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还有些反胃。


    夏油杰坐在盘星教廊下，眼神无意识地游离。


    刚刚还有一个傲慢自私的臭猴子在这里叫嚣，他背后的残念已经到了次一级，手里不知道牵扯过多少人命，若不是有夏油杰的护身符庇佑，前两天就该是他的死期。


    明明已经给了他这么长的生存时间却仍然不懂得珍惜，倒下的时候眼白突出，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要不是为了榨出死猴子更多的剩余价值，这种渣滓，呵。


    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淡淡的铁锈味袭来，想要呕吐的感觉越发严重。


    夏油杰勉强撑起身子，在真奈美担忧的注视下扶住了房门。


    已经是秋末，枯黄的树叶洒落在地，天空湛蓝，很像一个人的眼睛。


    苦夏已经过去，但苦夏从未离去。


    夏油杰吃饭没几口就失了胃口，四肢躯干在以惊人的速度消瘦，除了他的肚子。


    他的肚子日益圆润，但并不过分突兀，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察觉到。


    夏油杰不是没想过去找医生，但盘星教刚被接收，手底下烦心事不少，整合优秀的家人们也花了不少时间。


    他是特级咒术师，还很年轻。夏油杰很自信他的身体不会出现大问题，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踢他。


    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甚至可以认为是种错觉。


    夏油杰如同雕塑定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冻结，大脑一片空白。他有些颤抖地捂住了小腹，想确认自己出现了幻觉。


    于是手掌下鼓起微小的幅度，像是在和他亲密地打招呼。


    过往的一切终于在此刻连成一条线。


    “真奈美，”房门因承受巨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请以你的名义叫两个医生来，拜托了。”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可怖，慌张着不知所措，又因为命运的可笑感到愤怒。


    ……


    “恭喜你，真奈美小姐，您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尘埃落定。


    这是一件大事，当天真奈美怀孕的消息就被家人们得知。


    他们震惊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孩子是男是女，到时候要买什么样的礼物，怎么给孩子挑选舒适漂亮的衣服。


    “瞒得够久啊真奈美，我们都没看出来！”米格尔笑声豪放地说，“都是一家人了，以后你的工作让我们干就好。”


    “哈哈。”真奈美勉强扯起嘴角，“是吗，谢谢你了，哈哈。”


    “怎么这么不开心？”拉鲁凑近她细细端详，“难道你不想要…”


    他在真奈美拼命地使眼色中停下了已到嘴边的话：“没关系，你怎么做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他岔开话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杰呢？小杰去哪儿了？”


    不…还不如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真奈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好意思，来晚了。”夏油杰施施然推开房门，露出他苍白的脸颊以及干燥发白的唇，偏偏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家人们的声音逐渐停息。


    “实在对不起，真奈美。”夏油杰走近后朝女人深深鞠了一躬：“以你的名义传出来这样的事情，实在抱歉。”


    “不，小杰，没关系的。”真奈美连忙扶起夏油杰，硬是把他拉到了座位上。


    四周是连呼吸都能听得到的寂静。


    “不是真奈美怀孕了，是我。”夏油杰抛下重弹，在众人猝不及防时接着开口：“但我不会要这个孩子。”


    医生走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孩子的去留。


    窗外的光从明亮一点点地变成昏暗，他伫立良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个孩子的生路。


    耳边仿佛传来当时的问话。


    真奈美当时刚得知这个消息，在黑暗的房间里，她顺着夏油杰的意思一字一句地问：“但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感觉？”


    医生只觉得眼前的客人古怪，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只能笑着解释：“这个还是要看个人体质，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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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拾着带来的医箱：“有些胎儿知道母体并不想怀孕，所以就会尽量隐藏自己，有极少数人到了要生的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所以，就连这个孩子也知道自己并不想要她。


    她的存在是个需要修正的错误。


    但这个孩子的体质又太过特殊，夏油杰尝试了太多的方法，依然无法阻止腹部的隆起。


    他经常能在下午或者晚上感受到肚子里轻微的蠕动，像活泼的小鱼，只要他的手掌靠近，孩子就会轻轻与他合掌。


    很奇妙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喜欢吃甜食，原先觉得过甜的食物现在反而感觉刚刚好。更偏爱一些儿童类的食物，比如加了奶油和巧克力碎的超级豪华版可丽饼。


    冰淇淋也喜欢，奈何与凉荞麦面一起被强行禁止。


    真奈美和拉鲁都因为他饮食的变化焦虑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隔上一周就会对他进行详细的检查。


    但报告一直很正常，或者说，反而更健康了。这个孩子很乖，很听话，不会让他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舒适，就连因为情绪牵扯产生的疼痛也会迅速消逝。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一众大人里显得格外开心，下了学就会跑到他的跟前，身后还跟着弥木利久。


    她们并不知晓夏油杰的决定，这本来就不该对孩子倾诉，所以她们会兴奋地竖起小耳朵，放在他隆起的腹部，试图和里面的孩子打招呼。


    这个孩子的到来驱散了三人过去的阴霾，夏油杰甚至听到美美子小声但欣喜地对菜菜子讲话：“我也要当姐姐了！”


    菜菜子赞同：“我们一定要好好对待夏油大人的孩子！”


    弥木利久尊重夏油杰的一切决定，总会对他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但在得到夏油杰允许感受到胎动后，他一直在结巴：“夏…夏油…大人，她…她在…和我…玩。”


    他笑着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发现了自己不舍和眷恋的残余情绪，笑意在黄昏中又一点一点隐去。


    不能继续这样了，他闭上眼，还是找一下硝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