿到角色，你到手的片酬能有多少？”


    “3.5万。”


    才3.5万？


    李糯悬着的心落地：“你老板是真黑啊，实话实说，我这部戏的片酬，是25万，大家都是为了钱，别的我不多说了，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中控台，从里面拿出一份合同。


    是自愿赠予协议。


    协议开头，清晰的列出赠予人和受赠人的姓名。


    收款方式是现金或转账两种形式，当天生效。


    条款里明确阐述赠予方是自愿且真实的意思，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行为，受赠方也是真实自愿接受。


    赠予条件只有一个：杨超跃自愿放弃试镜《小别离》剧组里，萝丝这一角色。


    李糯把合同放在杨超跃并拢的双膝上，不再言语。


    赠予金额，看得杨超跃瞳孔骤缩，随即微微放大，声带紧绷，数字烫嘴般吐出“十，十……万……”


    呼吸突然停滞，指尖无意识朝向合同方向伸展，又突然蜷缩。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轻轻泛动，纸张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生理性的贪婪冲击道德防线。


    手指比大脑更早投降。


    嘴上说着，李糯家45万的奔驰车档次没10万的卡罗拉高。


    可是。


    当真正有个机会，可以让自己获得10万元，杨超跃还是无意识吞咽口水，下唇轻微颤抖。


    穷怕了。


    太需要钱了。


    “签下这份合同，我妈可以立刻给你银行卡转账，或者把现金给你。”李糯正色道。


    杨超跃僵硬着脖颈摇头：“我老板知道我这样做，我工作可能直接就没了。”


    “不会的，试镜流程你完全可以继续进行，只需要假装发挥不好，江阳不会知道这件事，你可以继续当他公司的员工。”


    李糯多说一句：“我的片酬是25万，江阳才分给你3.5万，你想想，他中间扣了你多少钱？跟着这样的老板，你不觉得亏吗，所以签下这份合同，你不会心里有愧疚。”


    这是母亲教给自己的话术，李糯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算计的毒芽一旦种下，信任的土壤就开始松动。


    递给杨超跃一只签字笔：“愿意的话，现在就签，不愿意的话，推门走人，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公平竞争。”


    杨超跃立刻前倾身子要起身。


    眼角的余光，却盯着合同上10万元的数字。


    臀部死死钉在座椅上。


    说不心动，是假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李糯刚刚说的话，在脑海里萦绕。


    25万的片酬，阳哥分给自己3.5万，也就是说，阳哥从中扣了自己21.5万？


    凭什么。


    她忽然把合同翻面扣在腿上：“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好好看看合同吗？”


    杨超跃嘴角试图上扬保持礼貌的笑，砰砰跳动的心脏，让她面部肌肉紧绷，笑得十分苦涩。


    嘴角在上扬，灵魂在下坠。


    “这个社会，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不择手段，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好起来，你也有家人吧？你家人不需要钱吗？好好想想吧，给你两分钟的时间。”


    李糯推开车门，下车，留杨超跃一人坐在车里思忖。


    被冷风吹了十几秒，她加速跳动的心，才缓和下来。


    第一次干这种事，内心并不平静。


    刚刚的镇定，都是演出来的。


    母亲为了让自己拿到萝丝的角色，教自己挑拨杨超跃和江阳关系的方式，以及话术，让自己第一次窥探到成年人的尔虐我诈。


    车窗贴着隔绝紫外线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杨超跃的状态。


    通过杨超跃刚刚的反应，能预料到，杨超跃心理防线已经崩溃。


    肯定会签。


    需要个体面的过程而已。


    母亲没给杨超跃做背景调查。


    但是光是先前和杨超跃简短的交谈，就知道，杨超跃的认知不高。


    家里大概率不富裕。


    或者是贫穷的。


    换做自己是杨超跃，能抵御这样的金钱诱惑吗？


    很难。


    看着大门里，那些正在为通过资料筛选而排成长龙，被场务挑剔呵斥的年轻演员。


    哪一个不是为了机会，为了钱，而忍受着。


    “大人们都是在一个这样残酷的世界里生存吗？真不想长大啊。”


    李糯叹息一声。


    自己终究要适应这个吃人的社会。


    把纯真当祭品，从先吃下杨超跃开始。


    奔驰车后排，一片安静。


    杨超跃把手机放回兜里，再次看见十万元的数字时，瞳孔还是发烫。


    闭上眼，记忆忽然倒退，出现一幅幅画面。


    阳哥为了辅导自己的学习成绩，坐在主卧书桌前，深夜苦读学习。


    自己随口一提，想要黄垒的签名，阳哥记在心里，不仅给自己要到黄垒的to签，甚至还有一张签名，是给自己爹爹的。


    范思哲服装店里，自己舍不得买的衣服，应该帮自己买下来。


    嘲笑江阳非主流黑历史，阳哥一点也不和自己计较，只是借口说那些黑历史都是他妹妹发的。


    带自己见导演，跑通告，一点点铺开自己的未来。


    第一次带自己去机场。


    教自己说魔都方言。


    第一次带自己去灿星面试。


    让自己了解这个圈子的冰山一角。


    教自己发音，也教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站稳。


    自己借着练习普通话，说阳哥是畜生，阳哥知道自己被骂了，丝毫不生气，还夸自己进步了。


    把自己从魔都淞江区那个满是机油味和机器轰鸣声的纺织厂里救出来。


    让自己在魔都有一个家。


    阳哥不仅是自己的老板，也是自己在外地打拼时，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


    自己像个小保姆一样，照顾阳哥的起居。


    阳哥带自己奔赴更光明的未来。


    一幅幅画面，在杨超跃脑海里像幻灯片般倒退，最终定格在第一次和江阳见面那天。


    江阳穿着定制款西装，梳着大背头，给杨超跃制造心理压力，忽悠杨超跃签他的皮包公司。


    “杨女士，你的身高是？”


    “1米68。”


    “体重呢？”


    “100公斤。”


    “公斤，纺织厂伙食这么好吗，杨超重。”


    杨超跃忽然笑出声，眼角的余光，暼见合同上的十万元，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往上爬，也是阳哥教过自己的。


    签下这份合同，阳哥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试镜失败，或许还会安慰自己。


    继续给自己发工资，给自己房住，包自己的伙食费。


    江阳第一次告诉杨超跃，以后会面临这个圈子里的诱惑时，她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坚定的说，自己肯定可以抵制诱惑。


    此刻真正遭遇到。


    才明白诱惑的可怕。


    眼眶一点一点的发红。


    她握紧签字笔，缓慢又坚定的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杨……超……”


    第三个字没写出来。


    手掌颤抖得过于厉害。


    背叛江阳的念头，比失去这笔钱更让她难受。


    她捂着自己的手腕，才终于签完，而后敲了敲车窗。


    车门打开，李糯做进来，发觉杨超跃已经在合同上签名，心里松一口气。


    都是正常人。


    抵御不住这份诱惑的。


    看着杨超跃抹着眼角的晶莹，她对上杨超跃发红的眼眶，安慰笑道：


    “没事的，不用有心理负担，江阳不会知道这事，收款方式是现金还是转账？我建议还是转账吧，一会儿我妈会转给你，现金的话，怕你藏不好，江阳会发现。”


    李糯边说着，边接过杨超跃递来的合同。


    目光扫一眼签名处，口中的话忽然停滞：“杨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