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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今天被太子坑了吗

    第51章 真真假假 咻—— 短箭如……


    咻——


    短箭如电, 笔直射出。


    擦着歹人的脸颊而过。


    没中。


    袖箭的射程终究有限,远在一丈之外,加之苏清方心慌意乱, 全凭感觉出手, 几乎没有瞄准,想射中一个狂奔的活人,难上加难。


    邹老六也没看清,只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面皮过去, 刀片一样又薄又利, 紧接着一阵迟来的锐痛从脸颊扩散开来。他下意识探手一摸,满指猩红。


    “你他娘的!我要杀了你!”邹老六声嘶力竭骂道,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 再次挥起短刃,朝苏清方扑去,一副索命的架势。


    苏清方已失了一箭, 心猛的沉到谷底。她咬着牙, 紧紧握住手里的袖箭, 这次盯住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


    她正要再发一矢——


    铛!


    就在邹老六回顾伤情的那点间隙,一个小厮瞅准机会, 顺手抄起一个水晶盏,就朝邹老六后脑勺砸了下去。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只见邹老六凶恶的表情骤然僵住,眼白一翻, 整个人狗熊一样轰然倒到地上,哎哎呜咽。


    全场寂然。


    苏清方第一个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了气,大喊了一句, 声音还有劫后余生的发颤:“把他绑起来!再去请个大夫!”


    可别死了。


    “正好,馆里有大夫,”一旁的窈娘适时开口,招手示意,“把人带去奴家那儿吧。其他人也都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动了起来,绑人的绑人,退场的退场。


    “咱就是说……”人群里传来一个虚弱又幽怨的声音,“能不能也管管我的死活?”


    拳脚无眼,韦四郎自己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他自小金尊玉贵,连坐褥用的都是织锦棉絮。这一摔,屁股都要开花了。


    见此情状,苏清方连忙上前搀起韦四郎,挪到一旁的绣墩上。


    韦四郎颤巍巍坐下,一沾凳就疼得倒吸凉气,索性站着。


    他从不对女人发脾气,此刻终究是没忍住,没好气埋怨:“早说你是来玩命的啊!要干仗,怎么着得叫专门的打手吧!叫他个十个八个!家伙事也抄上!”


    他原以为苏清方不过是要人多壮势呢,口头教训教训就完了,所以也安心只带这么几个人,一眨眼兵器都掏出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苏清方苦笑,连声应和道歉,又给韦思道倒了杯水。


    韦思道却不接,没好气提醒:“青楼里的酒食,别乱吃。搞不好就下了什么合欢散之类的东西,让人意乱情迷。”


    苏清方怔住。


    韦四郎捂着屁股,自忖失言,指了指苏清方手中,“喂,你刚才用的那个,咻一下的,是什么啊?”


    “哦,是袖箭,”苏清方把箭筒递给韦四郎,见他好奇地翻来覆去把玩,提醒道,“别对着人,会受伤的。”


    “我知道,”韦四郎不耐烦地应着,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机括,啧啧点头,“好精巧的做工啊,看起来是官造,但是又没有官署刻记。你哪儿来的?”


    “一个朋……”苏清方一顿,语气不自觉冷硬了几分改口,“人,送的。”


    “你能搞到图纸吗?”韦四郎对新奇之物总是充满兴趣,遇到就想研究一二。


    “你都说是官造了,图纸岂会轻易外流?”


    “也是,”韦四郎面有悻悻地端详着箭筒构造,“不过你这个玩意儿,虽然便携隐蔽,但是少了点杀伤力。打架这种事,讲究个一击必杀,否则只会越干越凶。就像你刚才,给人弄了点皮外伤,非但制不住人,反而把人惹毛了,直接要你的命。要我说,你往这箭头上抹点东西,见血封喉……见血封喉你晓得不?那是从一种从树上取的毒药,沾血就死。”


    苏清方听得心里直发毛,“那要是万一失手,给人毒死了怎么办?”


    “呃……”韦四郎也就过过嘴瘾,虽然心里又是想着抄家伙又是上毒药的,实际连鱼都没杀过,看到宰鸡流血就腿软。


    他挠了挠头,思索了会儿,“那可以上点麻药之类的,也不怕误伤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苏清方连连点头,“多谢韦公子提点。”


    “你今天要谢我的事不少呢,”韦四郎漫不经心把袖箭丢给苏清方,“诶,你老实告诉我,你找那个姓邹的到底干什么?真是因为他仿造你家传家宝生气?”


    经过这些,苏清方也没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见其余人也早退了下去,坦白道:“我弟弟被他蛊惑,临摹了一幅《雪霁帖》,挣了些不义之财,被人诬陷是倒卖秋闱考题所得。我拿不到那幅赝品《雪霁帖》,就只能把这个人逮出来,证明我弟弟所言不虚。”


    “啊?”韦四郎一听这样惊天的内情,屁股瞬间不痛了,心道难怪这么拼命。和扰乱科举比起来,仿冒字画的罪名简直不值一提。


    韦四郎虚虚嘀咕了一句:“早说啊……”


    他也不掺和了。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


    韦四郎无奈叹出一口气,算是认栽,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窈娘姗姗进来,冲外间使了个眼色,“邹六郎醒了。”


    苏清方眼睛一亮,当即冲窈娘欠了欠身道谢,便小跑出去找邹老六。


    窈娘难得愣了愣,还未及反应,只闻见一股香风,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窈娘微微侧头,嘴角噙起总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


    忽的,身边影子一晃,眼见韦四郎也要跟上去,窈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蹙起一弯细长柳眉,似泣非泣,“四郎,你看这砸的摔的可怎么办呐?妈妈等下回来看到,要骂死奴家了。”


    韦四郎顺嘴便说:“记我账上行了吧。”


    “多谢四郎!”窈娘瞬间松开了郎君衣袖,送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韦四郎缄默,总觉得窈娘这个笑容颇为叵测,余光只见苏清方命人架着被五花大绑的崔老六就要走,赶忙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报官。”苏清方道。


    ***


    咚——咚——咚——


    京兆府外,鸣鼓声声,沉重而急促,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嗡嗡。


    刚送走太子使者的京兆尹胡守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被敲的是自己的脑子,活似要炸开,斥问:“又是谁在敲啊!一天天的,能不能安生了!”


    这鼓已经连续两天没安静过了,光今天这就是第二次响了。还没到年底呢,也不用这么积极给他送政绩。一个秋闱案就够够的了。


    “回大人,是一名女子,”府台书吏忐忑禀报,“自称是苏润平的姐姐。”


    得,响来响去,都是一件事。


    胡守成揉了揉额头。


    苏润平的案子,关乎科举,还涉及朝廷命官,根本不是一个京兆府能评断的。本来他只要禀奏皇帝,就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管他是交由三司同查,还是大理寺独断,只要不跟京兆府扯上关系就行。结果大理寺卿硬压着,说什么调查清楚再汇报,还留了个心腹少卿在此“协理”。


    一协理,一调查,物证也搜出来了,人证也自首了,无异于板上钉钉。如此呈报上去,皇帝必定雷霆大怒,不晓得又是怎样一番风雨。


    如此关头,太子也派人前来,却没有太多示下,说不清是什么态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京城上都,一块砖扔下去都能砸出个五品官,关系错综复杂,府尹可想而知的难做。“如何尹君者,十年十五人”,可不是虚指。他任职两年半,都能算元老了。只怕稍有不慎,就落得钟氏那般下场,家破人亡。


    打从接任京兆尹,胡守成就不求什么升官发财了,唯愿一个太平无事。覆巢之下,似乎也成了奢望。


    胡守成无奈整了整官袍,长袖一振,“去请大理寺少卿一起升堂吧。”


    ***


    低沉严厉的威武声中,苏清方和邹老六被带上公堂。邹老六挨了一下后就萎靡不振,一上堂就跪了下去。


    高悬的明察秋毫匾额下,京兆尹正襟危坐,抓起醒木拍下,质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幼年时,苏清方曾躲在门后,偷偷瞧过父亲审理案情,自己过堂还是头遭,只觉得公堂之空旷巨大。京兆尹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久久不散。


    苏清方恭敬鞠腰,陈诉道:“回禀大人,小女乃苏润平之姐,苏清方。此人,正是教唆舍弟润平临摹《雪霁帖》的罪魁祸首,邹老六。小女今日寻获此人,特将他扭送公堂。还请大人明察,还舍弟清白!”


    胡守成微微一怔,目光不易察觉地向身旁瞟了一眼,随即板起脸来,厉声喝问邹老六:“她说的可属实?”


    被逮到衙门来的邹老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在劫难逃,想着坦白从宽,涕泗横流地告饶:“大人饶命呐!小人……小人确实听说扬风书院的苏润平写得一手好字,就求他帮忙写了一幅《雪霁帖》,还给了他些辛苦钱……小人也是猪油蒙了心,家境贫寒,上有老下有小,才做上这种行当……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人饶恕!”


    啪!啪!啪!


    只听三下惊堂木响,胡守成颇为不耐烦地喝道:“肃静!”


    旁侧的苏清方见机道:“大人,正如他供认,舍弟所携钱财,确系临摹所得,和秋闱没有半点关系,是有人蓄意诬陷,污我卫家清白。还请大人明鉴!”


    “这……”


    “此言差矣吧,”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京兆尹身旁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你是苏润平的亲姐姐,供词何足为信?焉知不是你找了个人来,串通一气,为亲弟开脱?”


    苏清方这才注意到次席上的官员。他穿着和京兆尹一色的官服,辨不出具体品秩,但能在肃穆的公堂上任意发话,想来职级不低。方才京兆尹频频侧目,看的大抵就是此人的脸色。


    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薛敏行,从品阶上来说,和京兆尹同级。


    苏清方争辩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漱玉馆、聚宝斋的人来问话。他们皆知此人常年以仿造名家名作为生。”


    “作证,自然是要找个有些底子的,”薛敏行满腔不以为意,冲长跪在地的邹老六扬了扬下巴,“你说,可是‘她’,‘胁迫’你说这些的?这里是公堂,你‘好好说’,本官保你周全。若是不如实交代,定罚不饶。”


    这边一句那头一语,让本就惊惶的邹老六也开始发蒙。


    似乎……抓他来并不是因为苏润平把他供出来了?也不是为了他造假的事?


    邹老六眼珠一转,紧忙顺着官大人的话讲:“是!是她,是她逼我说的!她还派人打了我!您看,我这伤就是她让人砸的!”


    “你敢当堂翻供!”苏清方惊怒交加,不由提高了声音。


    “大胆!”薛敏行猛拍了一下扶手,厉声呵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放肆!”


    苏清方气得浑身发颤,“大人!此人奸滑,反复无常,但您可以去传聚宝斋的掌柜来问,他确实曾经在此人手中收过一幅假的《雪霁帖》,后又转手卖出。”


    “那那幅《雪霁帖》呢,现在何处?”薛敏行老神在在问。


    “在……”苏清方嘴唇微张,却猛的顿住。


    眼前这位上官,不传润平,不传聚宝斋,摆明了不想追查,还公然威逼利诱,似乎就是要坐实此罪。


    果然是有人背后设局,而且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即便她说出杨御史、太子的名字,拿出那幅赝品《雪霁帖》,恐怕也无济于事。


    天底下,《雪霁帖》的赝作,不说成百,也肯定上十了。此人会主动问假帖的下落,正是吃准了,没人能证明假的东西是假的——她证明不了她拿出来的假作,就是苏润平临摹的假作。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现写做旧的。


    只因为她是苏润平的亲姐姐,有天然作伪证的动机。


    苏清方突然想到李羡那句“给她无用”,可能并不全是气话。


    “说不出,便是蓄意作伪证,”薛敏行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宣判,“拖出去,杖二十。”


    二十杖?


    堂外旁听的韦四郎听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打下去,苏清方下辈子估计要躺床上了。


    韦四郎急得跺脚,只想提醒苏清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软求饶再说。他拼命使眼色,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喂喂”声。


    堂上的苏清方却像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方只觉得可笑。朗朗青天,煌煌公堂,竟然如此断案。这不仅是没准备仔细调查,连送到眼前的真相也视若无睹。


    苏清方心知副座之人奸滑,转而殷切望向京兆尹,试图让他主持公道,“大人!小女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传聚宝阁掌柜!”


    京兆尹默默移开了眼,往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苏清方的心极速下沉。


    她面对的,一个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府尹,一个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酷吏。根本没人在乎真相如何。


    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清白,就能洗脱罪名。却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允许她自证。


    秉杖的捕快凛然靠近,一把按下苏清方的肩膀,双手反剪,推着她踉跄趴到刑凳上,下巴狠狠磕到粗粝的木面。


    “放开我!”她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压迫。


    沉重的木杖高高举起,投下森严的影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挥下——


    “且慢!”堂外忽然响起一个柔媚舒缓的女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找的《雪霁帖》,在本宫这里。”——


    作者有话说:窈娘:太好了,韦老四花钱不识数,按两倍报上去。


    韦四郎: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注释】


    ①如何尹君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赠友五首》白居易(京兆尹实属高危岗位了,十年换了十五个)


    第52章 假假真真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拂柳而至, 列到两侧,露出深处一抹明艳的朱红身影。鬟鬓云盘,叶钗璀璨, 雍容华贵。


    “参见长公主!”堂上诸人见了, 莫不如经雨的笋荪,齐齐起身,垂首作揖。


    款款而来的万寿莞尔一笑,素手轻抬, 丹蔻色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诸卿平身吧。公堂之上,当以案情为重。”


    闻言,一直躬着把老腰的胡守成与薛敏行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才谢恩直起身子。


    胡守成正要命人给长公主设座,一旁的薛敏行却抬了抬手,阻断了他, 笑问:“不知长公主前来, 有何示下?”


    “不敢当, ”万寿摇头浅笑,“不过是本宫听说秋闱案与《雪霁帖》息息相关, 想起曾经有人无心献了一幅假的《雪霁帖》给本宫,也不知道与本案有无关系,送来与二位大人甄别案情罢了。”


    说着,万寿微微侧首, 向侍立身侧的喜文递了个无声的眼色。


    喜文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缎卷轴,动作娴熟地解开丝绳,手腕轻转, 便将画卷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雪霁初晴”四字赫然映入眼帘,潇洒飘逸。


    面对此情此景,薛敏行脸上仍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果如苏清方所料问:“长公主既知是赝品,怎么还留着?何况这幅《雪霁帖》,也不一定就是罪犯苏润平所作吧?”


    万寿凤目微抬,睨了薛敏行一眼,柔声提醒:“案情未明,罪名未定,怎能称‘罪犯’?薛少卿十几年的刑名,说出去要被人笑话了。”


    薛敏行一顿,干笑告罪:“下官失言了。”


    而万寿如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者,也不计这些小过,只答道:“本宫也是瞧着这幅字颇得神韵,所以留了下来,不想倒成了此案的关键。”


    “长公主有所不知,”大理寺少卿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不过是卫氏的辩辞。坊间不知有多少《雪霁帖》的伪作,以为随便拿一幅过来,就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


    “本宫却以为不然,”万寿目光转向跪倒在地的邹老六,“苏润平供词清晰,自言曾为邹某临帖。若是凭空捏造,如何能说得这样有头有尾?”


    她微微停顿,便建言道:“其实此事也好分辨,只要宣苏润平上堂,与此人单独对质,察其神色,观其反应,自可知晓究竟是卫氏蓄意买通伪证,还是确有其事了……”


    说至此处,万寿直接点名提问:“京兆尹以为呢?”


    京兆尹历来本着谁也不想得罪的态度,一直站在中间地带,从不说一句不好,此时被点名提问,再不能隐身。胡守成对上长公主洞悉一切的目光,愣了愣,只能顿顿点头,“是……”


    薛敏行冷嗤,心中暗骂了一句墙头草,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润平被提上来。


    为避嫌,苏清方被请到偏室等候,远远只见苏润平双肩松垮、步履迟缓地拖着手铐脚镣上堂。


    距离被捕下狱尚不足十二个时辰,少年却憔悴得像换了个人,眼窝深陷,眼睑黢黑,脸上还挂着几道刺目的血痕,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活泼意气。


    透过偏室门缝偷看的苏清方猛的捂住嘴,才勉强堵住喉间的呜咽。


    饱受折磨的苏润平精神萎靡得身子都在摇晃,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在目光触及地上长跪的人影时,陡然抖擞起精神,“是你!”


    “苏润平!”一旁传来女人严正的声音,问他,“你可是识得此人?”


    苏润平循声望去,认出了这位拥有一整园牡丹的尊贵女子。他自知有罪,跪拜答道:“回长公主,此人正是要我临摹《雪霁帖》之人。他缠了我一个月,许诺给我两千两报酬。彼时恰逢年关,我因手头拮据,鬼迷心窍答应。我花了五百两给家人购置礼物,后面始终觉得这钱来路不正,再未敢动用分毫……”


    “苏润平!”不待苏润平说完,薛敏行厉声打断,“你不要强辩!这人分明说与你素不相识!”


    苏润平猛的抬头,望向高坐堂上的两人,眼底的愤恨简直要溢出来,如同受伤的幼兽,恨不得生啖他们的血肉。


    得亏他们还记得他有个受过朝廷嘉奖的父亲,没用肉刑,却也有的是棍棒之外的手段。幽深水牢,他已经进了两次,更不许睡觉、不许吃饭,要他屈服招供。


    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所谓的买题人,他们也说他当然声称自己不认识。


    苏润平厉色喝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当时怕他们拿我的字以次充好,还在左下角用白醋写了几个字,只要用火炙烤,就可以显出来。”


    一旁的万寿嘴角立时上扬,目光转向京兆尹,“胡大人,还不命人准备火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杀得薛敏行措手不及。他回神过来,心知万不能再让万寿呆下去,否则情况只会愈发失控。薛敏行面色一沉,抢在京兆尹答应前冷声道:“长公主!裁断案情,乃三法曹之责。还请长公主移步。”


    他也学万寿的招数,把问题抛给不会说不好的京兆尹,“胡大人,你说是吧?”


    胡守成心中叫苦不迭:轰长公主走,他吗?这可是连当今天子都不说一句不是的万寿长公主,从先帝朝荣宠到现在。他是熊心豹胆当饭吃吗?他姓薛的上头有大理寺卿、定国公,他上头可啥也没有。


    被下达逐客令的万寿不以为然轻笑,“本宫乃此重要物证的提供者,难道不可以在堂旁听吗?大理寺办案,何时这样见不得光了?”


    说罢,万寿完全不理会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命令,掷地有声:“准备火折。”


    话音刚落,万寿身侧另一名侍女已应声而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雪霁帖》下小心翼翼地烘烤了一会儿。


    做旧发黄的纸页上,徐徐现出四个褐体小字——


    苏润平作。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跪在一边的崔六郎哪料得到苏家这小子鬼点子这么多,一看情势斗转,一边磕头一边哭号:“长公主饶命呐!大人饶命呐!小人知错了!”


    万寿嗤笑了一声,给此事下出定论:“看来,所谓的泄卖考题所得,不过是一场误会。”


    苏润平的口供已然得到了证明,物证赃款的来历也变得清楚,仅凭几句检举口供,终究苍白了几分。


    薛敏行脸色铁青,眼中阴霾更甚,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也不过说明确有其事而已,到底有没有买卖考题,还需细究。”


    只要人还在他们手上,一切还难说呢。


    “那是自然,”万寿淡淡应道,目光轻飘飘地乜过抖成一团的邹老六,如看蝼蚁,“至于此人,公堂之上,信口雌黄,颠三倒四,欺瞒上官。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还请京兆尹‘秉公’裁决吧。”


    ***


    审理暂告一段落,衙役宣告退堂。苏清方立刻从偏室跑出来,趁机扑到同苏润平跟前,同他见面。


    “润平!”苏清方紧紧抓着苏润平的手,只觉得冰冷异常。


    润平从小就身体好,哪怕冬天手脚都暖乎乎的,现在却……


    “姐,我没事的。”苏润平声音沙哑微弱,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轻嘶了一声。


    苏清方眼眶酸痛,扯出绢子替他擦脸,又怕弄疼他,手都在抖,“表哥怎么样?”


    和他差不多吧。


    却因为不想他们担心,苏润平只说:“还好。”


    然而这终究不是探监的场合,不过两句,一旁冷硬的狱卒便不耐烦地推搡起来,“啰嗦什么,快走!”


    苏润平被推着踉跄前行,心中千言万语,拼命回头看苏清方,“姐,别担心!让娘也别担心!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润平——”眼见弟弟被被粗暴地拖向阴暗的甬道深处,苏清方心如刀绞,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却被一旁的韦四郎伸手拦住。


    经过这一场戏码,韦四郎也看出来了,这里的官老爷不站苏清方这边。别被抓住什么错处,也给扔进大牢了。


    韦四郎半扶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苏清方带出衙门。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凄楚。


    韦四郎试图宽慰道:“有长公主施压,你弟弟这事也算有盼头了,别愁眉苦脸了。嗯?”


    苏清方却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韦四郎怪问:“事情有转机,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苏清方缓缓摇头,面容木然,“我只是……觉得可笑。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抓到邹老六,却当不得长公主往那儿一站。他们一句话,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假的可以说成真的。”


    真系苏润平临摹的赝品被说成他人之作,又被一个火折证明是真的。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韦四郎讪笑,“要不然怎么说民不与官斗呢。不过你也别太沮丧,咱有多大的能耐做多大的事嘛。你找到邹老六,也算是人证物证俱全了。说到底还是你弟弟机智,留了个标记,救了自己一命。”


    苏清方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韦四郎的视线,状似漫不经心低语:“也许吧……”


    见她情绪如此低落,韦四郎扯开话题:“天色也不早了,折腾一天也该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改日吧,”苏清方疲惫地摇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到时候我做东答谢韦公子。我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也成。”韦四郎也不勉强。他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古之所谓病西子,美则美矣,果然还是活泼朝气更动人。


    “多谢韦公子。”苏清方微微欠身,真心实意感谢韦四郎的襄助与体谅。


    “嗐,咱们也算是出过生、入过死的朋友了,别这么客气,”韦四郎爽朗一笑,拱手抱拳,报上姓名,“韦思道。”


    苏清方微怔,随即也露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意,知道他早在公堂上听到,还是轻声回应:“苏清方。”


    ***


    与韦思道挥手作别后,苏清方拖着仿若灌了铅的双腿往卫家回。


    不知是不是奔波过度,她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


    “苏姑娘留步!”一个清亮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苏清方茫然回头,只见一名洛园的黄衣侍女正立于街边,抬手指向身边轩华的马车,毕恭毕敬道:“长公主有请。”


    第53章 再临洛园 时隔半年,苏清方……


    时隔半年, 苏清方第二次来到洛园,时令花已经从春牡丹换成秋菊,细处布置也大变了样, 完全没办法和印象里的寻芳会场相对应。


    府园深处, 飞檐如翼。万寿正站在亭中黄金架前,指尖捻着根细长的竹签,逗弄着架上色彩斑斓的鹦鹉。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架上的鹦鹉比侍女的通报还快,上蹿下跳, 发出滑稽沙哑的喊声。


    万寿闻声转头, 唇边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姑娘。”


    “参见长公主,”苏清方站在阶下, 深深屈膝,因为奔波而溅满星星点点泥渍水痕的裙摆,牵牛花般铺开在地, “多谢长公主堂上辩护之恩。”


    “苏姑娘不必多礼, ”万寿随手将竹签递给侍立一旁的喜文, 摆手示意将鹦鹉架移走,甚为怜惜道, “本宫记得你弟弟,是个很英勇的少年,定不会做泄卖考题之事。你临危不惧,本宫也很喜欢。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 尽管来洛园找本宫。”


    苏清方受宠若惊,头压得更低,腿屈得更弯了,“长公主恩德, 清方实在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态,也能从一双僵直伶仃的肩膀感受到疏离与防御,远非纯粹的客套。


    万寿有些玩味地侧了侧首,低眉一笑,缓缓步下光洁的白石台阶,“苏姑娘这么说,是觉得受之有愧吗?还是……觉得本宫可怕所以想敬而远之?”


    苏清方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睑,凝望着离她愈来愈近的万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冰冰凉。


    女人的目光,柔如春水,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虑过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苏清方自觉言语间并没有这层意思,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却被一语堪破。她也不得不承认、感受,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以及排斥。


    这是苏清方第一次如斯真切地感受到巨大权力的倾轧——那是可以颠倒真假的权力,碾碎人的权力,和苏鸿文、卫滋之流的欺压完全不同,一切挣扎反抗都似徒劳。


    上首的万寿始终言笑晏晏,鞋履无声,衣袂飘拂。


    女人华美柔软的裙摆轻轻擦过苏清方鞋尖,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雨后盛放的金盏菊前。


    她伸手,极为怜爱地抚过沾雨的菊花,仿佛在对着花低语:“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乘时借势,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这世上,也从没有一个人的英雄。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


    她徐徐侧过脸,秋水般的眸子静静落到苏清方身上,“你真的是个女人。更要抓住机会和人脉。”


    随着话音,万寿指端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翠绿的茎芉应声而断,饱满的金菊完美落入她掌心。


    瓣上水珠汩汩摇坠,顺着女人纤细白嫩的手指滚落。


    她仍由水滴下滑,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手中文人墨客笔下高洁的菊花。然则也不过就是一朵稍微好看的花而已,会凋会谢。


    “其实,那群男人,又何尝不是依附皇权?”万寿抬眼,一双凤目顾盼流光,把花递到了苏清方面前,“苏姑娘又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


    苏清方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带露菊英,雨润之后更显娇艳,闪烁着耀目尊贵的金黄。


    她缓缓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指尖感受到花瓣的微凉与柔软,“谢……长公主教导……清方明白了。”


    万寿微微勾唇。


    “长公主,”一名侍女悄然近前,低声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来得好快啊,”万寿眼波斜斜地觑了一眼回话的侍女,脸上的笑意加深,仿佛早已料定,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戏谑,“快请。”


    见势,苏清方请辞道:“那清方先告退了。”


    “不急。”万寿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笑意微微,却不容置喙。


    话音刚落,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撞入两人视线,脚下步子阔如流星,站在她们五步之外。


    李羡远远便看见菊花丛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万寿旁边的苏清方身上。


    眉峰紧拢,明显不悦。


    恐怕任谁看到刚破口大骂自己一顿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苏清方下意识错开和李羡对上的目光。


    万寿更是对李羡的冷脸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调侃:“太子怎么又来了?”


    闻声的瞬间,李羡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拱手道:“来送答应给姑母的花。”


    “不是说过几天再送吗?”万寿不依不饶探问。


    “雨停了,想着正好有空,还是送来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李羡面不改色回答。


    “几盆花而已,何劳太子亲自送?”


    “姑母的事,不敢懈怠。”


    万寿抬袖掩笑,不再逼问,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她想试探的,已然再明了不过。


    万寿示意了一眼身旁的苏清方,优哉嘱托:“那正好,府上的车驾派往别处了,就请太子帮本宫送苏姑娘回去吧。想来太子不会介意吧?”


    “姑母之命,不敢推脱。”


    万寿满意点头,抬手会意喜文,将早就准备好的卷轴还给苏清方,别有深意嘱道:“苏姑娘,记住本宫的话。”


    古旧的卷轴入手,带着熟悉的重量。正是苏清方不久前遗落太子府的《雪霁帖》真迹。


    苏清方自然明白能请动洛园主人的幕后之人是谁,在看到这幅随她奔波半日的《雪霁帖》时,还是不免恍怔。


    一个愣神,万寿公主已经收袖转身。艳红的裙摆在阶前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飘然离去。


    “走了。”手边冷不丁传来李羡的声音,不冷不热。


    他侧身向外而站,回头喊她,一副就等她的派头。


    苏清方没有多话,一手紧紧抱着珍贵的卷轴,一手小心拈着露湿的金菊,默默跟上藏蓝色的身影。


    李羡似乎也毫无要同她说话的意思。两人维持着一贯五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大不小,身位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直至登上宽敞的车轿,马蹄哒哒,车轮滚动,李羡方才说出第一句,视线落在正前方晃动的车帘上,目不斜视:“送你到阿莹那儿,你再自己回去。”


    这是避嫌。


    苏清方低声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放下我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置若罔闻般不理不睬,紧接着问:“万寿同你说了什么?”


    浑似一个独裁的主君。


    可能他本来就算吧。


    苏清方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细密如丝的花蕊,语气也如菊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教了我一些道理?还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不要靠近她,”李羡几乎是脱口而出,视线紧紧锁着苏清方,语气严肃,“也不要相信她的话。”


    这已经是李羡第二次如此警告。上次是在千秋宴上。


    “为什么?”苏清方不懂。至少她觉得万寿公主的某些话不无道理。


    李羡移开目光,良久,只给出一个相当单薄的形容:“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若论体察人心,苏清方确实感受到了万寿的危险。不同于李羡对言行逻辑的敏锐洞察,万寿更擅长捕捉微妙的神态,然后再以春风化雨般的语言层层浸润。


    万寿一定是那种最芬芳的芝兰,不用多久,便已与之化矣。


    苏清方攒眉,反问:“那你找她,难道就不危险吗?”


    李羡轻嗤,“你关心孤?”


    “……”


    苏清方一时语塞,竟想不到任何反唇相讥的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痛,没好脸色地撇过脸,将身子重重靠到车厢壁上。


    她知道,对待有恩之人,不应该这副态度。但就像李羡看到她就板脸,苏清方也似被什么刺中心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什么精气神思考措辞。


    她今天动的嘴皮子实在太多,胸口闷得慌,索性闭眼休息。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赶着问这种话,听起来是想证明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


    就像他听到苏清方在洛园的消息,明知道是万寿故意放给他的,就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没有多虑就来了,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再想,他此行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不知道万寿要对他、对苏清方干什么。


    可他会不来吗?


    大概不会。


    担心的那个人可能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吧。


    他以为自己在饮绿轩已经冷静够了,临了见面,还是这样剑拔弩张。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打破沉寂。硕大的金菊随着马车摇晃,从女子削葱般地指尖滚落,径直砸到车厢地板上,溅出一团湿痕。


    李羡闻声转头,但见角落里的苏清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拢着细长的卷轴、拢着自己,像只窝在墙角过冬的猫。


    李羡心觉不对劲,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推了推苏清方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李羡心底一沉,扳正苏清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昏沉了,身体软绵得像枝芦苇,风往哪儿吹往哪儿倒,脑袋顺势耷拉到李羡肩侧。


    透过女子脸上散乱的发丝,李羡清晰看到她脸颊浮起的两团异常胭红,像刚出窑、胎底极薄的红豆瓷。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登高而招……”:《劝学》荀子


    第54章 吴语侬音 苏清方发烧了,跟……


    苏清方发烧了, 跟个刚点燃的炉子似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早已没了意识, 绵软软的一条, 半靠在李羡身上。


    隔着不薄不厚的衣物,李羡可以清楚感觉到苏清方在打颤,像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柿子,冷得脚趾尖都在抖, 下意识往他胸膛上贴, 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李羡顿了顿,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膀, 宛如搂住一只掌大的猫,抑或一颗鸟的心脏,脆弱而滚烫, 完全不敢多用力。


    女子倚在他颈侧的鼻尖, 吐出粗重紊乱的气息, 一阵阵喷到他侧颈肌肤血管上,灼得人疼。


    李羡攒眉, 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笃笃两下重重敲了敲车厢板壁,吩咐外间:“快点。”


    “是!”车夫高声应和,随即炸开数声响亮密集的鞭声, 整个车厢都跟着渐趋急促的马蹄动荡起来。


    李羡拥紧了怀里的人,透过翻飞的车窗帘隙,看到外面飞速移动的建筑,只能大概猜测到了哪里。


    抵达安乐公主府时, 天已经彻底黑沉。马车将将停稳,车夫还未开口,车内的李羡已打横抱起苏清方,一脚就踩过了地上的菊花,留下一团萎靡碾碎的湿痕,步履如风下车,也没等公主府的人通报,已进入内院。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又自小一起长大,相处也带着三分随意。如此行径,却也可以说一句冒昧失礼了。


    府内灯火通明,安乐正和单不器对座用膳,猝然得知李羡过来,收拾都没来得及,赶忙出去迎接。只见李羡迎面而来,神色罕见地仓皇,怀里还抱着个女人,深深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


    “阿莹,快传太医!她烧得很重!”李羡绷着声音嘱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人径直往最近暖和的厢房疾走。


    不用说明其人名字,也不必窥见其人面貌,安乐也能猜到“她”是谁。难得见李羡如此急迫,安乐也不禁提起心,倒也记得上次的事,敢忙吩咐侍女去请女医江随安。


    江随安今日并不当值,不过干他们这行的,伺候的又是天家主子、侯门官宦,讲的就是一个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尚在家中研习药典的江随安被召出来,跟着公主府的侍从火急火燎赶到,便见锦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清方,心中一奇。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给这位苏姑娘看病了呢,还都和太子有关。


    江随安面上却不显,只暗暗觑了一眼站候在旁边的太子——面沉眉攒,如有隐忧。


    她屏息凝神,抓出贵女的手腕,细细搭完脉,又塞回被中,方躬身道:“回禀殿下,姑娘此乃秋寒入体,加之心中郁结,身体疲累,病势汹汹。姑娘此刻还在发寒,暂时不宜挪动,以免颠簸受风,病情加剧。臣这就去开方抓药。”


    “劳烦。”李羡颔首,摆手示意侍从送江随安下去,罢了又屏退了其余左右,免得声影嘈杂,扰乱清净。


    烛火摇曳,映着光华潋滟的卷草纹锦被,掩着一张煞红的脸,已完全对应不起来彼时的嗔目切齿。


    李羡侧身坐到榻边,捏了捏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袭来。


    实际最该走的是他,至少不是在这里守一个病秧子。他明天还要上朝,虽然不是逢五的大朝,也可以想见明朝廷议的唇枪舌战、血雨腥风。他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安宁。


    真是想到就头疼。


    然此情此景……


    李羡的目光落在苏清方紧闭的眼睑上,想撒手而去,心又仿佛落不到实处。


    就不能等他把她搁下再烧吗?非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病?


    早知这样周折,不如直接往太子府带了。管谁会知道。知道就知道。


    李羡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又探手摸了摸苏清方额头。


    依旧滚烫……


    忽然,掌下娟秀的眉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李羡指尖一顿,挪开手,只见女人鸦色的睫羽如刚破茧的蛾蝶般,极其缓慢地反复掀合了两下,最终挣扎着睁开,露出迷蒙涣散的眼眸,在烛火下闪出黑珍珠般的光泽。


    李羡心头微动,眼底掠过轻微的喜色,“你……”


    “醒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床上的苏清方目光落到他身上,瞬间苦下脸,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怎么做梦还要伺候你们这群大爷啊啊啊啊——”


    李羡:“……”


    她还伺候他?她不每天跟他顶嘴、气得他肝疼他都要烧高香了,她还伺候他?


    高烧肆虐,苏清方整个意识都已混沌,眼前华丽的屋宇更是陌生,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一转眼就见到坐在床边的李羡,一股巨大的悲愤直冲头顶,只觉天都塌了。


    怎么梦里也这么多糟心事啊!能不能放过她啊!


    “烧傻了?”梦里的李羡还是那副讨厌的高高在上姿态,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且恶毒。


    “你们才是傻蛋!”苏清方一边抽噎,一边顺手抓起身边的软枕就狠狠砸了过去。


    不过病中乏力,费尽全力掷出的枕头也软绵绵的,被李羡一扬手就拦抓住,信手扔到床脚。


    苏清方满脸委屈,一双招子泪流不止,撕心裂肺骂道:“你也是!苏鸿文也是!把我从阁楼上推下去不够……还要……还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呜……”


    “不来京城……哪来这么多破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再一个卫滋……一个杜信……你们一个个大权在握……我又没想……没想趋炎附势……也没想掺和你们的事……怎么还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纠缠不清啊!啊啊啊!”


    “宗桑册老(畜生死人)!”


    “吾要噶其(我要回家)!”


    “呜呜呜——”


    李羡:“……”


    说到后面李羡已经完全听不懂,大概是吴语,不过这样激愤的语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话。


    “呜……咳咳……哕——”


    她哭得涕泗横流,骂得更是气势汹汹,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岔乱了,猛的趴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也不排除是病中脾胃翻搅。


    一旁的李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是他见识短浅了,从没见过人哭嚎怒骂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地步。他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听苏清方骂人,还是一天两次。


    李羡重重地啧了一声,挪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只觉得单薄一片,又帮她抚了抚顺气,“骂完了吗?”


    省点力气,别骂了。


    不过能有这个劲头,是不是说明没太大问题?


    “没有!”苏清方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眼角溢出过于激动的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号施令,“我要喝水!”


    梦里她是老大!都得听她的!太子也得听她的!把那群违法乱纪、颠倒黑白的通通抓起来!


    李羡:“……”


    李羡甚为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起身斟了杯温热的水,又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虚软的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另一只手稳稳将茶杯送到她唇边。


    她小鸟喝水似的,缓缓啜尽。


    “还要吗?”李羡低声问。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贴着他衣襟的后脑勺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好像刚才痛骂的不是她一样,那股撼天震地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又蔫儿了。眯着眼,拧着眉,耷拉着嘴角,气若游丝地呢喃:“李羡……冷……”


    李羡微微一怔,“那还骂人?”


    然她已不会再搭话,又彻底闭上了眼。


    李羡浅叹,把人徐徐放平,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她像从未曾醒来过一样,病恹恹陷在褥子里,脸色红得异常,唇色又苍白得没有生气。如果不是她细长眼角残留的星点未干泪痕,李羡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谁家好人高烧不退醒来第一件事是破口大骂啊,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借机吐真言。


    李羡无意识锁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皱眉,缓缓伸手,顺着苏清方的发际,替她理了理凌乱黏在颊边的碎发,又顺手从她眼尾滑过,蜻蜓点水般,揾去那点浅薄的湿痕。


    方才收回手,指尖的湿意已风干在干燥的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粘涩的触感。


    李羡捻了捻指腹,正欲起身离开,一转头便看到榻边脚踏上躺着一封信笺。


    大抵是刚才苏清方伏在床边干呕时掉出来的。


    李羡以为是寻常物件,弯腰拾起,一方血红的印章霎然刺入他瞳孔。


    太子之玺?


    其上字迹,书风秀逸,结体严谨,俨然就像出自他之手。


    是那个时候?趁他不在,在垂星书斋?


    他们姐弟也是一脉相承、家学深厚了,临摹笔迹的技艺简直炉火纯青。


    李羡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床上无知无觉昏睡的的苏清方。


    现在换成他想骂人了!


    可对着一个意识全无的病患发作有什么用。


    李羡咬牙,捏着信封,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苏清方脑门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敲打不省心的柿子一样。


    ***


    且说江随安开完药后又观察了苏清方好一阵,直到她状态稳定,才安心回家。父母已安寝,妹妹江随欢房中的灯还亮得招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江随安到小妹窗前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妹趴在床上,一听到动静,老鼠回洞一样钻进被窝里,便晓得她又在偷看话本子了。


    江随欢跟个粽子似的拢着被子,干笑,“姐……”


    江随安叹息,“你要有这个劲头念医书,我和爹娘做梦都要笑醒了。”


    江随欢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和你一样进太医署当女医呢,大过节的还被叫出去,一个不好全家都给人陪葬了……”


    “行了,”江随安打断小妹越来越离谱的抱怨,“早点睡,别看了。”


    江随安叮嘱完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我记得你和卫家那个小姑娘交好?”


    “是啊,卫漪,怎么了?”她现在看的话本子就是卫漪前几天借她的呢。


    “你们好好相处,别同人家吵架。”江随安嘱咐道。


    江随欢不晓得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露出难色,“白天爹还跟我说最近不要去卫家……”


    “……”江随安其实也有点把握不准,只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客客气气待人家。”


    “哦。”


    江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房时抬头望了望天。


    夜星时明时暗,完全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雨。


    最近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


    作者有话说:《金陵雅言》


    吴语是查的资料


    第55章 思之发笑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


    苏清方完全清醒过来, 已是次日下午。


    一天里,她也有睁眼的时候,不过意识模糊, 精神倦怠, 喝点粥,饮点药,很快又会睡过去。苏清方甚至有点回忆不起来自己醒过几次,又干过什么, 混沌得像做梦一样。


    高烧一夜一天, 此刻醒来,苏清方只觉骨头缝都在疼。她一点点用手肘撑起绵软的身体,刚勉强坐直, 便听到岁寒哽咽的惊呼,从门口传来:“姑娘你醒了!”


    岁寒正端着一盆温水进来,预备给苏清方擦脸散热——太医是这么交代的。岂料一跨过门槛就瞧见苏清方虚虚坐起的身影, 又喜又惊, 慌忙将铜盆往旁边案上一搁, 溅出几滴水花,几步抢到床边, 稳稳扶住苏清方,又扯过软枕垫到苏清方背后,焦急问:“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 她当然是哪里都不舒服。


    不过生病哪有舒服的。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语声低微问:“这儿是哪儿?怎么一股酒味?”


    触目所得,屋宇轩敞,陈设精致, 具是一色的紫檀,弥漫着淡淡木香,不过被浓郁的酒气覆盖。雅丽贵重之处,绝非卫家风格,更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公主府,”岁寒回答,“姑娘高烧不退,江女医就一直用酒在你额头、脖子上涂,说是可以降温。”


    原是如此。苏清方也想起来了,李羡是说要送她到公主府。不过好像还没抵达,她就在马车上失去意识了。


    苏清方揉了揉眉心,试图捡起一些记忆,只剩下少许零碎的片段,有人喂她喝水吃药,不过都是矇昧的影子,也拼不成连贯的记忆,索性作罢。


    “那你怎么在这儿?”苏清方问。


    “安乐公主派人到卫家传话,说偶遇姑娘感染风寒,要留姑娘小住修养。我不放心,就求着跟来了。”岁寒解释道。


    苏清方的思绪渐渐清晰,忙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


    苏清方神色一紧,“那润平和源表哥的事怎么样?”


    按京兆尹那个周全自己的作风,应该已经上报了吧?那个薛少卿又是如何混淆视听的?


    “他们暂且没事。”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替岁寒作了回答。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安乐公主步履轻盈地进来。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安乐轻轻按住肩头,“别起来。”


    安乐顺势款款坐到床边,左右端详着苏清方的脸,眉眼间尚缺几分精神,靥边两团红到底是消退了,也放心了些,“我听说你醒了,就赶过来看你。我已经叫人去请江女医了,再给你把把脉。”


    苏清方点了点头,“公主刚才说我弟弟他们没事?”


    “嗯,秋闱一案,父皇已经责令御史台调查,暂时无虞,”安乐宽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好好养病。”


    “御史台?”苏清方蹙眉,不解问,“这种事,素来都是大理寺职掌,怎么会突然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主监察,一般不实际参与查办,所以哪怕是三司会审,也以大理寺为尊。


    安乐解释道:“今天一上朝,哥哥就参劾了一众江南府道官员,贪污成风,亏空百万两之巨。父皇震怒,当即下令清查追缴。这种事,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朝野上下,无不惶惶。又有人说大理寺卿崔宪和江南那些官员似有往来。他们现在撇自己都来不及呢,根本无暇他顾。”


    安乐寥寥几语勾勒出前因后果,苏清方已可以想象今日金殿上的争驳相对。太子,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京兆尹,可能还有定国公等等一堆人,“议论”得热火朝天。


    上次皇帝亲临太子府,李羡对贪污之事只字未提,估计是还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冷不丁抛出,众人皆措手不及。


    值此敏感时期,一句“似有往来”,足以动摇皇帝的信任,秋闱案也就顺理成章移交到了大理寺之外的御史台。


    苏清方无声轻笑。


    她当他们那群高官要员们有多运筹帷幄呢,原来不过是在下臣下民面前从容镇定。当有更大的权力倾轧而下时,也是热锅上的蚂蚁。


    边上的安乐察觉苏清方苦涩的表情,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现今时局动荡,你家的案子估计没那么快。不过哥哥说,最晚年前,会有结果。他趁午间休息的时间来看过你,不过你没醒。这些都是哥哥告诉我的。”


    苏清方干笑。李羡还怪有时间的。


    说话间,江随安已至,为苏清方诊完脉,只道已无大碍,请安心养息。


    苏清方颔首道谢,又向安乐请辞道:“多谢公主这几天收留照顾,清方也该回去了。”


    安乐挽留道:“你才醒,身体还很虚弱,不如再修养几天,等好全了再回去?”


    苏清方轻轻摇头,“公主仁厚,清方铭感于心。只是病去如抽丝,非一两日之功。家母本就身体不好,又因为弟弟的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几天看不见我,必然愁上加愁。实在不忍多留,令母亲悬心。我睡了这一日,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江太医也说我已无大碍,否则也不能同公主说这么久的话了。公主不必担心。”


    见她去意已决,安乐也不再强留,派人将苏清方妥帖送回了卫家。


    朝局的风云变换与秋闱案的最新进展还没完全传到卫家内院。此时的卫府,仍旧一片死气沉沉。


    苏清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病容惨淡,便戴上了一顶幂篱,扶着岁寒,晃晃悠悠从庭院穿过。


    耳畔忽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话头起得像看到苏清方经过故意说的,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怨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竟还有闲心出去玩乐?一身酒气。还借口说生病。若不是她的好弟弟在外头干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卫家何至于此?


    “还真以为杜公子多看重呢,也没见求着帮卫家说句话。保不齐人家还要记恨当日拒婚,暗地里使绊子。卫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对姐弟!”


    苏清方脚步未停,幂篱下的视线甚至不曾偏移半分,不疾不徐回到房间。


    旁边的岁寒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怕苏清方心情郁闷,一边替苏清方摘下幂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声劝慰:“姑娘,你不要听八公子那些混账话。他就是在怨恨,怨恨自己被下大狱还月俸减半。”


    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卫家上下有怨言也在所难免。可她苏清方对卫源、卫家再有愧,也绝不亏欠卫滋什么。


    他也真是只狗鼻子,离那么远也能闻见她身上的酒味。


    苏清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道:“我想沐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她发了一身汗,又是酒气满衿,再不洗要臭了。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还没完全退烧,不敢久泡,只在热水中匆匆浸洗一番便算完事。


    水汽尚未散尽,岁寒便来禀报,道长公主身边的喜文姑姑奉命前来探望,还带了一堆补品。光捧礼盒的仆从就有十二人之众,长长列在门外。


    喜文施施然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长公主听说苏姑娘染恙,心疼不已,特派奴婢前来探视,还为姑娘亲自挑选了上等的阿胶人参,唯恐姑娘病中亏虚。长公主还听说尊夫人亦身体欠安,是以也准备了些虫草,还有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奴婢怕人多打扰姑娘清净,就没让她们进来了。万望姑娘和夫人不要嫌弃。”


    苏清方微微一笑,“有劳长公主费心了,也辛苦姑姑了。”


    “姑娘客气了,”喜文轻轻摇头,“那奴婢也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先告退了。”


    长公主的队伍浩浩而来,又汤汤而去,如在死水般的卫府投下了一块巨石,引来不少人观望。


    苏清方懒得理,关了房门,只想安静喝药。


    刚刚坐下,门扉又被叩响。


    这次是她的三舅母刘氏,“清方呐——”


    苏清方眉梢不可遏制地跳了跳,烦躁地扔下汤匙,在碗沿砸出一声清脆的嗒,终是耐着性子起身迎接了一下,“三舅母有事吗?”


    刘氏脸上堆着笑,连忙上前一步拉苏清方的手,“听说你病了,舅母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不打紧。”苏清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平淡。


    “那就好……”三夫人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一时也不知道是抬是放,只笑了笑,吞吞吐吐道,“方才……我看长公主给你送了好些贵重东西。以前倒不知,你跟长公主私交这样好。听说长公主还出面帮润平作证了?”


    苏清方暗嗤,装了回胖子,“舅母不知道吗?润平当初在落园救下杨御史的小孙女,长公主和杨御史都很欣赏呢。还有安乐公主,我也颇有些私交。”


    安乐公主姑且不提,那是个极好说话的主。是个人都能搭上话,但实际不管事。万寿长公主可就不同了,得她青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刘氏嘴角抽动,“平日里……确实不常见你们走动……”


    刘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是放下身段道:“清方啊,家里人多嘴杂,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口舌是非,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为儿子赔罪来了。


    苏清方没听完,直接打断:“舅母,我累了。”


    “啊?哦,好,好,你先休息……”刘氏干笑着,知趣离开。


    眼瞧刘氏的背影从临春院彻底消失,岁寒朝着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苏清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重新拈起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温热乌黑的汤药,旋出一个小小的涡,照出她混乱的面孔。


    她眸光凝滞了一般,呆呆盯着那个旋儿,发出一声低语,似是感叹:“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上朝前:


    李羡问单不器:苏清方醒了吗?


    单不器,完全不关心别的女人,一问三不知。


    (于是李羡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趁午休的时间亲自跑了一趟)


    前朝戏是这样的:


    李羡抢在大理寺要汇报秋闱案之前,说他去江南,听到百姓怨声载道,府道官员,年年申请经费修堤,却短工缺料,如此种种,粗略察来,贪污百万两之巨。


    皇帝当即就开始发飙。


    于是这次上朝的主要也是唯一议题,变成了贪污。


    小卡拉米全部闭麦,京兆尹识趣闭嘴。


    然后就有人应和,说大理寺卿好像和江南那边联系密切。


    大理寺卿就开始辩解,说:无凭无据,道听途说!(两边吵架)


    皇帝要李羡把这件事察明白(没带大理寺玩)。退朝!


    李羡私底下单独跟皇帝禀报,说日前有人到京兆府举报,礼部郎中卫源和表弟买卖考题,不过没有实证,有待进一步调查。若为实情,一来牵涉官员清廉,二来关乎科举公平,定要细究。是否交由大理寺?


    皇帝一听也是廉洁问题,就让李羡顺便干了。


    李羡说自己和秋闱有关,不便接手,不如交给御史台?


    于是杨璋就接到了这个活儿。


    (只想写谈恋爱的偷懒作者……)


    第56章 悔不当初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


    秋闱一案结束得远比李羡预言的仓促, 因为唯一的人证——自称因为害怕受牵连而选择自首以求从宽处理的买题人,孙砺锋,不久便暴毙于御史台狱中。


    案件失去了追查下去的线索, 自然不了了之。杨御史最终将此案归咎为私仇。


    但苏润平行为不检, 判处收没所得,并放孔雀宫修行;卫源管教无方,着贬为六品礼部员外郎,职责照旧。


    孔雀宫在京城五十里外的孔雀县。因太宗文皇帝曾行军经过那处, 见白孔雀, 为大吉之兆,因此更改县名,并敕建孔雀道宫, 以纪念此事。


    然而时过境迁,加之孔雀宫远离京城,已经不常被提及。


    这个处罚听起来也颇为奇怪。苏润平并非官身, 一般都是拘禁、流放、徭役之类, 外放修行更像是皇帝对臣子的贬谪惩罚, 而且没有规定期限。


    近段时间政务庞杂,北方又有胡狄来犯, 对卫氏二人的处罚批复也一直拖到现在。时已值冬月。苏润平离京那天,苏清方被允许去长亭外送别。


    朔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萧萧哀戚。苏清方将一包厚实的冬衣塞进苏润平怀里,再三交代道:“去了那边, 万事当心,千万别再莽撞了。也不要和人争执打架。我和娘不在你身边,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得空记得给娘写信,也好让我们放心……”


    狱里一趟, 苏润平深感羞愧,完全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只垂着头,听一句点一个头,也叮嘱道:“姐,你和娘也保重。若是有人欺负你……有人欺负你……”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又能怎么办呢,他都不在京城了。


    苏润平一想到自己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连累整个卫家,一股酸涩直冲眼底,喉头剧烈滚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苏清方轻叹,抬手摸上苏润平的脸,替他抹干两侧汪汪的眼泪,语气嫌弃:“都这么大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难道是怕去孔雀宫吃苦?你放心,我和娘不会有事的。”


    “嗯……”苏润平吞噎应道。


    苏清方点头,把余下的行李都交给苏润平,忽而靠近,悄声问:“润平,你同我说实话,你真的用醋在《雪霁帖》上写过字吗?”


    字画做旧,会用茶水染色。那点醋,恐怕早就被中和了。长公主的侍女也是准备齐全,说掏火折就掏。


    苏润平眼睛一抬,谨慎地瞟了瞟周围,小心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是一个狱卒装扮的人教我那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苏清方眸光一闪,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推了推苏润平的肩,“去吧,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黑前赶不到了。”


    “嗯……”苏润平依依不舍地应着,转身向长亭外老马挪去。


    没走出几步,他脚步猝然顿住,猛的一个转身,离弦的箭般,踉跄着扑到苏清方身上,将她抱了个满怀,“姐,对不起……”


    苏清方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一时也又点眼酸,缓缓抬起手臂,想抱住这个个头早超过她的弟弟。


    指尖刚触到少年身上暖烘烘的衣料,润平便松开了她,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爬上远行的老马,消失于路尽头。


    这是润平出生以来,他们姐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别。苏润平若回头,会望见姐姐伫立风中的泪水。苏清方若追上去,也会发现弟弟在马上掩面而泣。


    ***


    送别苏润平,苏清方重新回到卫府,步履略有滞涩地穿过熟悉的庭院,最终来到东院,去见了卫源。


    经过将近两个月牢狱生活的磋磨,卫源整个人都沧桑了,尤其是一双眼,塞满了疲惫,胡子也长了寸长,索性开始蓄长须,留着没剪。


    卫源正在同夫人女儿逗乐,看到门口的苏清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笑意微微,“听说你去送润平出城了?”


    此时此境,面对卫源的微笑以及对润平的关心,苏清方只觉羞愧难当,默默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句:“嗯……表哥,对不起,害你贬官。”


    卫源表情一滞,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其实就是柿子捡着软的捏而已。就算没有润平的事,也会有别的由头。说不准是卫滋。太子曾说我治家不严,真是一语成谶,应了今日之祸。”


    苏清方眉心微动,只觉这话中别有深意,试探问:“听表哥的意思,是知道背后隐情?”


    卫源苦笑,招苏清方坐下,又着手倒了两杯清茶,“清方,你晓得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微黄的茶水注入白瓷盏,发出细微的声响,腾起袅袅白气,连带对面之人的表情也模糊朦胧了。


    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这个,默默摇头。


    卫源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到苏清方面前,徐徐讲道:“四年前,太子被废,但凡和太子往来密切的官员,贬的贬,罢的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定国公因平定叛乱有功扶摇直上。当时定国公还筹办了宴会。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表忠心,又有谁敢不去?哪怕是三世公卿的杨家,彼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明哲保身。我当时也随父亲去了。其中还有现在的礼部尚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得道的人失势,鸡犬自然也不得安宁。


    苏清方捧起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杯沿,始终没有饮用,“卫家得罪太子……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卫源用力眨了眨眼,否定也是肯定,“诸如此类的各种事吧。但官场就是这样。你只要不跟他一条心,一点不是都是天大的问题。所以哪怕贵为储君,也天天被人盯着挑错呢。”


    “太子,看来也不好当。”当真应了李羡的表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卫源轻笑,“现在朝中的官员,不说一半,十之三四都受过定国公提携。太子刚刚复位,自是处处掣肘,否则也不至于一个刘佳查九个月了。九个月争锋相对,终究还是太子棋高一着,撕下了这道口子。”


    一件证据确凿的贪饷案办九个月,莫须有的舞弊案三天就可以坐实一切请旨发落。上头没人,就是难混。


    卫源想到,只觉得唏嘘,“其实哪怕刘佳不倒,三皇子薨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形势不对了。定国公已经没有皇子可以扶持,再得圣心,也只能做本朝的臣子。太子羡才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八成的未来新君。他们那群人也不傻,见到刘佳如此下场,更想改弦易辙了。”


    “因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


    “可哪有那么容易?定国公也不是吃素的,任由人心浮动。其实我与太子贴近,除了为卫家找个立足之地,也有礼部尚书的授意,想探探太子的态度。清明那时我邀请太子过府,正是帮礼部尚书攒局。定国公察觉,敲打礼部尚书,以一儆百,才有了现在这些事。”


    如此便说得通了。苏清方让岁寒去扬风书院问过,检举者洪文彬虽然和润平有些龃龉,不过最终决定去报官,是受人“点拨”。想来自首者暴毙狱中,也是大理寺卿的手笔——怕那人脱离大理寺的掌控范围,在这个节骨眼抖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索性弃车保帅。


    卫源长叹了一口气,“两强相斗,急流勇退确为上策。我当时也是想着,父亲本就是散职,年纪也摆在那里,辞了就辞了,可朝中一点人脉也没有终究不是办法,再是不忍自己好不容易考中的功名,就没有趁机请求外调之类的。真是悔不当初。京城这潭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意义上风平浪静。”


    说起来,他比单不器还早三年考中进士,结果混来混去还是个六品员外郎,人家已经是吏部二把手了。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朝廷也是贼,活儿一点没少干,连降四级,俸禄减了差不多一半。


    一席长谈,苏清方终看清了这件事的全貌,也第一次这样切实感受到卫源夹在各方势力间的无奈与煎熬,低低地说:“表哥,你辛苦了……”


    卫源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拂开,释然一笑,“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一直在奔波。我们在御史台狱也没吃什么苦头。你不要自责,照顾好你母亲,有空再帮你嫂子张罗一下内外。要年底了,有得忙呢。”


    ***


    卫源嘱托帮忙,当然不是要表妹操劳,而是希望苏清方不要见外。苏清方心下明了,也很乐意能做些事,给大嫂子打打下手、分摊辛苦。


    润平走后两日,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扑扑簌簌。起初还沾地即化,很快便铺陈开来,给庭院屋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恰于此时,乡下田庄的管事领着几个庄户,送来了一年的账目和一些乡产野味,兔子、锦鸡、山菌,不一而足。


    距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往例不会这么早,但他们庄子上的人也听说了主家最近逢难,心中记挂,便早早收拾了进城,既是交差,也是想探望一二,尽份心意。


    苏清方和大嫂袁氏一起核点完账目,目光掠过笼中的鸡和兔,因寒冷而瑟缩成一团,仍美丽可爱。她指头在账本上随意点了两下,便向嫂子开口讨了来。


    往年收到这些小玩意儿,也会问问府里的姑娘公子要不要养着玩,但从没见苏清方伸手要过,袁氏不免奇怪,“你要这些干什么?”


    苏清方唇角缓缓勾起,淡淡吐出三个字:“去谢恩。”——


    作者有话说:苏润平同学下乡改造去了


    第57章 白雪红梅 秋闱一案能尘埃落……


    秋闱一案能尘埃落定, 平安收场,当然不能不感谢御史中丞的照顾,不然苏润平和卫源在牢里不知要受多少磨难。


    然而贪墨清缴的余波还未平息, 送礼收礼之风不复从前, 更没人敢顶风作案,公然馈赠金银之类的扎眼物件,况且钟鸣鼎食如杨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苏清方也不过取个巧, 送对兔子去讨个趣儿,给杨少夫人的女儿——燕儿。


    雪停风更冷,杨少夫人何氏便整天陪着女儿在小暖阁里, 临窗习字,围炉读书。听说苏清方过来,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捺便失了锋。


    人和人之间, 只要有过一次不愉快, 多少还是会生出嫌隙。就像水面薄脆的冰凌,虽没有完全冻住, 碰到总是冷的。苏清方能主动登门,不得不说是个识大体的人物。


    何氏赶忙搁下手中紫毫,吩咐着:“快请。”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她承得一江水韵, 眉清而目秀,如含山色烟光,又身量高挑,裹着一袭鸭羽白的锦缎斗篷, 直直垂着,露出荷叶边的裙摆,施礼时会涟漪一般撒在地上,小小一圈,薄薄一层。


    “雪天路滑,你怎么来了?”何氏连忙扶起苏清方,指尖触到她的手心,顿时被冰得一缩,“哎哟,你这手真凉,怎么也不带个暖手炉?我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身体恐怕还虚着吧,别再冻出个好歹来。”


    苏清方唇角微弯,摇头浅笑,“想着没多远就没带了,马车上有炭炉,倒也不冷。我好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因为家里事情纷扰,也怕给杨大人添不必要的口舌是非,所以一直未能登门拜会少夫人。近日府上刚好得了一对白兔,玲珑可爱,想着燕儿或许会喜欢,就送来了。”


    说着,苏清方示意身后的岁寒提起笼子。笼里,两只毛茸茸的白兔紧紧依偎在一起,粉嫩鼻子一嗅一嗅地翕动着,憨态可掬。


    “啊!”榻上的燕儿双手一撑就蹦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从笼中捧出一只,搂在怀里,拿脸蹭着又软又暖的绒毛,“小兔子!”


    何氏望着女儿喜欢的小脸,面上也浮起悦色,“你有心了。正是最近天冷不想出门呢,窝在家里又无甚事做,无聊得很。快坐下喝杯热茶,咱们也说说话。”


    苏清方歉疚摇头,“少夫人恕罪,清方今日还有别的事,实在不便久留。下次我再来叨扰少夫人,陪少夫人说话。”


    首次造访便留久,只怕也会让人怀疑别有居心。


    何氏也不强留,转身交代侍女将她新得的紫铜点金手炉取来,不由分说塞到苏清方手中,一定要她带上。


    苏清方也不辞,只道谢收下,一路上捂着,手心竟渐渐逼出层汗来。想搁下,但一旦握住暖和的东西,又不舍得放手了。


    哪怕它可能有害。


    车轮碾过脏污的积雪,发出沉闷滞涩的咯吱声,最终停在洛园外。


    天寒地冻,洛园也难得失去了一回颜色。放眼望去,一片雪的白茫茫。却似乎比别处要干净许多,原是园内一应小径,只要人可能走过的地方,都扫去了雪迹,便也没有踩踏出来的污浊泥泞了。


    禧福堂内,别有洞天。地龙暖暖,熏香袅袅。两名优人脸绘粉墨,身着彩衣,脚下莲步细碎,口中咿呀婉转,在厅堂中央边演边唱。


    万寿欹在软塌上,两边铺着半旧的猩红锦褥与引枕,手如玉笋,随意搭在腿上,随着曲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一旁案几上摆有一方盆栽红梅,树枝横斜伸出,点点开着,愈发衬得榻上女子风华慑人。


    她微抬凤目,觑了一眼苏清方携来的锦鸡,羽色光艳流溢,顿时喜上眉梢,赞道:“这对锦鸡生得好啊。也难为你大冷天还惦记着本宫,巴巴儿地跑一趟。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枣糕,本宫尝着也很是香甜。”


    苏清方欠身道:“清方病中,承蒙长公主垂问照顾。清方现在所做,不能报答长公主万一。些许小物,长公主不嫌粗陋,便是清方的福气。”


    “苏姑娘心思灵巧,让人喜爱。谁能娶到,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万寿甚为惋惜地摇头,“可惜本宫不是个男儿。”


    “长公主不弃,清方自当常来洛园,侍奉长公主左右。”


    “本宫实心爱你,又害怕雪天路滑,摔了你,”万寿笑得蔼然,话锋忽然一转,似不经意问,“近来太子可好?”


    这话倒问得有意思了。她又不是太子府的人。


    苏清方心中微动,答道:“近来贪墨、边患之事不断,太子殿下想来繁忙。清方不敢贸然前去叨扰。”


    “政务,哪有处理完的一天?你不去,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见你?”万寿轻笑,目光在苏清方身上逡巡了片刻,便道,“这样吧,你替本宫送一样东西去给太子,如何?”


    苏清方眨了眨眼,螓首低垂,恭顺道:“但凭长公主吩咐。”


    闻言,万寿朝身旁红梅伸手探去,手腕轻轻一扭,便折下了盆中开得最艳的一枝,递给苏清方,“去吧。”


    苏清方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枝孤零零的梅花上,确认再无他物,莞笑接过,告辞离开。


    案上那盆梅,经日夜碳火暖烤呵护,才得以在隆冬时节开花。色如丹霞,形如碎玉,是长公主近来心头所爱。


    一旁的喜文忍不住心疼,“长公主想要苏姑娘去太子府,随便寻个什么物件就好了,何苦折这梅花?”


    万寿凝视着殿门,目光仿佛穿透空茫的雪景,落在了那抹杳去的浅白色身影上,语气甚为满意:“素衣红梅,不是很相衬吗?”


    青年男女,穿着再朴素,也青春靓丽,却也失之清冷。捧一枝红梅花,相映成趣,俏丽灵动。


    喜文顿悟,心想原来长公主是为妆点苏清方,不由好奇,“长公主想促成太子殿下和苏姑娘?”


    万寿漫不经心地揽起袖子,摩挲着梅枝上的新鲜断口,淡淡道:“本宫和太子,从来都不是敌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剑拔弩张。太子念旧重情,若能促成一段良缘,也算功德一件。”


    “可苏姑娘卧病期间,太子殿下从没有去探望过,真的对苏姑娘有意吗?”


    “他不是有个妹妹吗,可没少去。自从太子被废,安乐一直深居简出,不再主动和人交际,哪怕现在太子复位,也不过和亲近的几人往来。如今却频频出入卫家,”万寿抬眸,乜了喜文一眼,“你猜是何缘故,太子又问没问过?”


    然而纵使百般掩饰,情之一字,也有迹可循。李羡那天借送花的名义匆匆忙忙来洛园接人,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


    希望他也喜欢这次她让人送去的花吧。


    喜文犹是不解,“知好色则慕少艾。太子殿下正当年,便是倾心于谁,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一是卫家正值风口浪尖,太子一向谨慎,自然不会去,”万寿端茶啜了一口,“二嘛,大概是苏清方不想。”


    不然也不至于说“不敢去”了。


    也因为她不想,李羡又不愿拿身份压她,就只能畏手畏脚,遮遮掩掩。


    “为何不想呢?”前半句喜文尚能理解,后半句算什么道理。得太子垂青,可是许多人求之都不得的福分呢。


    “因为她骄傲,”万寿缓缓放下杯盏,“且天真。”


    和曾经的李羡一样,甚至比李羡还要蒙稚。


    然后她终将知道,她的骄傲与天真在这座城里多不值一提。


    她也绝不是一个听不懂好话的人,不然也不会来洛园走动了。那么她就该明白,太子的宠信对一个女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万寿将目光重新投到表演的优人上,似笑似叹:“希望苏清方能拿对本宫的心思,对一对太子吧。”


    ***


    垂星书斋。


    李羡最近已不再忙碌追缴亏空,而是云中郡的犒赏物资,以嘉奖边境将士,成功抵御胡桓。


    毕竟可不是年年都有接连三封的捷报,又进献了白狐腋裘,皇帝龙颜大悦,多次褒扬定国公父子,顺势便采纳了“外御强敌,内忧未靖,不宜深究”的进言,最后只处置了几个“巨鳄”,其余人等把亏空补上,就算收场。


    “挺好的,”单不器唇角噙着一以贯之的浅笑,“追回来的钱,又贴回去了。”


    李羡讪笑,“玉容此言,是怨我操之过急,一切付之东流吗?”


    在整件事的调查搜集上,单不器花的心思才是最多的,却换来这样潦草的结局,多少会有些怨念吧。却又似乎并不在乎。


    不过单不器一直这样淡淡的。


    一如现在,他说:“殿下行事,自有道理。微臣所为,皆为本分。况且定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有长子驻守边关,功勋卓著,非一朝一夕可撼动。此番虽未能竟全功,至少敲山震虎,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贪赃枉法了。”


    李羡颔首,又拢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面,“不过这胡桓进犯得也太是时候了。朝中刚要整顿贪污,边境就开始不太平。”


    “自从六年前主和的纳仁可汗病逝,弟弟阿日斯兰继位,胡桓部就时不时南下掠夺边境。近几年尤甚。”单不器解释道。毕竟李羡前几年在临江王府,对外界之事不一定全然了解。


    “阿日斯兰,”李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也算故人了。”


    “是啊,”单不器戏谑,“殿下当年似乎还骂过他吧。”


    胡桓兴于西北草原,民风剽悍,内部的争斗也一直很激烈。八年前,胡桓老可汗猝然离世,几个儿子为了可汗位争夺不休。王氏正是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挥师进攻,大获全胜。定国公杜威也在这场战役中崭露头角。


    于时,纳仁可汗乱中继位,遣使求和。使团长正是弟弟阿日斯兰。


    阿日斯兰以战败之姿讲和,竟还敢趾高气扬地向大景索要美女、财帛。十四岁的李羡当堂愤斥其恬不知耻。


    虽然议和过程中有些争执,但终归讲成了。两国因此有了一段短暂的通商岁月。


    再两年,皇帝收拢王氏的军权,将云中郡交由定国公一脉驻守。也是同年,纳仁可汗病逝,传位给弟弟阿日斯兰。


    李羡揶揄:“现在我可不敢骂他了。”


    单不器哑然失笑,忽瞥见帘外张望的眼睛,提醒道:“灵犀姑娘似乎有事通禀。”


    李羡也望了过去,沉声问:“什么事?”


    灵犀这才打帘进来,面上微有踌躇,吞吐开口:“回殿下,苏姑娘……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单不器心中一动,暗道妙极,再不用大费周章,让安乐中间传话了。


    于是单不器知趣起身,“前厅空旷,寒气深重。微臣也叨扰多时了,先行告退。还望殿下费心,帮微臣催一催户部,批一批吏部的年终报账。”


    语毕,朝灵犀略一点头,身形便消失于门外。


    灵犀恭敬地目送单不器离去,视线转向李羡,见他仍端坐不动,没有丝毫表示,又轻声请示了一遍:“殿下?”


    “让她等着。”李羡面无表情道,起身踱到高大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册子,便看了起来。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紫铜熏笼中的银炭持续地燃着,时不时爆出轻微的呲呲声,闹得人心慌。


    约摸三声,李羡再听不下去,啪一下扔下书,对着门外没好气地喝道:“让她去……”


    别的房间更没有燃炭,更是寒冷。毕竟太子府之大,无人居住的屋舍不会取暖。


    可李羡一想到苏清方趁他不在乱动他东西,甚至胆大包天挪用太子印,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是真的嫌脑袋在自己脖子上挂的时间太长了。


    李羡哼出一口气,却也没更好的安排,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无奈,声音也低了,“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万寿:混乱中立&顶级审美


    【注释】


    ①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越女词五首·其一》李白


    第58章 满月减辉 前厅幽深空旷,炭……


    前厅幽深空旷, 炭却只有一盆,在中央散出寥寥热量,堪堪驱散近旁一小圈寒意, 而客座木椅又似乎离得稍远了一些。


    于是那一小盆炭, 便成了悬在驴子面前的萝卜——只能看着。


    打从苏清方听说那个单大人在,就知道自己等的时间不会短。也不知是不是这点悲观的念头,一坐下身体就开始发冷。


    心头一时开万分感谢杨少夫人赠的小手炉,不然她可能不能如长公主所愿, 与太子套近乎, 先就冻死在这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总是这样让人扼腕。


    如此一比,太子府真是既没有杨府的温馨, 也没有洛园的华侈——又大,又没有地龙。才生出点热量便散了。


    她姑且能说一句年轻,那群七老八十的老大人们经得住这么冻吗?


    人员配备倒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 一道道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带着审视与戒备。


    防贼一样。


    以她一己之身, 把太子府的防守拔高一个等级,也是她的无量功德了。


    苏清方面容苦涩, 被看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多动。


    更冷了……


    苏清方摩挲了几下手中紫炉,恍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绯服身影穿庭而去, 灵犀不久也出来,心中正喜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刚欲起身,却听灵犀柔声道:“苏姑娘, 殿下……尚有要务要处理,劳您再稍候片刻。”


    苏清方脸上的笑容如外头的水滴般,瞬间凝固,刚离开椅面三寸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口中也只能老实应好。


    她默默叹出一口气,呼出袅袅白雾,缓缓升腾,云一样散入干冷的半空。


    冬天不宜叹气,太明显。


    正想着,又有侍女出来。这回是蝉衣,灵犀的副手。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没有间隔,苏清方自不以为又是传话给她,就没起来。


    “苏姑娘,”蝉衣莲步移来,恭谨施礼,“殿下有请。”


    苏清方:……?


    一口气的功夫,李羡就忙完了?他这忙得什么?还是她一口气太长?


    不过能离开这个连目光都刺骨的场所,真真是一件好事。


    相较于四季各有风景的洛园,太子府的布置几乎没有变化,只书斋门口悬起了七宝花纹的锦帘。用的是交错织法,密实厚重,不泄暖,不透风。


    一旁的蝉衣替她打起帘,霎时泄出淡淡暖暖的松墨味儿,笑意微微,眼神示意她进屋。


    苏清方鼻头动了动,缓缓踏了进去。


    嗒——


    锦帘配重的横木轻轻敲在门框上,合了起来。


    温暖的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但却没有久不通风的闷浊感。日常的熏香撤去了,减去了平时的烟尘气,只是经年的沉香味道仍然残留在缝隙中,幽微空灵。


    李羡坐在那张老紫檀的书案后,双目闭阖,似乎在小憩。


    冥冥中,李羡听到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细碎声音,随即拂进一阵凉薄的寒意,带着冰雪的气息。


    李羡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门前。


    来人拢着一件琼枝玉兰纹的提花斗篷,兜帽边缘掐着一圈蓬松的毛领——大抵是兔毛的,因为出锋偏短,围在脸侧。一双手从斗篷里露出,捧着一枝红梅花。


    不晓得是花色映在她脸上,还是冬日的凌风吹得,她腮边泛着霞一样的红意。


    似乎也清减了些……


    “殿下清减了些。”她倏然开口,在封闭的房间里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了。


    一种心心相映的错觉。


    李羡瞳孔微闪,默默移开了视线,语速略显得有些快:“穿这么多,你眼睛倒好使。”


    不仅不领情,还有些暗讥睁眼说瞎话的意思。


    苏清方唇角微弯,似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往里走了几步,余光瞟见一扇半开的小窗,才明白屋里这样透气的原因,缓缓道:“也许因为有些日子没见,容易看出来吧。”


    现在轮到他说这话了:“还好吧,也就一个多月。”


    “殿下日理万机,时间自然过得飞快。”她顺着他的话接道。


    听来微有奉承之意。


    很难想象,上次他们见面,苏清方还对他大呼小叫。虽说是病中失智。


    可哪怕一切正常,她更多时候也是张牙舞爪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道浅痕,目光也带上了三分审视,“你又有什么事?”


    苏清方眨了眨眼干笑,不想自己的风评已变成这样,而李羡也太杯弓蛇影。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她确实是有事才来的。


    苏清方指尖摸了摸手中的梅花枝,螓首低垂,“还没有跟殿下致歉道谢。家中骤然出了那样的变故,我关心则乱,出言无状,顶撞了殿下。幸得殿下大人大量,不予追究,还还了卫家一个公道。”


    “呵,”李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孤什么时候说不予追究了?”


    致歉道谢?蒙谁呢。帽子给他戴得高,她自己倒是一推三六九,撇得干干净净。说什么关心则乱,是怕秋后算账吧。


    难怪这样乖顺。


    她不来不提也就算了,提了倒让李羡想起这一茬茬的账都没算呢。


    苏清方一听这话,便晓得李羡不准备轻易放过她,心头却没什么波澜。害怕也好,愤怒也罢,都没有。


    她比她预想的要能平静面对李羡。


    总归来说,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把贵人惹毛了,也该让人发泄出来。反正李羡也不至于杀了她。


    不过能少受点苦也是好事。


    于是苏清方暗暗卖了个惨,也是避免牵扯他人。她头压得更低了,在脖颈处投下浅淡的阴影,“此事是我一人之过,殿下要如何责罚,我都甘愿领受,但求不要殃及我的家人。表哥才出狱,又遭贬谪,身心俱疲;弟弟远行,母亲也整日忧心,医药不离身。都经不住打击。”


    而她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也可想而知,尤其是此事一半因她弟弟而起。哪怕她不说,他或多或少也知道。


    李羡状似不耐烦地撇开眼,“犯错自当受罚。若是一点不受影响,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弟弟鲁莽狡顽,发去孔雀宫正好磨磨心性。”


    若非他的语气过于冷硬,未尝不是一种慰解。


    苏清方却越听越觉得蹊跷,惊疑抬头,“是殿下……”那样下令处罚润平的吗?


    难怪她觉得不合常例。如果真是李羡授意,那完蛋了。没有李羡金口玉言,润平怕是离不开孔雀宫了。


    不等苏清方话说完,李羡便打断了她,给出专给她的处置,斩钉截铁,毫无转圜:“去把《常清经》剩下几卷抄完。”


    学学什么叫“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再有下回,假传命令,失的就是她的性命。


    苏清方心想果然命中有时躲不掉,也没二话,问:“殿下什么时候要?”


    “孤说明天要,你难道交得出来?”李羡没好脸色反问。


    苏清方:“……”


    李羡每天都这么暴躁吗?以前怎么没觉得。看来最近的国事是挺烦心的。他是该读读《常清经》了。


    不设定期限什么的更麻烦,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悬梁刺股,尽快了结。


    苏清方一想到就头疼,面上还维持着和顺的笑容,乖巧道:“我会尽快抄好,交给殿下的。”


    言语动作,没有一点锋芒。


    李羡似乎应当满意这样的态度,这本也该是旁人对他的姿态,又不知为何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二月二,交过来。”


    二月二,龙抬头。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抄四卷书绰绰有余。


    “好,”苏清方了然点头,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红梅奉上,“这是长公主让我带给殿下的花。”


    “长公主”三字甫出口,李羡原本稍有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脸色比方才和她算账时更冷峻,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近似斥责:“当孤的话是耳旁风吗!说了不要和她过多纠缠。你以为她是什么良善之辈?被她吃了都不知道。”


    李羡虽然臭毛病不少,但教养是一等一的,不常高声说话,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苏清方把他比作女人。这般疾言厉色,似乎已经不是简单的提防。


    苏清方心疑,试探问:“长公主,到底怎么了?”


    李羡眼神倏地移开,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你同她又有什么好往来的?学她养男宠吗?”


    如果男女对调一下,养小妾又似乎不是一件多值得口诛笔伐的事。


    苏清方心中暗谑,嘴上解释道:“前番病中,长公主没少派人来探望。我弟弟的事,也多亏长公主出面。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感谢她。”


    李羡冷笑,“你真以为她是爱惜你们姐弟,才出手相助的?”


    “我知道,”苏清方说得云淡风轻,“长公主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出马的。”


    她人微言轻的,根本没有万寿要的东西。如果有,只有和李羡的一点微妙关系。


    “知道还去?”李羡更不解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人情世故了?事情是孤托她做的,人情也是孤欠她的,你只当不知道就行了,凑上去干什么?”


    她不是装得一手好糊涂吗?当初让她将《雪霁帖》送给杨璋,她又是如何表现的?如今就不会如法炮制了?


    那时的苏清方以为自己有的选,现在嘛……不是他说她疏于迎来送往吗,她这也算从善如流了。有些事,也不是她不想,就可以避免的。贵为太子如他,不也常有束手束脚的时候吗?


    苏清方莞尔一笑,便扯开了话题:“这个时节有梅花看不容易呢。插起来吗?”


    闻言,李羡的目光移落到她手中鸡血石般秾艳的红梅上,语气冷淡,似乎带着某种遗憾:“脱了主干,没两天就全落了。”


    像那些兰花。


    “花总有落的时候,至少此时开过。”苏清方道。


    ***


    从垂星书斋出来,重新呼吸到屋外干冷的空气,苏清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


    李羡可不是一般的难伺候啊。


    操持内外的灵犀体贴地给她的手炉续好了热炭,还套了个橙色的锦袋,以防烫手,亲自送她到门口,“姑娘慢行。”


    “嗯,”苏清方点头感谢,忍不住低声揶揄了一句,“灵犀姑娘,你真不容易啊。”


    灵犀:?


    ***


    红梅倚着白瓶,最终摆在了琴案一角,映着墙后暗色的瑶琴,竟似提亮了整片光景。


    倏然,梢头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打了个颤巍,便从枝上落了下来,忽忽悠悠得飘到琴桌上。


    轻盈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就说,这花,开不长久。


    苏清方携花而来,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将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勾销干净。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日她在病榻上说的胡话,才是真心话。


    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折辱自己、命自己宽衣解带的人。她恨死他了。


    而再怎么以惩治的理由拖着,账都有清算完的一天。


    二月二,大抵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李羡沉眸,轻轻拈起那朵凋落的红梅花,小心别回丫杈间,像还开在梢头一样——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抄!


    (小方现在是没心没肺的小圆)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啊[狗头叼玫瑰]


    另外,不要怀疑灵犀和蝉衣的业务能力,怎么可能让人冻死在太子府,她们已经吩咐点炭了!不过炭还准备好,苏清方就叫进去了……


    【注释】


    ①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杜甫


    ②轻则失根,躁则失君。——《道德经》


    第59章 请客做东 择日,苏清方又去……


    择日, 苏清方又去拜见了安乐公主,后又在鼎萃楼备下席面,宴请了韦思道。


    京兆府衙门外一别, 韦思道和苏清方再没通讯过。就像世间大多的“下次”都是“没有下次”, 客套而已,韦思道也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天外,猝然受邀,不免惊喜, 提着一葫芦私藏的西域葡萄美酒就赴约去了。


    这次是做东的苏清方先到。


    韦思道笑呵呵入座, “苏姑娘,许久不见了。我当你那时说请我吃饭是诓我的呢。”


    “韦公子的大恩大德,岂敢忘记, ”苏清方微笑解释,“只因那天回去后便染了风寒,一直在修养, 才拖到今日。还请公子见谅。”


    韦思道恍然大悟, 目光在她略显瘦削的脸上打了个转, “难怪看你气色淡了些。不过精气神还不错的样子。我听说你弟弟的事解决了?”


    “嗯,”苏清方点头, 执壶为他斟茶,“也算有惊无险吧。”


    韦思道连忙抬手示意不必,摇了摇自己的酒葫芦,献宝似的, “我自带了西域上好的葡萄酿,本还想让你尝尝,不过你大病初愈,还是别喝了, 以茶代酒吧。”


    说着,韦思道拔开葫芦塞。一股馥郁奇异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比苏清方在宫宴上闻到的似乎还要醇厚三分。


    韦思道刚要倒酒,却见杯子是豆沙色的,衬不出他的好酒颜色,连忙叫来小二:“去换白盏来。再上一道炙羊腿,要外皮焦脆金黄,滋滋冒油那种。动作快些。”


    席上的菜是苏清方随便点的。她前几日派人递请帖的时候询问过韦思道的口味,韦思道只回了句“客随主便”,苏清方也不是个老餮,就只能随小二的推荐。


    果然,随便也是个很难捉摸的词。


    苏清方讪笑,“我不会点菜。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韦公子见谅。”


    韦思道冲小二大手一挥,示意快去,转头对苏清方笑道:“你点的这些,都是招牌,再好不过了。只是我这塞外的葡萄酒,非得配大口的烤羊肉,才有滋味。”


    “我闻着这酒,香味醇绵,丝毫不逊宫中,想来难得。”


    “好品味!”韦思道眉峰一扬,颇为自豪,“这是西域高昌国的葡萄酒,色泽鲜亮,余味悠长。宫中的果酒产自冀州,比这个还要略逊色些。其实早几年还好,自从胡桓那群孙子背信作乱,天天骚扰西域商路,已经没什么人敢西行了。我家的香料生意就是这么断了的。现在要喝一口高昌的葡萄酒,可不容易呢。我这还是我爹几年前的存货。可惜你没有口福。”


    “那该挑个好日子喝呢。”


    “酒逢知己千杯少。”韦思道举起酒盏,和苏清方的茶杯碰了碰。


    两人正对着几碟精致小菜谈笑风生,忽瞟见门外两个小二推推搡搡,似乎谁也不想进来。


    韦思道眼睑一抬,“干什么呢?进来回话。”


    其中一个小二一个不妨便被推了出来,舔了舔唇,一脸歉疚道:“韦公子……那个……实在对不住……本店今日的羊腿卖完了。您看……要不要换个别的?”


    “卖完了?”韦思道拧眉,心觉不对,“这半晌工夫你才来告诉我?我当你们都要做好了呢。把你们掌柜给我叫来。”


    小二苦脸,自知忽悠不过,只得压低了声音告饶:“哎哟,韦公子,小人实话同您说吧。原本还有一只羊腿,都烤一半了,可巧杜家三少夫人同她娘家妹妹驾临,也点了这道菜。您大人大量,行行好,就让给杜三少夫人吧?小人给您磕头了!”


    说什么大人大量,到底他一介商贾,大不过真正的官家夫人。


    韦思道脸色一沉,啪一下拍下筷子,悻悻道:“罢了,我们这儿菜也够吃了。你下去吧。”


    小二顿时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哈腰告退。


    苏清方眸光微闪,疑问:“杜家三少夫人?”


    “就是那天拦你那个杜信的婆娘,”韦思道没好气地啜了口酒,“大理寺卿的女儿。出了名的母夜叉。”


    那可真是冤家路窄。


    苏清方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猝然起身,“我去净个手,失陪一下。”


    韦思道心绪不佳,只随意点了点头,连带着满桌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鼎萃楼之名由来,便是此时桌上这道黄铜鼎炉。下面燃着炭,锅里滚着汤,下入各种菌菇、青蔬,还能涮肉,取名“群英荟萃”。冬天吃来,最暖脾胃。


    只瞧那鼎里的汤都烧干了一半,还不见苏清方回来,韦思道心有不安,担心出事,便出去找人。


    刚走到廊下,便见天字雅间门扉大开,伙计流水般进出送菜。韦思道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内,正瞟见杜三夫人崔氏和一个年轻女子对坐,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韦思道嫌恶地瘪了瘪嘴,正要移开眼,听到隔壁一男一女刻意压低又十分清晰的议论声。


    男人好事道:“你听说了吗?杜家那位,又看上了一个姑娘。”


    女人不屑道:“这算什么新闻?他哪天没看上姑娘?光妾就娶了三十六房呢,再不说外面的相好。听说他夸下海口,要取三百六十个,天天不重样。都要赶上皇帝了。”


    男人又神秘兮兮道:“这回不一样。他放出话来,说只要那姑娘能生下一儿半女,就把她扶正,休了家中悍妇。”


    女人啐了一口,“呸!你看他讨了那么多女人,生出一儿半女没有?不过是想借机休妻罢了。也是他夫人可怜,能忍受丈夫在外面如此拈花惹草,还要背骂名。”


    仅一墙之隔的天字雅间内,“扶正”“休妻”“悍妇”之类的字眼如魔音灌入耳内,挥之不去。


    作陪的少女脸色发白,怯生生看向主位,“五姐……”


    “杜信敢休我!”崔五娘猛的将手中琉璃盏掼了出去,啪一声脆响,瓷片混着酒液飞溅,红靡靡洒出一片,散发出浓郁的果香,令人闻之欲醉。


    她齿缝间挤出冷冷的笑声,“他有种吗?”


    他还真以为在芸芸众生中能找到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有病就去治病,治不好拉倒。还整日说她善妒无子。


    崔五娘说完,便霍的一下起身,面罩寒霜,眼含煞气,人挡推人,佛挡喝佛,大步流星离开鼎萃楼。


    旁观的韦四郎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绝不要娶这样的女人……


    正想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闪了出来。正是去而复返的苏清方。


    她目光幽深地望着崔五娘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正找你呢。你去哪儿了?”韦思道好奇问。


    苏清方收回目光,眼珠提溜,一脸诚挚,“去洗了个手啊。”


    “你可错过一场好戏了,”韦思道乐得嘴角都压不住,“你是没看到崔五娘那张脸,那臭的,再香的羊腿都救不回来。我估计她回去要找杜信算账了。”


    虽说戏是假戏,但话都是真话,没想到会这么大反应。果然因利而聚者,经不起挑拨离间。若是定国公和大理寺卿因此生隙,那才是真的大戏好戏呢。


    苏清方轻嗤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且让他们窝里斗吧。她也该管管自己丈夫了。”


    话音未竟,一个小二哥端着盘烤羊腿过来又过去。原是客人来了又走了,菜又得往回端。


    苏清方眼疾手快伸手,把那盘羊腿稳稳接了过来,便朝他们厢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神采奕奕示意韦思道:“走,咱们喝酒吃肉去。”


    ***


    报仇的快乐仅仅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当苏清方看到递过来的账单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冷得牙都酸了。


    隔壁那桌自然也挂在她头上,是一点没跟她客气,不过也比不上韦思道。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出了口气,韦思道心情大悦,想到什么叫什么,也不管吃不吃得完,劝都劝不住。


    孔夫子一定是个有钱人,才能说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样的话。


    大快朵颐的韦思道看着苏清方仿若凝滞的表情,忍俊不禁,“我说我付,你又不要,掏钱又不开心。”


    苏清方抬眼,飞快将账单团了扔到一边,故作潇洒地拂了拂衣袖,“说好了我做东,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传出去,再没人敢跟我吃饭了。”


    以前苏清方觉得人情世故费神,原来是比较费钱。


    装阔气的时候是挺快意的。


    宴饮结束,两人便各回了各家。


    卫府大门,几个小厮正喜气洋洋搬弄两盆人高的桔子盆栽,一边一株。黄橙橙的一树,十分喜庆。


    苏清方不解,心想离年节还有好几十天呢,这么早筹备这种装饰,只怕没两天就要被人摘光,便问:“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好这个了?”


    小厮满脸喜色回答:“今天赐下了御前赏赐,本来以为没咱们的份呢,谁知太子殿下给六部二十四司都另添了一份。仪制司的事到底还是咱家大公子在负责,人就送过来了,让摆在门口图个吉利。”


    五品是个坎。五品以上者,大红大紫,逢五大朝,逢年过节还有御前赏赐,大年初一还可以参加大朝会。卫源现居六品,自是蹭不上皇帝的年赏。


    苏清方闻言又看了一眼,每棵桔子树上都挂着一张洒金红纸,分别写着:“时来运转”“冬去春回”。草体,看不出来是谁的字迹。


    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新年吉祥话,不过赐给如今的卫家,真是再贴切不过。


    李羡在收买人心一道上,功夫委实不浅。


    苏清方心想,笑了笑,便回了屋,拈起狼毫小笔,就着摊开的《常清经》印本就抄了起来。


    李羡虽然发话让她二月初交,可保不准哪天就变卦索要。苏清方觉得现在的李羡阴晴不定,做得出这种事。所以她每天帮大嫂袁氏料理事务之余,都在抄书,以早日解决这个心头之患。因此连安乐公主的邀约都推了。不过她可不敢说是因为要给李羡抄书,只说年底事多。


    “清姐姐!”


    苏清方方搁下笔,揉了揉酸麻的腕子,门外突然响起卫漪的声音,抱着张大红纸就跑了过来,央道:“求你个事!”——


    作者有话说:小方:寒假作业中……


    第60章 山河春醒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写春联的。


    卫府的春联, 大都是老家主写。因为辞官在家,光阴悠闲,又是个难得名正言顺大展笔墨的机会, 更不会放过。


    但卫漪嫌父亲的对联太板正老气, 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励志勉情,太没意思。奈何她腕力不足,写不好斗大的字, 便想着求苏清方帮忙。


    苏清方一听这事, 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依着卫漪写好桃符,暂且搁到一边, 等待风干。


    两人见还剩一方红纸,便取了剪刀来一起剪窗花。


    小银剪在红纸上灵巧游过,纸屑簌簌落下。两人正比划着花样, 岁寒迈着小碎步进来, 喜滋滋递上一封信和一个三指宽的长木盒, “姑娘,润平公子写信回来了!”


    润平离京一月有余, 这是第二封家书。上次是刚到孔雀宫安置下时,简单来信报了个平安。


    苏清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放下红纸剪刀, 拆信读来。


    纸短情长,言道:他在孔雀宫一切安好,日常随宫中道长清修,众人都对他很宽厚, 不必担心。前几日,后山一株老桃树倒了,才晓得已经被蛀空僵死。本要砍了当柴烧,但听说桃木辟邪,他便跟人学了雕刻。然他学艺日短,技术生疏,只能勉强刻些简单的纹样,做成一支木簪。送给姐姐,以祝新年。问母亲安。


    随信而来的长盒里,正躺着一根质朴的木簪,簪首雕出一朵桃花形状,虽然花纹简拙,却簪身光滑。润平此前从没有接触过木雕,可想而知是雕琢了无数根,挑出最好的一支,又打磨千万遍,才有如此圆润的触感。


    四月时,润平用那笔不义之财给苏清方买了对蝴蝶钗。自从遗失其一,苏清方再没有戴过,后面知晓蝴蝶钗的由来,更是直接束之高阁。如今同样是簪子,虽无金玉之华,却完完全全出自他的双手。其心可鉴。


    苏清方指尖抚过簪身细腻的纹路,眼眶蓦的一热,泛起微红。


    一旁的卫漪忙凑过去,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关切:“润平哥哥给姐姐送礼物,姐姐怎么还哭了?”


    苏清方飞速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语气却掩不住悲怜,“润平……在山上砍柴呢……”


    润平怕她和母亲担心,报喜不报忧,只字不提自己的清修日常,但苏清方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读出蛛丝马迹。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呀。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天各一方过年。


    趁着还有信差往来两地,苏清方赶忙回了一封信,又附了一张剪好的窗花,希望润平不要太孤单冷寂。


    卫府人口众多,除夕夜自是热闹。大人们在厅内听戏,孩童们却嫌弃唱词枯燥悠长,三两聚集在院子里放爆竹。欢声笑语不止。


    作为卫家主事又是这次风波最大受害者的卫源,对苏氏母女的态度如旧,再加上长公主、安乐公主明里暗里的照拂,苏清方在卫家的年,不说逾胜往昔,但绝对没有遭到冷落轻慢。


    只是不知为何,苏清方心头总有那么几分空茫。像春溪里的浮萍,随波逐流。


    她在京城也没什么别的亲戚,以前守孝时还不觉得,反正也出不了门,现在能出去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地方好去。旁人忙着走亲,她就只能忙着抄书。


    “怎么天天在抄书?”门口突然传来卫源含笑的问话。


    苏清方恍然回头,连忙搁笔给卫源敬茶,讪笑回答:“没事练练字。”


    “挺好,”卫源也不疑有他,意思意思啜了一口新年茶,笑道,“今日我去朝拜了太子。太子让我带话:问你和你母亲好。”


    苏清方表情蓦然呆住,心莫名跳了一下,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啊?”


    “别担心,”卫源开解道,“前段时间不是江南贪污吗,恐怕是要以此为戒,便拿你父亲说事,立个典范。你不要多虑。”


    “哦,”苏清方一颗心又落了回去,“这样啊……”


    她目光落回快到尾声的《常清经》抄本上,抚了抚微卷的书角。


    她想,她也许应该走一趟太子府了,也不怕被问抄完没有了。


    但她没有专门递拜帖。在年节这种特殊的时间段,直接登门委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一个不巧,对方可能就出门拜访别人了。何况是太子这样的大人物——初一要参加大朝会,初二要接待百官朝贺,还有许多别的祭祀典仪。


    苏清方心底确实存着碰运气的意思,却自己也说不上是想碰上还是不碰上。


    果不其然,李羡不在,说是出城了。苏清方点头,便托灵犀转告她来过,随即也出了城,往石泉村而去。


    说起来,她同齐松风这段师徒缘分也算波折。那会儿她才拜师,家里就出了那样大的变故,基本没顾得上去学琴,还是齐松风差同村人送来书信,安慰她否极泰来。


    润平的事结束后,她每月逢三都会去学琴。此前也曾问过,大年初三可以照常去。


    按照习俗,客人登门拜年或离开都要燃放爆竹迎送,是以整个年节,城内城外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硫硝味道。苏清方刚踏入松韵茅舍院门,便闻见一股浓烈呛鼻的硝烟味,笑问:“先生有客至吗?”


    “刚走,你们前后脚。”齐松风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又拿起一串爆竹点燃。


    鞭炮噼啪,炸得鸡鸭吓跳、羊崽乱叫,咩咩咩——


    咩?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小白羊被拴在茅舍的柱子边,一对角还没完全长出来,只冒出一点笋样的小尖儿。


    哪怕时不时响起鞭炮的巨响,它仍没有习惯,被吓得围着柱子疯跑,眨眼脖间绳索就缠得死紧,把自己牢牢捆在了柱子上,徒劳地挣扎哀鸣。


    苏清方心生怜意,快步走上前给它解开,“先生什么时候养羊了?”


    齐松风乐道:“前几天老张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要老夫帮忙取个响亮的名字。碰巧他家羊也下崽,就送了只小羊羔过来当谢礼。”


    “那正是子孙满堂,六畜蕃息,双喜临门了。”


    说话间,苏清方已解开了绳头。但这小羊实在脑子不灵光,扒拉着蹄子就是不会自己绕出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咩咩”求助,便只能苏清方两只手交替,一圈圈解开紧缠的绳子。


    这拴羊索原是由几根短绳拼接而成的,足有一两丈长。苏清方两只手一直绕,直觉像只拉磨的驴。


    终于看到了尽头,苏清方加快了速度,指尖却忽然触到一段异于寻常的光滑细腻。她奇怪低头,竟见一截刺绣纹花的绸缎,沾了灰尘草屑,显出灰扑的深紫色,其上的刺绣却清晰可见,是飞鹤与百花。


    这是……一品紫金仙鹤团花纹绶带?


    苏清方心头微凛,又扯过一段仔细看了看。


    “进来喝茶吧。”耳畔突然传来老人不紧不慢的声音。齐松风背手站在门前,笑容蔼然地望着她。


    苏清方霎时回神,将未尽的疑惑压下,对着齐松风点头应了声“好”,手上迅速将最后一点绳子绕了出来,又重新将羊拴牢在安全处,这才随齐松风步入温暖的茅舍。


    ***


    从石泉村回来,再晃悠几天便到了初五,官衙正式收假,至爱亲朋该走的也走了,年味儿才歇散些,苏清方这才去拜访了长公主等人,奇异地每次都能在门口看到两盆差不多的桔子,除了上面的字不一样,有的写着“三阳开泰”,有的写着“四季平安”,简直跟鬼打墙一样。


    回忆起来,李羡家门口反倒好像没摆。


    同旁人还带着三分年节的懒散劲不同,甚至还有许多人请假在家没回衙门,卫源一开工就忙得脚不沾地。


    原是今年正当嘉和二十年,是逢十的大年,皇帝便要与民同乐,预备上元灯会那天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


    京城的营造,方正且森严,可粗略分外城、内城、宫城三层。宫城即是皇宫,内城是三省六部的办公衙门所在地,外城乃百姓日常居住之所。


    内城与外城之间的正大门,便是朝天门。


    皇帝要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夜市通宵达旦,上元灯会的热闹可想而知。不止礼部,京兆府、金吾卫等部,也都严阵以待。


    卫漪一听这样十年一次的架势,便邀请还未赶过上元会的苏清方一起去看。


    天色刚擦黑,两人便相携出门。卫漪正同苏清方说着年节听到的见闻,道是杜信和他夫人崔五娘大吵了一架,崔五娘直接回了娘家过年,两家似乎闹得不甚愉快,却见朝天门外乌泱泱一片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活要将人挤扁的架势。一时两人都开始萌生退意。


    卫漪干笑,“咱们也不是没见过皇帝,要不然别看了?”


    苏清方深以为然,正欲点头后退,身后一股巨大的人流推力猛然涌来,潮水般将她们几人瞬间冲散。


    苏清方惊呼了一声,几乎是被裹挟着往前涌去,宛如一片激流中的叶子。直到不能再往前挤为止,才堪堪站稳。整个人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像个扭曲的糍粑。


    苏清方因此被迫看完了皇帝击鼓点灯的全程。


    城楼之上,灯火辉煌。皇帝身着明黄的盘龙圆领袍,在万众瞩目中登上朝天门,身侧半步之后,侍立着一名杏黄色袍服的挺拔青年。


    距离又高又远,苏清方根本看不清人脸,但根据身形站位,加上那身储君才可使用的杏黄服色,是李羡无疑。


    倒是第一次见他穿这个颜色,又长得高挺,在万千灯火映照下,扎眼得很。


    苏清方揉了揉仰得发酸的脖子,并缩了缩被踩到的脚。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城上的皇帝念出元宵祝福,接着接过太子捧上的鼓槌,振臂一锤,“开市!”


    “开——市——”


    “开——市——”


    “开——市——”


    三十丈一阙的鼓楼接连响起轰隆的鼓声,以及士兵洪亮的呼吼,如同春雷惊荡在这座城中,将春信传递到京城每一个角落。


    众人欢呼。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太子掌起孔明灯,皇帝引燃灯芯。明灯亮起温暖的光晕,缓缓膨胀,带着对本朝的寄愿,冉冉升空,上达天听。


    烟花迸裂。


    灯会开场。


    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作者有话说:小圆视角:你在楼上灯火辉煌,我在楼下人山人海。


    小李视角:你在楼下吃喝玩乐,我在楼上当牛做马。(小李其实没看到)


    下章开始就是小圆和小李的长篇戏份了(我真的没有在水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