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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晚来风

    第21章 20


    “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由于上个星期有高三大型联考, 操场被临时禁用,攸宁只好临时抱佛脚,抓紧最后几天的时间练习。


    同贺承泽道别后,她回班收拾东西, 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她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便望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无法确定里面有几个人。


    直至车子打开双闪, 似在催促,攸宁才转了方向走了过去, 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最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仅有胥淮风一人在驾驶位,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坐着。


    “今天放学比平时晚一些?”


    “嗯,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攸宁摘下书包, 抱在了怀里,定了定问道:“你是在附近办公,顺便过来的吗?”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不是, 是特意来接你的。”


    她神情微微一滞, 目光闪烁了一下。


    车子随之启动, 方向盘打转后, 开向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


    攸宁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有家餐馆儿开业不久,一起去吃个饭吧。”


    —


    胥淮风带她去的餐馆开在后海旁的一条步行街上。


    在一众灯红酒绿的酒吧茶馆中, 它的青砖黛瓦毫不扎眼, 但别有一番风情。


    进门处栽了几棵芭蕉, 叶子宽厚碧绿, 往里走九里香的花香浓郁,竹柏、米兰交错点缀,空气的温度湿度正好,好似重回了岭南时光。


    店面很大却没有客人,起初攸宁以为是经营不景气,直到看见了在饭桌上等候的二人。


    贺亭午起身招呼:“今儿可是特意给你俩清的场啊!”


    胥淮风拉开椅子,先让攸宁入座。


    谢鸢坐在对面,穿了一身吊带裙,头发簪花高高绾起:“胥总也是参了股的,哪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攸宁端杯喝了些水,入口微苦回甘,是从前常喝的五花茶。


    “放心,一分也不会让你少赚。”


    说罢,胥淮风落座在她的身边,将菜单递到她的面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咱是东家,多点几个热菜。”


    攸宁点了点头,试图遗忘上一次点菜的窘态。


    她故作镇定地掀开菜单,翻了几页发现都是岭南菜,且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菜品。


    她一边点餐,一边听他们讲话,才得知这餐馆是贺亭午出资,胥淮风参股,实际归属于谢鸢名下。


    这回攸宁自认为没有跌份儿,荤素搭配、甜咸适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有了。


    贺亭午和胥淮风聊的都是她听不大懂的东西,谢鸢则吃的很少,说是在为了角色减肥。


    直至一道菜端上来,胥淮风似特意挪了挪盘子,将它摆至攸宁的面前。


    这是柠檬鸭,是她家乡的特色菜。


    谢鸢夹了一块到她盘里:“快尝尝,试试味道正不正宗?”


    攸宁咬了一口,鸭肉香脆,酸辣爽口,柠檬的清香刺激着味蕾。


    “很好吃,跟我家里做的很像。”


    谢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喜欢就多吃点儿,这道菜的厨师可是胥总专门从当地挖过来的。”


    许是察觉她们谈论自己,胥淮风侧头瞧了过来,执筷伸手去夹她面前的鸭肉,尝了一口。


    “柠檬腌制时间太短,记得换一家供货商,要两年以上的。”


    攸宁怔了怔,没有料到胥淮风会懂其中的细节,用腌制一年以内的柠檬肉会有苦味,这还是她特意向阿嬷讨教才知道的。


    忽然,屋外闷雷作响,山雨欲来风满楼,茂密的树叶疯狂作响。


    贺亭午将手搂在了谢鸢的腰间:“我记得杨峥是今晚的飞机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回来。”


    攸宁顺势向外看去,只见窗外彤云密布,硕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胥淮风纠正道:“你记差了,他的订婚宴在下周,现在估计还在马交摇骰子呢。”


    话音落下,攸宁能明显地感觉到谢鸢滞了一下。


    这时她太单纯,不能明白这句话所昭彰的命运,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多是身不由己。


    只是想不出,杨峥这样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打上领带,应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


    暴雨来的太突然,在贺亭午的提议下,他们临时决定留在这里过夜。


    这餐馆是对标民宿建的,一层休闲用餐,二三层住宿歇脚,不过现在还未完全装修好,只有二层的房间能用。


    谢鸢带着攸宁去了一间房,将一切都布置好后,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跟随在自己身上。


    “姐姐美不美?”她倏而调侃道。


    谢鸢很漂亮,眨眼时睫毛上下扇动,像是飞舞的蝴蝶。


    攸宁将夸赞的词语连成一串顺口溜,却还是无法舒展她微皱的眉头:“可是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攸宁注意到了谢鸢情绪的转变是在那句话后,觉得让她伤心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暗恋杨峥。


    她心里这样想,也就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结果惹得谢鸢哈哈大笑:“是不是你们小姑娘都相中杨峥这款。”


    人长得不错,穿衣打扮时髦,说话劲劲儿的,朝气蓬勃、至情至性。


    攸宁连忙摆手否认:“我不喜欢他的。”


    “巧了,我也是。”谢鸢倚着桌沿坐下,问道:“那你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儿的?”


    窗外雷电声愈大,愈显得屋内闲适安宁,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从前不懂的东西,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满意的自己。”


    攸宁无法细致描述,他像是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光影,唯一具象化的是:“但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只要她宣之于口,大厦将倾,一切将土崩瓦解。


    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人直到分别都在隐藏彼此的爱意。


    “我原本还想安慰你来着。”没想到是自己先失了态。


    谢鸢微微俯身道:“阿妹,以后我能这样叫你吗。”


    这是她们家乡的长姐唤小妹爱称。


    “当然可以。”她乐意至极。


    攸宁勉强笑了笑,抬头对上一双柔和的眼睛。


    “阿妹,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值得喜欢的人,没有不应该喜欢的人。”


    窗外雷电一闪而过,化成她眸子的高光。


    —


    今天这顿饭是胥淮风临时安排的,并未预料到突降雷雨,所幸随身带了笔记本电脑。


    他从银盒中倒出一支,掀开打火机,焰心对准烟丝。


    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收到一条邮件,随即有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胥总,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查到十年内胥兆平所承接项目的账单和流水。”


    胥淮风下载文件,点入后目录便有上百页:“辛苦,已经足够了。”


    胥兆平与一家设计院有常年合作,米阳便是他从中挖出来的:“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报答您。”


    年前她被派去海市出差,在酒店被上司骚扰,是胥淮风帮她解围,陪她去派出所报了案。


    胥淮风仅看了几页,便知这又是一本假账:“跟进西城的工程,盯紧胥澄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这场雷雨下了许久,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烟丝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他就着尾巴吸了一口,辛辣烟气略过喉咙,沉入肺腔之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胥淮风先前约了贺亭午,故而并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浑浊的烟团与鼻息一同喷出,倾斜至洁净清秀的面庞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抱歉。”


    小姑娘一动不动,站在仍未散去的青烟之中。


    她似并不在意这冒犯之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外面的雷声很大,我有点害怕。”


    胥淮风用手掐掉正在燃的烟丝,低眸看见她夹在腋下的枕头。


    ……


    攸宁随在他身后进了房,明明心在打鼓,手却坦然地将枕头放在了床的另一侧。


    胥淮风到阳台将窗关严,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问她:“这样可以吗?”


    攸宁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平躺下来抻开被子,胥淮风则回到桌前坐下,似乎不打算休息,托起了电脑,偶尔有按动键盘的声音。


    她良久没有睡意,阖目后仍是那片轻烟薄雾,令人无法呼吸。


    “小舅。”


    “嗯?”


    “我今天在学校里面好像看见你了。”


    鼠标声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你看错了。”


    攸宁蜷了蜷身子,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她却超常发挥,跳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绩,只为或许能让他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还不困吗,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胥淮风合上了电脑,他声音偏哑,略带些疲态。


    夏季的雨与春季不同,来得凶猛,走得急促。


    攸宁这才发现雷声已经许久没有响了:“没有,只是觉得有一点热。”


    其实雨后的温度适宜,只是她太过心燥,担心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害怕打雷。


    于是赶忙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入睡。


    少顷,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床边。


    身上浸着汗意的薄被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宽大外套,轻盈的似一片蝉翼。


    清淡檀香将她缠绕,让人有些头脑发晕,渐渐进入了梦乡。


    —


    胥淮风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高中生早恋也属正常,找个时机过问一下,有则引导,无则作罢便好。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姑娘最近的情绪有些异样。


    因此不想草率行事,只好委托了贺亭午,借由谢鸢之口过问试探。


    毕竟是同性,不会太抵触,且年龄稍长,能引导一二。


    直至等攸宁睡熟后,胥淮风才起身出门,去楼梯间同人碰面。


    他看见某人耳颈处两道划痕,明显是被指甲抓的:“这是不小心被猫挠了?”


    “就一只鸟儿。”贺亭午耸了耸肩。


    胥淮风挑眉问道:“你家鸟儿都说了点儿什么。”


    “人家小姑娘情窦未开,压根儿就没早恋,比白开水还透亮呢。”


    这话是谢鸢亲口告诉他的,自然半点儿没有怀疑。


    贺亭午揶揄道:“就这点儿事还值当你跑一趟,别是做家长做上瘾了,到时候可不好戒。”


    胥淮风没接这话茬,轻哼了一声。


    “你这儿的被子太厚,得换。”


    第22章 21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学校领导很是鸡贼, 以督促学生强身健体为由,将运动会安排在了五一假期期间。


    开幕会表演时,坐在台上的领导生机勃勃,站在台下的学生郁郁寡欢, 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文科班的女生多, 不乏多才多艺的人, 主动地挑了大梁, 一段唱跳过后引来阵阵欢呼。


    攸宁一无所长,只能站在队尾举一举花球和荧光棒, 倒也自得其乐。


    直到开幕式结束,各班到看台入座, 郭垚仍止不住吐槽:


    “哪个聪明绝顶的脑袋想的, 大假期的把人薅来, 在太阳底下演节目,前些天怎么没淹死他丫的!”


    攸宁看了眼时间, 发现临近检录:“阿垚,我们去换衣服,提前热个身吧。”


    这次运动会郭垚也报了项目,是女子篮球, 和攸宁的跳高同时, 但不在同场地进行。


    两人搭伴儿到卫生间换运动服, 脱下宽松肥大的校服, 露出女孩们发育后曼妙的身姿。


    郭垚半蹲下来仔细瞧了瞧,倒让攸宁有些手足无措:“怎……怎么了吗?”


    “不公平!”


    郭垚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明明我比你重那么多, 凭什么你比我大这么多?”


    攸宁羞红了脸:“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小一点比较好吗。”


    她从前总是用厚实的布料将自己裹起来, 生怕在同龄男生的谈论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郭垚皱了皱眉头:“什么啊, 那把你的□□跟我换换吧。”


    听见这俩字, 攸宁觉得浑身惊了一下,赶忙捂上郭垚的嘴,把早就换好衣服的她推了出去。


    ……


    攸宁自认为是个适应能力强的人,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尽快习惯。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但郭垚是一个例外,总能让她防不胜防,无限刷新着她的生活。


    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会儿后,外面没有了人声,攸宁才换好衣服去找郭垚,发现贺承泽也在旁边。


    两人正在说话,都没有注意到她。


    “高三很辛苦吧,马上就快高考了,节假日还不能休息。”


    贺承泽虽然已经保送,但仍按时按点到校上课。


    郭垚一边压腿,一边试探道:“周望尘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今天没来上学。”


    “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是,他家里老人病情不太稳定,请假去医院陪床了。”


    话音落下,郭垚就看见了攸宁,招手喊她过来热身,贺承泽拿出了两只葡萄糖,让她们提前喝掉补充体力。


    很快便有人叫号检录,郭垚率先入场,贺承泽留了下来:“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攸宁看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一瞬间有些幻视,但在认清少年爽朗青涩的面孔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笑了笑同他击掌,来了句俏皮话:“您就等着瞧好儿吧。”


    话虽这样说,上场时还是有些分神,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控制不止地狂奔。


    恍惚之间,裁判员举旗吹哨。


    攸宁被人从身后推了推,才反应过来轮到了自己试跳。


    在最后一次哨声的催促下,她握紧手心,摆起双臂,加速助跑,临近横杆时蹬腿起跳。


    身体腾飞在空中,明明是再自由不过的瞬间,她却觉得被什么东西向下拽去。


    在落地的一刹那,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


    胥淮风是在去订婚宴的半路掉头来的学校。


    他这次将车直接开了进来,赶到医务室的时候甚至班主任还没有到。


    正在办公桌旁填写病案的校医起身:“请问您找?”


    “我是攸宁的家长,刚才您打过电话的那位。”


    校医十分负责地核实了身份,确定他能够对答如流:“她崴到了脚踝,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正在诊疗室休息。”


    胥淮风询问了伤口护理的事宜,随后朝诊疗室走去。


    经过走廊时往窗户里瞧了眼,看见攸宁抿着嘴,半卧在床上,多半是不大好受。


    然而加快步幅走到门前,才发现屋里并不只有她一人,贺承泽正坐在床边拿着冰袋帮她敷脚踝。


    胥淮风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小三叔,您这么快就来了。”


    是贺承泽先看见的他,攸宁闻声也转过了头:“小舅。”


    胥淮风这才瞧见她一片青紫的脚腕,肿得像个馒头,止不住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偏偏姑娘对他挤了个笑脸,好似没事儿人一样,说是自己跳高时重心不稳,跌在了海绵垫外,不小心崴到了脚。


    贺承泽补充道:“她现在需要搀着走路,每隔两到三小时要冰敷一次。”


    胥淮风站在一侧,也不知为何,再看小姑娘的表情觉得倒像是羞涩了。


    一时不禁怀疑起贺亭午是不是被谢鸢糊弄了。


    正逢贺承泽此时道:“您能再帮我从冰柜里拿一个冰袋吗?”


    颇有几分要将人支走的意味。


    他眼睑颤了颤,转身离开了房间。


    约摸五分钟后,贺承泽也走了出来,看见胥淮风站在冰柜旁:“是冰袋用完了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几天你母亲是不是不在家。”


    贺承泽点了点头:“前些天回老家探亲了。”


    胥淮风若有所思,直至被人追问才“无意”透露了几句,话音刚刚落下,贺承泽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了医务室。


    等再回到诊疗室时,攸宁已经在床上换好了鞋,见只有他一人回来,问贺承泽去了哪里。


    “可能有点事,已经先走了。”


    胥淮风行若无事,径直走到床边:“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医生,去医院拍个片再看一下。”


    他半蹲了下来,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回头看小姑娘一脸茫然,像对他有些防备,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上来。”


    不过说完就有些后悔,毕竟人家还疼着不是。


    他语气又柔和了些:“背着还是抱着,你选一个。”


    —


    那一天攸宁选择了后者。


    并不是她想借机满足私念,而是被郭垚的口无遮拦影响,不大好意思让他背自己。


    胥淮风将她放在后座平躺,当即开车去了医院,经确诊仅是扭伤后,医生做了包扎处理,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


    当晚回家他便跟老师请了假,让阿姨连夜熬了骨头汤,盯着她喝了个干净。


    其实攸宁次日便能下地了,反而是胥淮风太过上心,甚至推了公务在家陪她。


    她从未同他在一个空间里相处过这样长的时间,隐约察觉他们的关系同先前相比有了变化。


    不那么生疏克制,像长辈与晚辈,而是亲近熟悉了许多,像同龄朋友一样。


    “丫头,我把牛尾汤放在这儿了。”


    阿姨拿走冰袋后将碗放在了床头:“你小舅马上过来,你记得趁热喝啊。”


    攸宁一连喝了几顿骨头汤,有时腻了会打个马虎,后来被胥淮风发现便一次不落地监督着她。


    正当她捏着鼻子喝汤时,郭垚的电话打了进来,问她恢复的如何,明天还要不要一起学习。


    攸宁趁机问道:“那周望尘去吗?”


    郭垚道:“去啊,为什么不去。”


    攸宁这才松了口气,估计老太太的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这些天她一直没去问周望尘,其实是怀着一种自责的心理,畏惧得知到最坏的情况。


    听见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攸宁赶忙喝掉最后一口汤,随即见到胥淮风出现在门前。


    大概刚开完视频会议,他衬衫领口处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今天表现得不错。”


    胥淮风接过碗放到了一侧,而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攸宁顺杆爬:“那我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说吧。”他拿了只枕头塞到她的脚下垫高。


    攸宁刚要开口,便觉得脚踝一阵清凉,温润的指腹裹着药膏,轻揉慢捏间逐渐升温,将固状药膏化成了温液。


    同男人宽大的手掌相比,她脚腕更显纤细,肿胀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还是在揉捏间感受到了一些酸胀。


    直至胥淮风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残余的黏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不知怎的两颊滚烫:“我……我明天想要去图书馆。”


    ……


    攸宁原以为胥淮风的同意就是奖励,没想到他的理解是早中晚的专车接送。


    郭垚见到十分羡慕,整日追着她问:“咱小舅做的什么生意,是不是钻石王老五啊?”


    在家中胥淮风甚少提起工作上的事,她只能推测是与建筑相关。


    攸宁主动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吧。”


    郭垚当然不肯,瞥了一眼周望尘:“不用不用,我还是比较喜欢敞篷的。”


    今日贺承泽一反常态没有来,仅同周望尘说是家中有事,也就不宜追问了。


    但攸宁今早从胥淮风的电话里听了一耳,好像是贺母家中出了事,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阿宁,你小舅来了,那我们就走啦!”


    郭垚同她挥手道别,坐上了周望尘的摩托车。


    攸宁透过窗户向外瞧,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轿车,男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硬质衬衫勾勒出挺阔的身姿。


    她背起书包下楼,脚步匆忙,知道这一次他是为她而来。


    然而在夺门而出的刹那,短发女人再度出现,比她提前走到了胥淮风的身前。


    “好巧呀,您在这附近住吗?”


    “不是,我来接孩子。”


    女人挽着身旁男人的臂弯,相互介绍道:“这是我公司领导胥总,他是我男朋友小杨,在这开了家咖啡馆。”


    “多谢您对小米的关照,有时间就上来喝一杯吧。”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夏日,偶有凉风拂过沙沙作响,从脸颊滑过再掠起发梢,蹭得人耳廓发痒。


    攸宁站在原地,站在他的身后,站在行人来往的长街。


    她偷偷伸出了手臂,去拥抱吹过他的晚风,好像感受到了他皮肤的细腻纹理。


    不禁轻轻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做什么呢?”


    攸宁抬头,看见胥淮风转身朝她走来,信口胡诌在背书,是曹操的《短歌行》。


    他穿过人潮站在她的面前,极好的样貌的身型让人频频回眸,却只是对她扬了扬唇角:“我送你上学,可不是让你学成傻子的。”


    攸宁顺势收回手臂,笑着挠了挠头,将那份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藏至心底。


    藏在这个夏季。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23章 22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七月, 小暑。


    攸宁挤进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在成绩单的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听见有人在谈论自己,多是说她聪颖有天分,殊不知光是走上这条路, 她就比别人多花了半年时间, 又用半年起早贪黑地追赶进度。


    然而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的郭垚, 这次期末名次却掉到了中游。


    攸宁领完暑假作业回来时, 看见郭垚坐在座位上发呆,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垚?”


    攸宁知道郭垚的父母看重成绩, 以为她是因此而苦恼:“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 我陪你一起找原因。”


    人们总是把期望寄予未来, 她也在无数个夜晚喃喃, 一定会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郭垚说话时带着些鼻音。


    攸宁眼睑抖了抖,听着她念叨道:“你知道周望尘要出国了吗, 纽约和京州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以后我甚至都没理由和他打个电话,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金发碧眼的洋妞吧,一定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的郭垚, 也无法理解周望尘到底哪里值得她暗恋这么久。


    不过郭垚与自己不同, 她更开朗、更勇敢, 能将感情分享给朋友, 也能主动走近喜欢的人。


    “攸宁。”


    “我在呢。”


    郭垚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道:“你觉得如果我告白, 他会答应吗?”


    攸宁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不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没有一个人能替代谁给出答案。


    不过郭垚也很快恢复了原状, 抹了把脸又变成了寻常的俏皮姑娘,一边埋怨着一边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攸宁看见她写错了姓名,但仍选择了不言不语。


    因为她很明白这种感受,你与他之间有一条无涯天堑。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


    这一年的暑假,攸宁学会了画画。


    她会定期带着亲手做的小吃探望安淑敏,安淑敏也将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最初只是简单的控笔,慢慢会画一些瓜果桃李,现今学到了梅兰竹菊,只是写字仍是别别扭扭的。


    安淑敏给她看过许多学生留下的陈年旧作,都被整整齐齐收置箱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拿出来晒一晒。


    攸宁对三人的习作印象最深,周华婉画风沉稳厚重,胥淮风笔锋银钩虿尾,还有一人用色大胆绚丽,听闻是个姑娘。


    她非常喜欢那姑娘的风格,曾试着模仿过几次,但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便作罢,每日一张画,安安生生地打牢基本功。


    这个暑假攸宁足足有一个月没见过胥淮风,并不是因作息不同,而是他没有回过家。


    看了许多报道听过许多传言,她渐渐地明白,京州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们都周旋在漩涡之中。


    尤其在一个早晨,这种感受变得格外具象。


    胥淮风大抵是夜里回来的,指间夹住细长香烟,手边烟灰缸已是半满,淡淡青烟将他缭绕。


    他后脊略驼,背影清冷,侧颈青色血管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温度。


    攸宁捧了杯热茶走了过去:“小舅,你昨晚喝了很多吗?”


    胥淮风侧身回头,抬眸间孤寂一闪而过:“谢谢。”


    他伸手接过茶杯时,她仍能嗅到酒精气味。


    “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还有黑豆豆浆,你要不吃一些再休息吧。”攸宁感觉他像通了宵,眼底带了些乌痕。


    胥淮风颔首,啜了口茶水,喉结滚动:“安老师跟我讲,你最近常去看她,说你很有天赋,进步很快。”


    攸宁抿了抿嘴,知道他只是在转移她的注意。


    当她换完衣服收拾好书包,回来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你不休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颤动,投下一小片阴翳:“我不太能睡得着。”


    攸宁远远瞧着他,觉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不大放心。


    “你能陪我一起去安老师家吗?”


    —


    胥淮风昨夜宿醉,开不了车,洗漱一下便随她出了门。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去了公交车站,大概有多久没以这种方式出行,他已经不记得了。


    “地铁站要比公交站离得近。”他提示道。


    攸宁说话时两个酒窝一起一伏:“我们又不着急,地下哪有这么好的风景。”


    她背着笔墨纸砚,大步向前,和邻居问好,与小贩闲聊,陪流浪狗过马路。


    胥淮风适时提醒她下个路口转弯,不料她对这个胡同已经熟悉到可以抄近路了。


    安淑敏开门时先看见了攸宁,同往常一样叫她去画室备纸,在看到随后进来的胥淮风时有些意外。


    他耸了耸肩:“您不介意我蹭堂课吧?”


    安淑敏半开玩笑道:“回炉可是要加钱的,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径直进入堂屋,瞥见桌上又放了些未开封的线团。


    他坐下看了会儿手机,回了几条信息,便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听见隔壁画室传出声音,顺势抬眸,透过一扇雕花的漏窗,看见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提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着墨。


    不禁想起她当初蹲在角落的模样,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安淑敏从画室出来时已是半小时后了,同他面对面坐下,从桌上挑了一个线团,接到织了一半的围巾上。


    “陶子回国了,前些日子来看我,倒是和你心有灵犀,也送了毛线来。”


    胥淮风点了点头:“嗯,昨天打了个照面。”


    在他父母的祭日,也在胥兆平的宴会上。


    这些年安淑敏像是母亲一样看他长大,见过他痛哭流涕,知道他枕戈尝胆,有许多事情言不由衷。


    “我知道你对你父亲的事耿耿于怀,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有证据怕是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胥淮风道:“这不打紧,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安淑敏放下了手中针线:“胥兆平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再清楚不过,倘若你父母还在,也定不愿你越陷越深。”


    偏偏他固执到近乎偏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母亲是个无辜的人,在丈夫走后的一年郁郁而终。”


    那年他十三岁,双亲皆失,最终被老爷子接走抚养。


    那年她一岁,跟在岭南老妇身旁牙牙学语。


    十五年后他们相遇,如今在一片屋檐下取暖。


    ……


    攸宁端着毛笔出来时,堂屋里仅剩下胥淮风一人。


    他们四目相对:“安老师有点事,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攸宁摇了摇头,走到他跟前道:“我不找安老师。”


    胥淮风略扬,看见她把毛笔横在手心:“我画了一副很满意的画,但是字写得不好看,想要你帮我题字。”


    攸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邀请,不留他拒绝的机会。


    画室仍是老样子,连陈设都没有改变,乌墨浸入了桌面,已看不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攸宁已经学到了兰花,花青藤黄画叶,水墨赭石画山,一长二短三破凤眼,短短时间颇具形神。


    “题哪一张?”他瞥见桌上四散的画纸。


    攸宁随便挑了一张,反正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而已。


    胥淮风叫她蘸墨,却没接笔:“想要什么字。”


    “什么都好,诗句词曲都可以。”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攸宁以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笔杆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风虚持,笔酣墨饱落于纸面,同他一起回旋顿挫,留下力透纸背的痕迹。


    其实并不是很近的距离,他对她向来有分寸,臂弯仅是隔空环绕,像是她独自完成的一样。


    只是气息太过明显,连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他趋同。


    “写好了,看看怎么样。”


    说罢,他松开手,退至她的身后。


    攸宁望着怔了许久,直至墨汁从垂悬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散开。


    她回眸看见胥淮风坐在藤椅上,阖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兰花旁,字迹笔走龙蛇,是她那天轻吟的诗句,只不过后半句被他补齐: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学习小组再一次团聚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贺承泽要去江市上学,几人相约去机场送行。


    虽说四人交好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考场如战场,笔杆如枪杆,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说说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楼开始变得沉默,弥漫着一层伤感的氛围。


    贺承泽打趣儿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别都哭丧着个脸。”


    周望尘与他自幼相识,不久后就要出国,估计这就是最后一面。


    “你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得怪渗人的。”周望尘背过身,对一旁小声啜泣的郭垚道,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


    攸宁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也不宜再往里面走了,便将礼物送了过去。


    黄油饼干做成了帆船形状:“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来你能一帆风顺。”


    这是由衷的祝愿,她很感谢贺承泽,比起周望尘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陌生场合中有些局促,他一一将人介绍给她,举起摔折的胳膊,说改天有空带她骑摩托。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临行之时,贺承泽同他们拥抱道别,攸宁是最后一个,分离后周望尘送他进了航站楼。


    郭垚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我听说江大的漂亮女生蛮多的,你就不担心有人追他吗?”


    “我吗?我为什么担心,他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呢。”


    攸宁不大明白是谁传到了这个程度,但她很笃定的是贺承泽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从前和她讲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但还不到告白的时机。


    郭垚若有所思地道:“你还真信男生的鬼话?”


    她有时觉得攸宁很是少年老成,又有时觉得她稚气未脱,旁人都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开窍。


    若绯闻对象不是贺承泽,她的成绩也稳中有进,恐怕早就被老师棒打“鸳鸯”了。


    “你以为你小舅为什么会被老班叫来学校。”


    那天郭垚去办公室送作业,偶然看见了彭老师和胥淮风谈话,她经过时听上了几句。


    后来在班门口遇见胥淮风,她以为他是要找攸宁问话,不料却特意交代她,不要告诉攸宁他来过。


    攸宁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垚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正当犹豫要如何解释时,便见周望尘匆匆忙忙地从航站楼跑了出来。


    她们迎了上去,发现他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攸宁赶忙在包里翻找纸巾,但被周望尘拦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奶奶恐怕不行了。”


    第24章 23


    “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胥淮风原想当面将周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告诉给攸宁, 不料刚上车便收到了阿姨传来的信息,说她中午出去后,直至傍晚未归。


    他先是给她的手机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又去了老太太病故的医院, 叫人里里外外寻了一圈, 也没见到踪影。


    正当他准备报警的时候, 接到了周家的固定电话,是冯婶打来的。


    “宁丫头在我这儿呢, 现在听不进话,您过来劝一劝她吧。”


    周家人今夜守孝不归, 仅留冯婶一人在家, 听见门外脚步声作响, 以为是有人上门吊唁,开门却见到了来回踱步的攸宁。


    胥淮风抵达老宅时, 冯婶正在门口等他,他先道:“多谢您及时告知我,今晚的事还请您先别告诉我二姐和姐夫。”


    冯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您就放心吧。”


    她本就对这姑娘心怀歉意, 知道她现在不大好受, 除此之外也就做不了什么了。


    胥淮风上次登门本是想商量攸宁日后的事, 但发现她的卧室在背阴的南房, 便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先斩后奏替她做了决定。


    见南房没有人, 摆满了杂物, 他顺着连廊朝里去, 看见了坐在池塘旁的姑娘。


    与今早出门时的样子无异, 只是眉梢下垂,精神不济。


    池塘里已不再养鱼,攸宁望着一片死寂的水面,涣散的目光集中至狭长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听见胥淮风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攸宁拿出手机递了过去,看他指腹在屏幕滑动,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电话,听见铃响才还给她。


    “我把我的号码设置成了你的紧急联络人,以后静音也能听见我的电话,你可以不用接,但至少给我回个消息报平安。”


    攸宁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胥淮风并不否认,甚至还有些夸大,“我已经报了警,如果今晚找不到你,就准备拿周仕东和胥怜月开刀。”


    攸宁解释道:“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太胆小。”


    在周望尘告诉她老太太的真实病况后,她没有选择与他一起去医院,不敢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一边欺骗她,一边享受她的爱,又不知满足,甚至还心有怨念。”


    所以当时她流不出一滴眼泪,一心感叹自己可悲的命运:“可是如果我没有来到京州,姥姥或许现在还在这里喂鱼,看着她的儿孙安度晚年。”


    攸宁曾以为她是不敢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才刻意逃避与老太太有关的信息,直到漫无目的地行走,看见老宅出现在眼前,她突然明白是自责与怯弱在作祟。


    晚风轻拂水面,泛了些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晕染。


    胥淮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如果你没有来到京州,失女的母亲再也看不见她的孩子,托孤的女儿无法实现遗愿,我们也不会相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他们大概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两千公里的路、十二岁的年纪,以及男女之别。


    “要是你因此而自责,大可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不会感到难过,因为我从不后悔做下的决定。”胥淮风声音不算柔和,却孜孜不倦:“至少在我的眼里,无论作为外孙女还是女儿,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这都远远不及攸宁这个人重要。”


    小姑娘脊背直了起来,缓缓仰头看向他,算是恢复了一些神色。


    胥淮风伸手,将她从池塘边的石头上拽了起来,偶然瞥见池水荡漾出波纹,似有小鱼在浮萍下穿梭。


    大概是曾经某条锦鲤诞下的最后一批鱼苗,趁着夜色偷偷浮上来透气。


    攸宁觉得是自己太过狭隘了,不管怎样,老太太对她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去看姥姥,想再送她最后一程。”


    —


    处暑后,天气逐渐凉爽。


    老太太的后事安排在了寺庙中进行,这地方攸宁曾来过,只是那时她未能进入佛堂,甚至还在院中迷了路。


    不过当时引她出寺的人,成了现在陪她入寺的人。


    胥淮风同她一起下车,不断有人向他点头示意,在得到他的礼貌回应后,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刘秘拦了下来。


    “逝者为尊,先生今日不谈公事。”


    攸宁低头走路,不知不觉落后了一些。


    还没进寺她便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面对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


    直到抬眼,看见胥淮风在前面等她,他并不催促,仿佛要看她翻过万水千山。


    有些事旁人能拉你一把,但更多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攸宁抿了抿嘴,继续向前,她都走出了岭南的崇山峻岭,这一点路算不得什么。


    但等真正见到周仕东和胥怜月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胆怯,却不料这一次他们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像是有人出面约束过一样。


    周仕东亲自将香交至她手中:“何姨在佛堂前等你,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攸宁接过线香,侧身看向胥淮风,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进去。


    胥怜月却道:“淮风,父亲和大哥还在路上,你等下和他们一道吧。”


    一家人同行,才合乎规矩。


    胥淮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朵胸花,俯身替攸宁别在了左胸口的衣襟下。


    他身上檀香与寺中佛香难分彼此,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抚平她的衣领。


    “可以进去了。”


    ……


    虽然仅半年未见,何姨却比先前苍老了许多。


    老太太病后半身不遂,她陪床照顾,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望尘以为你不来,已经奉完了香。”


    攸宁持香走了过去,何姨捧起烛灯为她点香,又讲了些礼仪和顺序。


    她听得仔细,但未再接回香:“何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吧。”


    攸宁眼睫微颤:“我不知道姥姥还愿不愿见我,所以想请您帮我奉了这炷香。”


    她能来这已是圆了心愿,不敢再奢求太多东西。


    然而她话音落下,一直强忍的何姨忽然落了泪:“老太太病后说不清话,每天醒来就念念叨叨的,我一直以为她在喊你母亲的名字,又不忍心再把真相告诉她一次。”


    他们都知道老太太的时日不多了,觉得她这样糊涂下去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直到她临走前,我才听清楚,其实她喊的并不是小婉,而是你小宁。”


    一个这样思念亡女的母亲,怎么可能会不爱女儿留下的血肉。


    听到这里,攸宁终于哽咽,被愧疚堵塞许久的泪水顷刻溢出。


    她手持佛香,迈入佛堂,在僧人的诵经声中行至灵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将香插入炉中。


    随即退至席间,俯首至额头触地,这回讲的已是极为标准的京州话。


    “外孙女攸宁,愿您安息极乐,佛陀接引,一路无碍。”


    —


    再次遇见那小僧弥,是从佛堂后门出来的时候。


    仍记得上次他帮忙引路,攸宁想要上前问候感谢,却发现他好像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寺庙每日往来的香客众多,忘记也属实正常不过。


    小僧弥端着供盘退出大殿,大概是心有杂念,连滚落一只蜡烛都浑然不知。


    “小师父,你的东西掉了!”


    攸宁没能将他喊停,只好踱步去捡蜡烛,才发现是已燃过的烛灯,仍能嗅到酥油味儿。


    这烛灯杯口那么大小,蜡烛呈淡黄色,被制成了莲花形状,同胥淮风送她点过的一盏无异。


    再抬头看这殿门,发现分外熟悉,正是他从前供奉香火的地方。


    原以为这处偏远,不料其实就在主殿之后,一墙之隔的偏殿。


    攸宁想起在安淑敏家,她听见胥淮风说他父母皆故,又记得在这重逢那日,她曾问他是否来为家人祈福,他说他不信佛。


    虽然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系,但还是决定把东西放回去,等小僧弥回来后自行处理。


    然而当她捧着烛灯走近,却看清高处所供的牌位并非胥氏。


    而是周氏,她母亲的名讳。


    ……


    “劳驾一下,请问盥洗室在哪里?”


    攸宁闻声回头,见说话的是一年迈男人,身着黑色西服,相貌堂堂。


    她放下烛灯,退出殿门,瞥见他胸口处的白花:“直行左转,过了百寿亭就是。”


    男人没有走动,定定地盯着她,眼角的皱纹抽动。


    攸宁被看得有些不适:“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去喊人过来帮忙。”


    “不用,就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


    攸宁迟疑了一下,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出于礼貌问道:“要不然我带您过去?”


    正当男人颔首等她带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胥淮风的声音。


    “大伯,您让我好找。”


    攸宁从称呼中获知这人便是胥兆平,但不似自己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


    直到胥淮风站到她身旁,胥兆平才笑了笑道:“哦,这就是周家那小姑娘吧。”


    攸宁点头问好,叫了一声舅公。


    胥淮风并未让话题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大哥大嫂已经去了五观堂,二姐和姐夫正在等您用斋。”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胥兆平微微抬手,似是要人搀扶。


    攸宁拉了拉胥淮风的衣袖道:“小舅,刚才住持师父有事找你。”


    他俯首低眸,与她目光交视了一刹,就着她的话送走了胥兆平。


    二人并肩而立,都没有挪动脚步。


    她的谎话骗骗别人尚可,在胥淮风这儿却是昭然若揭。


    “是你有话想跟我讲吗?”


    攸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没有,就是不想让你弯腰。”


    第25章 24


    恋爱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一句不合适。


    开学升入高三, 全年级再次分班。


    因上个学期期末和这个学期期初的成绩优异,攸宁被分到了精英班,而郭垚则进入了基础班。


    两人又恢复了最初的相处模式,仅在午饭和课间时碰面, 聊一聊今天的见闻。


    攸宁尽可能地避开有关周望尘的话题, 以为只要他的痕迹在生活中淡去, 郭垚就会慢慢遗忘他。


    但是忘记一个人比记住一个人要难多了。


    “蜜瓜和水蜜桃的你要哪个?”


    攸宁端着两杯奶茶坐了下来, 郭垚选了水蜜桃的那杯,她们坐在操场的长椅上, 看着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新面孔。


    穿着跨栏背心的男生纵身一跃,投进一记漂亮的三分球, 随即有女生捧着汽水围了上去。


    郭垚吸着奶茶, 突然问道:“周望尘是不是下个月就要出国了。”


    “嗯, 下个月十号。”


    攸宁看着她陷入沉默,想要说点什么, 郭垚却先一步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怎么了?”


    “我要跟他告白,在他出国之前。”


    攸宁差点被蜜瓜果肉呛着,顺了顺胸口才咽下去:“你认真的?”


    郭垚点了点头:“我想好了,你能帮我把他约到电影院吗?”


    “可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攸宁还记得有一段时间, 他们的联系很密切, 经常能在空间看到点赞和互动, 大概是在上个学期运动会前后。


    郭垚叹了口气道:“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在得知一向出类拔萃的女儿被分进基础班后, 郭母便以影响学习为由没收了郭垚的手机。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无论最终的结果怎么样, 我只是想画一个句号而已。”


    话音落地, 一颗篮球滚到了脚下。


    篮球场上的男生朝这边招了招手:“学姐!能帮我们把球传过来吗?”


    攸宁俯身抱起球, 想要帮忙扔过去,却被郭垚接了手。


    她目光炯炯,纵身跃至最高处时球身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网中。


    这动作似曾相识,姿势、手型乃至发力习惯,都像是被人手把手教过。


    “阿垚,你想去哪个电影院?”


    —


    攸宁上一次见周望尘还是在老太太的佛事上。


    一晃几个月过去,再见竟变了个模样。


    周望尘把头发剃成了圆寸,两腮蓄了些青浅的胡须,远远看着像是个彪形大汉。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出来了。”


    攸宁晃了晃手中的电影票,咧嘴笑道:“送海龟下海呀,海底总动员2,就当给你践行了。”


    周望尘嗤了一声:“下什么海,怎么听着这么难受。”


    电影院提前十五分钟检票,攸宁买的最后一排,情侣厅双人座,还会洒泡泡雨。


    她看着周望尘检完票入场才道:“你先进去吧,我去买桶爆米花。”


    攸宁在点餐区要了个双人套餐,趁着店员备餐的时候去了商场的洗手间,看见郭垚正在镜子前涂唇膏。


    郭垚从她手中接过餐号,说话轻飘飘的:“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紧张。”


    攸宁凑到镜子前仔细瞧了瞧:“相信我,如果他敢拒绝你,一定是他眼瞎了。”


    郭垚噗呲一笑,险些把唇膏涂了出来。


    最后五分钟手机提示入场,攸宁原想留在外面陪她,但郭垚却摇了摇头。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


    ……


    这商场离安淑敏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攸宁很久没去探望,打算顺道拜访一下。


    但肚子忽然疼了起来,便在卫生间耽误了些时间。


    她正洗手时进来了两个女人,大概是从对面KTV出来的,说有个男人唱了一天一夜的苦情歌,长得不错、财大气粗,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情伤。


    “嘘,别让人听见了。”说罢匆匆离场。


    攸宁从隔壁传来的呕吐声推断这人醉的不轻,没擦手甩了甩想要赶紧避开,结果转身就撞到了他的身上。


    她刚想躲开说抱歉,却发现这醉汉有些眼熟:“杨峥哥?”


    杨峥满脸通红,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在他即将把自己绊倒之时,攸宁眼疾手快将人接住,扶到了地上坐着。


    “你的手机在哪儿,你家里人在附近吗?”


    杨峥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去他娘的家里人,老子现在是单身!”


    眼见这人快要就地躺下,攸宁只好拿出手机,打了电话求助。


    —


    胥淮风来的时候看见攸宁席地而坐,杨峥醉的不省人事,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头,让几个保安把醉汉拎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直到攸宁上车坐好,他才问道:“怎么回事?”


    “杨峥哥一个人在KTV唱歌,我不知道他家人和朋友的电话,所以……”


    “我问的是你怎么回事?”


    攸宁愣了一下,随即如实交代道:“哦,我和朋友来看电影,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碰见了他。”


    胥淮风了解了情况,原想先把她送回家中,但这死人回光返照,一个鲤鱼打挺就要干呕。


    幸好攸宁眼疾手快,腾空了塑料袋去接,这才让车幸免于难。


    “小舅,我和你一起去送他吧。”


    毕竟她生病时也承过他的恩不是。


    与攸宁想象中的不同,像杨峥这样爱热闹的人,却住在了偏僻幽静的京郊。


    这地方安保差一些,胥淮风只好亲自将人提溜进屋,倒是十分轻易。


    他额颈沾了些汗,小臂起了青筋:“我去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


    杨峥烂醉如泥,嘴却没闲着,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其实攸宁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连梦中说的都是婚礼,却还一个人买醉唱苦情歌。


    正当攸宁欲要起身,却被杨峥扯住了袖子,像是把她当成了别人:“老子都要结婚了!你丫的回来干什么!诚心给爷添堵是吧!”


    直到胥淮风挂掉电话,回来看见这幕,朝人背后来了一肘,这才得了清净。


    “他家人很快就到,去客厅等一会儿吧。”


    ……


    胥淮风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了她面前,温度刚好。


    攸宁隐约有些腹痛,握在手中缓解了一些,耳边传来男人的喝水声,吞咽发出声响。


    她抬眸看到他脖子扬起,喉结上下滚动,鼻息略重,像是在朝她的耳朵吹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胥淮风一杯饮尽,看她一口未动:“很烫吗?”


    攸宁怔了一下,手瞬间从耳朵上弹开,后知后觉他说的是水,才捧起来喝了几口。


    但察觉到胥淮风仍在看她,她主动岔开了话题:“杨峥哥是不是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攸宁问得委婉,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而胥淮风也没有搪塞她的打算:“我知道他看起来挺混的,但其实是个长情的人,谈过一段五年的恋爱,就快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没道理有人一开始就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那他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攸宁不太能理解,如果他心里还爱着一个人,为什么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


    胥淮风说得淡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女方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坐高位,对女儿的择偶极其挑剔。


    而杨家做的是外贸生意,近些年行情不好,几乎在一眨眼的时间便从一本万利到入不敷出,同竞对子女联姻便是下下策。


    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也抵不过长辈一句不合适。


    这是攸宁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在此之前胥淮风从未提及过。


    她对京州变局的感知是在贺家出事之后,尽管查不到任何有关的报道,她却发现贺承泽与周望尘的行为作风都收敛了许多。


    想来那一段时间,胥淮风有近一个月未归家,大概也与此有关。


    “那你呢。”


    “嗯?”


    攸宁垂着眼皮,望着手中变凉的半杯水:“你也会被家里人安排,和一个不认识但合适的人结婚吗?”


    她觉得能问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但是最终也没等来答复。


    门锁被人打开,看见杨母和杨欣然进来,攸宁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杨欣然只是看了胥淮风一眼,便独自上了楼,杨母则留下同胥淮风道谢,特意奉上了精心准备的婚礼请柬。


    胥淮风没有立即接:“不用谢,是宁宁碰见了他,我才给您打了电话。”


    杨母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攸宁的身上,双手调转方向,递到了她的面前。


    —


    二人返程时天色已晚。


    攸宁原想将这请柬还给胥淮风,但被他以开车不方便为由推脱了。


    这请柬是红色烫金的,摸起来很厚实,特意标注了他的名字以及桌位号,明显是极被重视的。


    她打开书包,又担心折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夹到了一本书里。


    而后车内一路无声,仅有悬挂的平安扣随着起步和刹车撞动。


    直到小腹又一次作痛,攸宁忍不住哼出了声,胥淮风分了些神瞧她:“晕车了吗,等我靠边停一下。”


    攸宁咬住下唇:“能不能就近找个卫生间?”


    前面不远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紧邻着公共卫生间。


    她下车时胥淮风也跟了下来,将风衣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去了便利店,估计是要买烟。


    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过是肚子疼的时候找到了厕所。


    但最不幸的是,当你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子,却看见了洇到裤子上的血迹。


    攸宁没想到一向延期的例假会提前到访,她没有提前备卫生巾,也没有随身带手机。


    正当她想垫些卫生纸时,听见了有女人在叫她的名字:


    “请问攸宁在吗?”


    她连忙说在,等女人走近,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一包卫生巾:“我是隔壁便利店的店员,有个男人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从卫生间出来时,攸宁已经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将男士风衣抱在了怀中。


    胥淮风站在便利店前,仅着了一件灰色针织衫,身形修长卓然。


    “小舅……”


    攸宁缓缓地走了过去,他递来了一杯热饮,没有给她道谢的机会:“热牛奶,先喝一点吧,我已经让阿姨在家煮上红糖姜茶了。”


    她捧着温热的杯壁,有一瞬间的失神,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第26章 25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次日郭垚没有来学校。


    第二天攸宁去班级询问, 得知是感冒发烧请了假。


    第三天还不见人来,她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接通的人是郭垚妈妈,答应了她探病的请求。


    郭垚的父母均是初中老师, 平日工作忙碌, 攸宁上门的时候仅有郭垚一人在家。


    “你人来就好了, 还带什么东西啊。”


    攸宁将一箱奶放到了地上, 看见郭垚除了脸色差一点,精神状态还不错, 便放心了一些。


    得知郭垚还在发低烧,她赶紧将人扶回床躺下, 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你怎么突然感冒了?”


    郭垚撇了撇嘴, 声音嘶哑:“可别说了,我可再也不去那电影院了, 下的哪里是泡泡雨,简直就是进了泼水节。”


    攸宁止不住笑了出来,见她心情不错,以为是有了好结果:“那你的告白成功了吗?”


    “没有, 看完电影我们就分开了。”


    郭垚说这话时很轻松, 像是回答一个简单的课堂问题。


    攸宁还记得当初周望尘和陈露露谈恋爱, 她被打击得不成模样:“我早就觉得他眼睛不好, 嘴也很臭,顶多就是人高马大一点而已。”


    “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郭垚抿嘴笑了笑, “我一点也不难过。”


    “暗恋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了, 我不能总想着他了, 我要努力学习,读个又大又好的学校,到时候谈个帅哥。”


    攸宁看见郭垚把头埋进被子里,传出来咯咯的笑声:“他不是叫周望尘么,那就让他一辈子望尘莫及吧。”


    攸宁隔着被子抱住了她,轻抚她的后背,感受到了细微的颤抖。


    她睫毛颤了颤,鼻尖忽然有点酸:“对,就让他望尘莫及吧!”


    —


    这一年的年底周望尘出了国,他在离开前曾联系过攸宁,说临走前想要请她们吃顿饭。


    但被攸宁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她知道郭垚能放下实属不易,不愿她再为此而难过。


    后来胥淮风夜不归宿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他们一个星期也见不上一面,但仍按时打来电话询问她的情况。


    攸宁通常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再因自己分心。


    直到翻到夹在字典里的请柬,她才有了理由主动给他拨电话:“小舅,你的婚礼请柬还在我这里。”


    胥淮风似乎正在吃饭,有刀叉碰撞的声音:“没关系,我会让人去家里接你。”


    “我也能去吗?”可是请柬上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攸宁自然是愿意的,因为他们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杨峥的婚礼在京州的一家五星级饭店进行,据说曾承接不少大型晚宴,许多名人贵客都是座上宾。


    来接她的车是胥淮风常用的那辆,因正值元旦假期担心塞车,就出发的早了一些,不想却是提前抵达。


    米阳同刘秘核对了一下行程,侧身问道:“胥总刚出机场上了车,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让我先送您进场。”


    “我还是想等一下他。”


    可能甚少参加这种隆重的场合,身边又没有熟识的人,攸宁总觉得不大自在。


    直至被一辆蓝银色轿车吸引了注意力,车窗垂下来一只手,手指柔弱无骨,夹着一支细条香烟。


    ……


    胥淮风乘的是今早的飞机,抵达饭店时已有些迟了。


    原以为小姑娘已经入场,却不想还在外面等他,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


    谢鸢远远瞧见朝他点了点头,攸宁随之转身寻找,看见他的那刻笑逐颜开。


    她捏着请柬跑了过来,胥淮风第一次看她穿那双黑色圆头漆皮鞋,走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等离得近了些,他才发现到她的不同。


    攸宁的皮肤比平时亮了些,眼皮和两颊泛粉,嘴唇润泽饱满,鼻翼上的一点棕色小痣尽显娇憨。


    察觉到他的凝视不语,攸宁想要伸手擦掉嘴唇上的颜色:“我刚才和谢鸢姐在一起,这是她帮我化的妆,是不是不太合适……”


    胥淮风直言正色,扯住了盈盈一握的手腕:“别动,很好看。”


    后来当他意识到,她以近乎迅猛的速度成长时,再度回忆是何时产生的端倪,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到她今天的模样。


    她像是一朵迎着朝霞初绽的向阳花。


    —


    攸宁同谢鸢道了别,便随胥淮风入了场。


    双方父母皆在大厅迎宾,都是极为雍容华贵的打扮,杨父主动向亲家介绍胥淮风,说他是同杨峥自幼玩大的,关系如何密切云云,像是以此自抬身份。


    胥淮风倒也给足了面子,各个问题答复得仔细:“我大伯身体抱恙,就由我大哥替代出席,二姐一家尚未除孝,今日无法到场。”


    “那这位姑娘是?”女方母亲问道。


    攸宁未等胥淮风开口便主动道:“我是欣然姐的朋友。”


    她自知身份尴尬,不想给人添麻烦,看杨母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答复。


    既然这样介绍便想与胥淮风拉远些距离,但他似乎并没这个想法,无论她走得多慢都会在三步以内的距离等她。


    距离婚礼正式开场还有些时间,没有人会浪费掉这个适宜交际的机会。


    胥淮风一入场便是焦点般的存在,不时有人上前搭话,聊生意、攀关系、谈感情,也有人会特意将家中女眷介绍给他。


    这是他驾轻就熟的场合,话到口边留半句,可以说是应付自如。


    仅有一些姑娘大着胆子上前讨要联系方式,才会被他拒绝:“抱歉,我手机没在身边,不是很方便。”


    攸宁通常会看一眼他西服口袋中四四方方的轮廓,觉得这大小并不像是烟盒或者打火机。


    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耐烦,胥淮风朝人要了一个纸杯蛋糕,走过来放至她手中:“等会儿才能开餐,先垫一垫吧。”


    攸宁舀了一勺,入口是淡淡的乳酪味。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功课上还吃得消吗?”


    “挺好的。”


    其实她进入精英班后的确有些吃力,在班级成绩被各路学霸吊打不说,在年级也没摸到过曾经的名次。


    胥淮风松了松领结,问道:“那怎么前段时间的家长会不跟我讲?”


    攸宁又塞了几口蛋糕,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反正只是期中家长会而已,我不想让你再特意跑一趟。”


    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不仅耽误他的时间不说,还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好事。


    胥淮风抽了张纸巾递来:“虽然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小舅,这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攸宁点了点头,在接过纸巾侧头擦嘴的空隙,瞧见有人走了过来。


    与其他精心打扮过的人不同,女人素面朝天,身着棒球衫、牛仔裤、平底鞋,给人一种闲适自在的感觉。


    胥淮风没有像先前那样应付:“回国后还适应吧,看你比之前胖了些。”


    女人笑了笑:“哪有这么说的,这叫丰满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为什么不来,老朋友结婚不得送祝福吗。”


    及至灯光暗了下来,胥淮风才转身来找她:“小心别走散了,等会儿和我一起坐。”


    攸宁知道他的桌位,是极为靠前的位子,已经看到人头攒动。


    “我看到谢鸢姐是一个人,想要和她一起坐。”


    ……


    攸宁紧邻谢鸢坐下,才发现这一桌的人都有些眼熟。


    有几个是在胥淮风过年时带她去的那栋别墅见过,凑到角落这桌侃大山,对今日的座次指指点点,说觉得有些无聊。


    相比之下,谢鸢更像是单纯地来吃饭,偶尔同她讲一讲拍戏时的趣事。


    攸宁听着很感兴趣,谢鸢也起了兴致:“好啊,等你放了寒假我带你一起去。”


    她笑着应了下来,听见身后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正是刚才与胥淮风聊过天的女人。


    “之遥姐,我还跟人打赌你不来呢。”有人问道。


    但得到的答案截然相反:“我和欣然好久没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聚一下,对吧?”


    杨欣然明显有些分心,被叫到名字才回话,也并不像女人的话语中那样熟识。


    从简单的交谈中得知,她与胥怜月是舅表亲的同辈,只是年纪要小一些,今年研究生毕业。


    “这桌倒是热闹,不介意我插个位吧?”


    攸宁闻声看去,见一个被称为鹤姐的女人走了过来,□□半露、波涛汹涌,隆重的穿着堪比婚礼的主角。


    有人起身让座,有人备上碗筷,随即都看热闹似地频频瞧向谢鸢。


    “最近鹤姐可是如日中天,操刀的节目都火到我这不混圈儿的人这儿了。”


    “不过是时来运转罢了。”


    “您这话说的谦虚了,还得是自个儿有实力才行。”


    “那倒是,抱别人的大腿虽然能走捷径,但总有被踢开的一天。”


    攸宁虽不懂其中关系,却能感觉到谢鸢的低沉,其实在外发现她一人吸烟时便有察觉。


    直到仪式结束,司仪活跃氛围,那个曾与她们同坐牌桌的人忽然起哄要听歌。


    鹤姐趁机道:“这不正巧有大明星在吗,唱一个让大家乐一乐?”


    这话说得让人窝火,可谢鸢偏偏一动不动,尽管四周已经响起阵阵起哄声。


    可攸宁记得很清楚,明明在这一年的伊始,在同一群人的面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但在这一年的尾声,他们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却是那样的扎眼。


    看见司仪拿着话筒走了下来,她拉了拉谢鸢的手。


    “谢鸢姐,你是不是不想唱歌。”


    谢鸢勉强笑了笑:“能吗?”


    “我小舅告诉我,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要等啦[害羞]


    第27章 26


    再没叫过他小舅。


    胥淮风知道入席后免不了一顿寒暄, 故而等仪式开始才迟迟归位,人已经基本到齐。


    这桌坐的多是杨家在京州交好的几家,贺亭午的位子就在他的旁边,后背倚得结结实实, 模样有些懒散, 像是熬过了个通宵。


    “怎么才过来?”


    “刚把小姑娘送入座。”


    贺亭午嗤了一声道:“你怎么不把她带过来?”


    胥淮风抬起眼皮道:“因为她要跟谢鸢坐在一起。”


    他这些日子不在京州, 也听说了这两人在闹别扭, 谢鸢向来清醒聪慧,大抵是这人玩脱了。


    贺亭午耸了耸肩不说话, 示意他新人已入场。


    当新娘的头纱被掀开时,有人说觉得面熟, 眉眼跟某位女明星有些像。


    又有懂行的人道:“这新娘的表姨原先是个演员, 后来不知踢了哪块铁板, 被行内封杀转了幕后。”


    胥淮风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无声无息地笑了笑。


    再庄重圣洁的婚礼也就那么回事, 尤其是身边到岁数的人越来越多,更觉得这是一种繁文缛节。


    倒是仪式过后台下的见闻更有趣。


    趁着新人换敬酒服的空子,不知有谁开始起哄唱歌,喊得均是谢鸢的名字。


    再看向角落的那一桌, 谢鸢则坐着一动不动, 神色不大好看, 但还硬挺着没有离席。


    胥淮风掩面, 对贺亭午道:“你不过去看看?”


    “既然她想与我脱清干系,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给她添乱。”


    他出人出力让她红, 钱财、名誉、资源通通塞进她囊中, 却喂出来了一个连主人都咬的猛禽。


    胥淮风知道这俩人的关系起起伏伏, 但最起码在外看来是貌合神离的, 虽然不知如何闹到这个地步,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对旁人的情天恨海不感兴趣,拿起筷子想要夹菜,却听见起哄声弱了下来。


    再抬头却瞥见,攸宁从谢鸢身边站了起来,主动接过了司仪的话筒,一人踱步走上了台。


    她站的很是拘谨,身子像个木偶般僵硬,差一点就同手同脚。


    明显不大自如。


    胥淮风脸色变暗,起身朝后台走去,然而行至一半忽然万籁俱寂。


    攸宁的声音从音响传出,说想献一首歌给在场所有相爱的人。


    她眸子向四处飘了飘,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最终停留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首有些年代感的老歌,没有伴奏,女孩儿的音色干净温润:


    “晚风中,有你我的梦;


    风中借来一点时间紧紧拥;


    拥的那个梦,


    像一阵风,像一阵风。


    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俩相通;


    明天的我,明天的你,


    会不会再像那天相拥。”


    —


    攸宁自认为表现不错,司仪也是这么觉得,问她是在哪里学的唱歌。


    “跟着收音机自学的。”


    “小妹妹太谦虚了吧。”


    这倒真不是假话,从前阿嬷为了省电费总不肯开电视,眼睛又不好,只能听一听收音机打发时间。


    多是港台老歌,旋律简单,听得多了自然就会唱了。


    攸宁下台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有心从前排绕行,但并没有看到胥淮风的身影。


    已经到了开宴时间,逐渐开始有人走动,推杯换盏间将儿女家事当做谈资,借以拉近彼此的关系。


    “你们看见陶家二女儿了吗,出落得那叫个标志,是不是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津海那个陶家?已经名花有主了吧?”


    攸宁在席间瞥见一人背影,与胥淮风有些相似,便穿过座席走近了些。


    男人笑得刺耳,举杯接过了话茬:“我家老爷子确实在撮合她与胥三的亲事,两人年纪相仿又自幼相识,最近见了几面也很投缘,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攸宁没有再向前,站定在原地,无意堵住了行进的路。


    身后有人开始催促,她才反应过来,说了声抱歉,随即侧身想要折返。


    “宁宁。”


    胥淮风出现在来时的路,与她相向而行:“来找我的吗?”


    看见他走过来,攸宁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走错路了。”


    “那正好。”胥淮风伸手搭至她的肩膀,将她携入觥筹交错的一桌:“我把他们介绍给你。”


    他甚至说的不是把她介绍给他们,因他有那样讲的资本。


    那些曾让她觉得夺目,觉得望不可及的人们似流水般从她眼前划过,留下一张张卡片说幸会。


    她不停地笑,却感觉同站在台上时相比,现在的自己则更像是个木偶。


    “等一下敬酒,你想喝点什么,”胥淮风拿起一只杯子,递至她的手中:“苹果汁可以吗?”


    “我能喝一点别的吗。”


    “橙汁、葡萄汁、石榴汁?”


    就算差几个月满十八岁也是未成年,他不会给她别的选项。


    看见新人端杯走了过来,攸宁最终选择了石榴汁。


    杨峥携着新娘打圈,哪里还有那晚烂醉的模样,二人郎才女貌,格外般配。


    攸宁举起杯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新娘看了看他们,问道:“这是胥三叔的……”


    “我是她小舅。”


    胥淮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杨峥一饮而尽:“对,你随我叫妹妹就行。”


    攸宁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意,抿了一口苹果汁,觉得可能是变质了,又辣又涩。


    从这一天开始,她再没喝过苹果汁,也再没叫过他小舅。


    —


    高三的寒假放得很迟,假期拢共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得知攸宁一个人在家后,郭垚来陪她住了几日,临走前问要不要一起过年。


    “你小舅又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如跟我回家呢,我妈早就想见见你了。”


    她将郭垚送上车,半开玩笑地道:“别说,我还真有点怕咱爸妈呢。”


    “那你无聊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攸宁目送着公交车驶离,直至在视野中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这是她在京州过的第二个年,却生出来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升学、出国、结婚、工作,好像只有她兜兜转转,安于现状。


    学校的心理健康课讲过,冬天是情绪问题的多发季节,曾教他们如何自我调节。


    攸宁将所有方法试了个遍,仅剩下了最后一个,向家人朋友求助。


    因此当她在电话中听到谢鸢的声音时,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阿妹,你想去岭南看海吗,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


    攸宁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回家找到阿姨,让她早些回家过年。


    阿姨道:“可是先生让我陪你到二十九日。”


    胥淮风现今还在北城,上一次通话已是几天前,大抵是顾不上她的。


    “我和同学商量好了,要去她家一起过年。”


    ……


    谢鸢的行动很迅速,当晚就要了她的证件,次日便安排好了行程。


    在机场碰面时攸宁还不大敢相认,等登机后谢鸢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她才将准备好的现金拿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我的旅游经费。”


    胥淮风给她办过一张卡,里面存了一笔不小的金额,但她几乎没怎么动过。


    谢鸢戴上眼罩,向后躺去:“是我约你出来的,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


    攸宁只好暂时把钱收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并没想到自己会晕的这么厉害,但不想频繁走动打扰谢鸢,直到落地才跑进卫生间。


    谢鸢给她买了晕车药:“这也是胥淮风教你的?”


    攸宁用水送服,眨了眨懵懂的双眼。


    “算了,当我没说。”


    岭南的冬季温润舒适,脱掉厚重的毛衣,像是蜕了一层皮。


    等换好衣服坐上车,看到攸宁欲言又止的样子,谢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放心,这次出门不花我一分钱,吃穿住行都有人报销。”


    谢鸢倒不是真来旅游的,而是临时接到了剧组试镜邀约。


    酒店刚好在海边,一共两天两晚。


    “其他人都提前去了吗?”


    攸宁大概知道,艺人出行会带一些工作人员。


    谢鸢降下车窗:“没有,我不想告诉他们。”


    攸宁点了点头,没有问缘由。


    她嗅到咸咸的海风,将胳膊伸出窗外,肆意地、发泄地、舒畅地喊了一声:“啊——”


    “大海,我来啦——”


    谢鸢看着她忍俊不禁,给司机递了根烟,说开得再慢一些。


    —


    胥淮风是二十七日夜里回的家,正好赶在阿姨临走之前,结清了这月的工资。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宁宁。”


    阿姨接过比预计中还要厚的一沓:“您也太客气了,我都把丫头当成自家孩子了。”


    她说了许多恭维的话,又问下个月什么时候上班。


    胥淮风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行李:“是宁宁让你走的?”


    “对呀,她没跟您说吗,她去同学家住了,说要一起过年。”


    “什么同学?”


    胥淮风皱了皱眉,翻了一遍电话和短信,并无遗漏。


    阿姨回忆了一番道:“就是眼睛特大,名字叫……很土的那个。”


    他点点头,知道确有其人,便让阿姨离开了。


    上楼经过她的卧室,开灯瞧了一眼,书桌收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胥淮风倒感觉自己像个小孩,为了她去年一句“以后我陪你过年”,从月初就紧锣密鼓地赶行程。


    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快,想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听见铃声在自己的房间响起。


    他送给她的手机,落在了他的床头。


    胥淮风在攸宁的房间坐了一夜,直到天明,他最后一次尝试输入密码。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但屏幕解锁了。


    密码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文中歌词节选自叶倩文《晚风》,全文如下:


    晚风中有你我的梦


    风中借来一点时间紧紧拥


    拥的那个梦


    像一阵风像一阵风


    悠悠爱在风中轻轻送


    我心的爱是否你心的梦


    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俩相通


    在这借来的桥中


    明天的我明天的你


    会不会再像那天相拥


    今晚的风和明天的梦


    到底在你心里有多少影踪


    可否这个晚上


    借来时间借来晚风


    把我的爱送到你心中


    第28章 27


    吾家有女初长成。


    其实攸宁早在登机前就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


    但觉得也就是两天时间, 肯定能赶在二十九号前回去,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谢鸢担心联系不到她,走到哪里就将她带到哪里。


    也是因这个机缘,她见了形形色色的电影人, 对这门艺术有了新的认知。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只有被动接受的权利, 直到这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才明白站的角度不同,看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很神奇, 就连坐在银幕前的观众,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创作者。


    工作结束后, 她们坐在一起看海, 极为自然地从电影聊到了过往。


    谢鸢和贺亭午开始的并不磊落, 不过一个人图权,一个人图乐, 大佬与金丝雀的故事已经说腻了,却总在这个圈里上演。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她说这话时, 不带什么情绪, 但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怅然。


    攸宁站了起来, 拉着谢鸢跑向海边:“我听说, 在沙滩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被海浪带走。”


    她蹲在沙滩上, 用手指一笔一划留下字迹, 想要帮谢鸢带走烦恼。


    “谢鸢姐, 你快来看——”


    然而当她转身后, 却见谢鸢也写下了一人的名字。


    攸宁看得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她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随便猜的。”谢鸢笑了笑,并未说爱一个人眼神也会泄密:“你放心,退潮带不走他的名字。”


    看着小姑娘苦思冥想的样子,她起身说要去游泳。


    “可冬天不是不能下水吗?”


    ……


    谢鸢自然不会去海里,而是酒店的恒温泳池。


    两人换上了临时买的泳衣,攸宁起初兴致勃勃,直至下水时才有些犹豫。


    “我从来没游过泳,有点害怕呛水。”


    她抵触那种憋闷到喘不上气的感觉,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历过太多次。


    谢鸢进入水中像条自如的鱼:“如果不呛几次水,是学不会游泳的。”


    阵痛是成长的必然条件。


    攸宁在岸边坐了许久,十分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将腿伸入了水中。


    当身体被温暖的池水包裹时,她发现这远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轻盈松弛的感觉。


    谢鸢游了过来,教她如何适应水性:“先吸一口气,在水里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来。”


    这听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却不简单,尤其是对她这样的旱鸭子来说。


    几个小时下来有些疲惫,谢鸢想要回房休息,问她要不要一起。


    “我还想再练一会儿。”


    攸宁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技巧,靠在岸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想要再试一次看看。


    她张口深吸了一口气,随之将身体沉入水中,再用鼻子缓缓呼出。


    气泡飘摇上浮,似在水面拼凑出一道人影,隐隐绰绰,像是一张失真的老照片。


    攸宁潜在水中,觉得自己大抵有些缺氧了,都生出了幻觉。


    直至最后一口气呼净,她扒住泳池露出水面,在得到喘息的同时,看见了岸边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攸宁怔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仅仅掠了一眼,撂下了话,转身离开:“换好衣服,出来。”


    —


    胥淮风坐在水吧的沙发上,看着小姑娘披散着头发,缓缓踱了过来。


    身上还没来得及擦干,整个人水汪汪的,倒是自觉在他面前立正站好。


    他朝服务生要了一条浴巾,放到了她的面前。


    “去同学家过年了?”


    攸宁抿了抿嘴,低头不说话,一副心虚的模样。


    胥淮风拨弄着打火机,换了一种问法:“为什么要跟阿姨撒谎?”


    “那样阿姨肯定会跟你讲,我不想分散你的精力。”


    攸宁知道他已经分身乏术,以为自己肯定能赶在他之前回到家。


    胥淮风架腿而坐,想再敲打一下她:“你是跟谁一起来的,同学吗?”


    “嗯。”


    攸宁仍记得,谢鸢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行程:“我是跟郭垚一起来的。”


    胥淮风哂笑了一声,觉得这姑娘不但长大了胆子也大了,从前说个谎还会磕磕绊绊,现如今已经可以糊弄得他团团转。


    不免有一点心灰。


    “既然来都来了,那我请你和你的同学吃个饭吧。”


    攸宁硬着头皮说郭垚已经回去了。


    这回她总算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讲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还编的越来越不成样子。


    胥淮风挑眉起身,看着她道:“那正好,我们也回去吧。”


    “我还得去收拾一下行李。”


    况且谢鸢还在房间休息,总得告知她一声才行。


    话音落下,攸宁匆匆跑回套房,想要敲门时却发现门未上锁。


    推门而入,发现地板有些凌乱,有动静从里屋传来。


    她没想太多,闻声朝里走去,却见谢鸢坐在梳妆台上,贺亭午压在她的身上拥吻,后背处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场面太过激烈,没有人注意到她。


    攸宁刹那间愣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这时一只胳膊从身后伸来,微凉的手掌覆住了她的眼睛,随之关上了那扇房门。


    胥淮风反应淡然,将呆滞的她带到走廊:“你的卧室是哪间?”


    —


    酒店大堂。


    攸宁接过自己的背包时仍有些恍惚,脸颊红的发烫,眼周余存冰凉的触感。


    胥淮风像是没察觉出她的异样:“你看一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没有,没有了。”她赶忙道。


    攸宁自然不想再回去了,翻看了两下便说没问题。


    大脑恢复运转后,她才想起还没问胥淮风是怎样找过来的,但却在背包里发现了她遗落的手机。


    大抵是他从家中带来的,收拾行李时顺手放进了包里。


    屏幕解锁后,页面还停留在谢鸢给她发的航班讯息上。


    也就是说,胥淮风不但知道她的锁屏密码,也早就知道和她一起出行的人是谢鸢。


    攸宁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幼稚,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看出了端倪。


    那她的秘密呢,会不会也同谢鸢一样,其实早已被他察觉。


    她不敢再想下去,佯装无事,跑了两步跟到胥淮风身后。


    “我们要去哪儿?”


    攸宁查了一下行程:“京州在下雪,今天的航班和动车都临时取消了。”


    她翻了翻郭垚发来的照片,发现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下得不小。


    胥淮风道:“不打紧,昨天早起就在下了,我们是开车来的。”


    这是近些年最大的一次雪,地面交通险些停摆,他找到贺亭午后,赶在高速封闭前离开了京州。


    两人一路轮换,从天寒地冻的平原南下,至温和湿润的海滨。


    最后等她钻出水面,是吾家有女初长成,于是转身闭上了眼。


    “攸宁,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州。”


    胥淮风看得出,她始终缺乏归属感:“但你总不能不说一声就走。”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


    这一段公路依山傍海,车子朝着夕阳的方向驰去。


    攸宁看得痴迷,胥淮风降下了车窗。


    云缝露出赤色的天光,肆无忌惮地洒在海面,山壁棱角树影摇曳,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


    直至最后一抹融进沉入海底,攸宁依依不舍地升上车窗。


    “等一下再关吧。”胥淮风道。


    攸宁看他翻开扶手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主动道:“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烟。”


    虽然公路上车辆并不多,但也需要东西提提神。


    攸宁先是嘱咐他开累了要停下来休息,或者在附近旅店住一晚,才从手扶箱里拿出烟盒。


    她第一次摸他的烟,黑色细支,触感光滑细腻。


    胥淮风张嘴咬住,却发现她送反了头,默默伸手掉了个个。


    “打火机在哪儿?”


    “右边裤兜。”


    攸宁又去掏他的兜,在碰到打火机的同时,又摸到了大腿外侧结实梆硬的肌肉。


    凑到他嘴边点火时,手晃晃悠悠的,没敢再放回原处,同烟盒一起放回扶手箱。


    她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困了,想要眯一下,你累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就近停下哦!”


    胥淮风道:“好。”


    ……


    攸宁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深,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身旁驾驶位是空的,但仍有余温。


    她揉了揉眼瞧向窗外,见胥淮风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同老伯问路。


    他肩胛微倾,背对朦胧天光,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儿。


    “请问前街106号该怎么走?”


    老伯讲的一口方言,胥淮风听得费劲,连蒙带猜、一知半解。


    攸宁解开安全带下车,踏上这条曾往返无数次的小巷,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一日无风,四周静悄悄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后面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


    胥淮风侧了侧身,示意她带路。


    但攸宁却摇了摇头,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你只管走就好。”


    灰瓦层层叠叠,绿苔生长在斑驳的砖墙,石板路传出幽微的回响。


    她艰难地走到老屋前,用手扶上木门:“这房子被我阿嬷的子女卖了出去,日后这片要拆迁,应当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胥淮风颔首:“还好,倒也不是很贵。”


    不过是个把玩儿的价钱。


    正当攸宁疑惑不解时,手心被人摊开,放上一把崭新的钥匙。


    第29章 28


    “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攸宁望着掌心的钥匙, 一时说不出话来。


    胥淮风适时提醒道:“不请我去家里做个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钥匙插进门锁,沉重的锁链脱落在地。


    木门吱呀作响,一切似乎同从前一样, 甚至当初被一扫而空的家具都物归原位了。


    “这房还有些手续问题没办清, 你成年后我会以赠予的名义过户给你。”


    攸宁抿住嘴, 觉得太多的感谢无以言表:“我会还给你的, 等我考上大学,会赚钱还给你的。”


    她说这话时异样倔强, 让人不能推却。


    胥淮风颔首说好,随在她的身后进了门。


    老屋狭小到一览无余, 空气弥漫着陈木与泥土的气味, 内部没有做隔断, 一望尽收眼底。


    堂屋、内室、灶间、柴房,攸宁逐个介绍了一下, 拢共也没有几间房。


    “你平时睡在哪里?”胥淮风问道。


    攸宁从内室退了出来,指了指堂屋角落的木床:“阿嬷病了以后,我就睡在外面了,夜里照看还方便些。”


    胥淮风摸了摸床板, 发现很硬, 且紧邻的墙面裂了道缝, 凉风悄悄钻了进来。


    窗户的玻璃上贴着窗花, 不知是哪年的浆糊已泛黄。


    他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这棵是什么树?”


    “桑树。”


    攸宁走了出去,像抚摸宝贝似的抚摸树干:“春天的时候桑叶能泡茶喝, 夏天结的果酸酸甜甜的, 秋天桑根皮能入药止咳。”


    胥淮风靠近了些, 发现灰褐的枝条上已鼓起微小的芽苞。


    “对了!冬天也有好东西呢!”


    说罢攸宁蹲了下来, 三下五除二刨出了一个坛子,胥淮风俯身去接,发现分量不轻。


    “这是葚子酒,是从前阿嬷做的。”但是她没能挺到那年的冬天。


    胥淮风垂眸,看见攸宁眼神失落,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把钥匙是不是送的不大合时机。


    就在这时,木门又是吱呀一声,有人打破了这片平静。


    “是攸姑娘回来了吗?”


    来的人是隔壁家阿婆,在听见动静后闻声而来。


    看见果真是两年未见的攸宁,不禁有些触动,眼泪在眼眶中打圈儿。


    攸宁咧嘴笑了笑:“阿婆,今天是除夕,可千万别流泪。”


    老人家对时间的流逝格外敏感,总有种物是人非的伤感,缓了缓才注意到攸宁身后的男人。


    “阿婆好。”这回他随了她的称呼。


    攸宁主动道:“他叫胥淮风。”


    “我知道,是当初把你接回京州的人吧。”


    阿婆看得出男人非富即贵:“你们吃了饭没,要不去我家吃顿热乎饭。”


    老屋年久失修,这十里八乡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攸宁看向胥淮风,他则应允了下来,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


    乡下的房子都相差无几,但阿婆家多了些烟火气。


    阿公听闻阿婆介绍,赶忙上前递烟:“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啊。”


    这烟与胥淮风平时抽的不同,粗糙且刺喉,他努力维持正常表情,但还是没忍住呛了出来。


    周身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传到了屋内。


    “阿妹!”


    攸宁转身瞧见熟悉的身影:“美娜姐!”


    女孩儿抱成一团,阿公拉了拉凝眸的胥淮风:“咱们去屋里吧,让这俩娃娃叙叙旧。”


    美娜是阿公阿婆的孙女,比攸宁大上两岁,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前年我听阿婆讲你去了京州,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攸宁记得她那时在乡里读高三:“那你呢,现在还在念书吗?”


    美娜点了点头:“我已经读大二了,学的是旅游管理。”


    她们坐在一起叙旧,感觉时光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去乡里上学的年纪。


    美娜朝堂屋望了一眼,隐约觉得男人有些眼熟:“那位和你一起来的先生是谁?”


    “我应当叫他小舅,”攸宁抿嘴挤出笑容,“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阿婆很快就做好了饭。


    几人一齐坐下,圆桌有些拥挤,倒是热闹非凡。


    男人们坐在一起便非要聊一聊当今局势,就连攸宁都听见了一些耳熟的名字,但胥淮风只是笑笑不语:“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


    阿婆拿勺敲了敲锅:“孩子们还在这坐着,都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门嫂嫂送来了一盘芋头扣肉,攸宁作为回礼舀了一大碗葚子酒。


    “这北方来的男人又高又壮确实好看哦!”


    攸宁没见过胥淮风害臊的模样,以为是他无从下口,夹了一片到他碗里:“这都是家常菜,可能看起来很普通,但味道是很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她的声音几近耳语,却还是被女人们听了进去。


    “攸姑娘,这男人可不能惯着,越惯越嘴越刁的。”


    话毕,男人们反倒七嘴八舌争论了起来。


    攸宁偷偷瞥了一眼胥淮风,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而她刚想要出声澄清,胥淮风便夹起芋头送进了口中,咀嚼了片刻:“宁宁经常提起她的家乡菜好吃,这一回尝到果不其然,嫂嫂真是好手艺。”


    这一句夸得嫂嫂心花怒放,女人们接二连三地把菜端了上来。


    在遭到男人们的醋意前,胥淮风接到了一个电话,适时离开了席间。


    攸宁倒了两杯葚子酒,分给了美娜一杯。


    美娜突然道:“阿妹,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这位先生的。”


    攸宁捧着杯子,果酒入口,酸甜清香。


    “去年攸阿嬷的子女惹了事,好像被人告了诈骗,要赔上一笔不少的钱呢。”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都说是不孝子自作自受。


    攸宁问了一下时间,发现正是去年的寒假:“然后呢?”


    “有人重金从他们手里买了些老物件,填上了那笔赔款,不久后就看见这个先生带了几辆车,把老屋的家具拉了回来。”


    ……


    胥淮风的确不大会应对这种场合,七嘴八舌、百无禁忌。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或唐突,反而有一种热闹的生活气息。


    电话是胥澄明打来的,他原本没有想接,可对面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胥淮风才接听电话:“大哥有事找我?”


    “你什么时候过来,老爷子已经在催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


    胥澄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横眉竖目的父亲:“陶家的人特意从津海过来吃年夜饭,老爷子提前一个月就在张罗了,你现在说你不在京州,成何体统。”


    胥淮风站在灰墙夹峙的窄缝里:“大伯母的娘家人来,自然是享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就不去叨扰了。”


    话音落下,胥兆平低声吩咐道:“罢了,叫陶二不要等了,我们用餐吧。”


    电话掐断时,巷子起了些凉风,衬得一墙之隔处的说笑声更喧嚣。


    酒足饭饱后男人们散伙,女人们闲唠,几个豆丁大的孩子满院子跑。


    胥淮风掀起门帘,走回圆桌,看见攸宁正趴在桌沿上,脸颊绯红,眼神朦胧。


    美娜解释道:“她刚才喝了几杯葚子酒,有点上头,你带她去屋里歇歇吧。”


    这果酒口感酸甜,但度数不低。


    胥淮风俯身将人背了起来,她身子软的像水,皮肤炽热,脑袋耷拉在他的肩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直到将她放在床上,仍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胥淮风一时哭笑不得:“宁宁,我去接点水,给你解解酒。”


    “不要!”攸宁望着他,久久不肯眨眼:“胥淮风。”


    “嗯,是我。”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讲……”


    —


    次日,攸宁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大脑飞速运转,但终究是徒劳。


    美娜端了杯热茶进来:“他去镇子上给车加油了,让你留下来吃午饭。”


    攸宁道谢接过茶,问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得知自己喝醉后拽着胥淮风不撒手。


    “那后来呢?”


    “他直到等你睡着了才去隔壁歇下。”


    攸宁吃完午饭,胥淮风恰好回来,看他神色如常便放下了心,大抵没做更出格的事。


    两人同村民告别后,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抵达京州时已是初二,阿姨还未到岗,胥淮风白日在外,夜晚归家,给了攸宁一种事态平稳的错觉。


    他们像寻常家庭一样,维持着相似的生活节奏,在她眼里是最亲昵的表现。


    学校初七开学,为动员高三冲刺,各班组织了一场家长会。


    这一次,攸宁主动通知了胥淮风。


    家长会当天,大人接过了孩子的位置,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是人多的缘故,攸宁当天没有见到胥淮风,电话联系后得知两人刚好走岔。


    “精英五班,三排四列,桌上有我的名字,还准备了笔和本子。”


    在确认胥淮风找到座位后,攸宁才挂掉了电话。


    她背着书包离开教学楼,刚好遇见从立教楼出来的郭垚。


    虽仅半月未见,也是分外想念。


    郭垚挥了挥手中的登记表:“阿宁,我准备转班啦。”


    高三下半学期不会再重新分班,但可根据个人表现,在老师家长同意后进行调动。


    攸宁知道她上个学期的成绩很不错:“恭喜呀,以后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不是啦,我准备还调回原来的班级。”


    攸宁接过登记表,看见班级调动那一栏,写着的的确是重点三班。


    “你父母同意了吗?”她问道。


    郭垚点点头:“其实比起去精英班,还是重点班更适合我,最后几个月与其去跟神仙打架,不如稳扎稳打调整好心态。”


    ……


    同郭垚道别后,攸宁先行回了家。


    路上遇见超市在卖元宵,顺手买了几袋带回去。


    等作业写的差不多,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便系上围裙煮元宵。


    听见开门声时,元宵刚好出锅,她盛了两碗到餐桌上,去玄关迎胥淮风。


    他将外套挂至衣架,手中拎着学校发的文件袋,换好拖鞋,随她一起进了餐厅。


    “晚饭我做了些元宵,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就各样都放了几个。”


    攸宁很珍惜一起吃晚饭的机会,像是叽叽喳喳的鸟,在他面前说个没完。


    直到注意他未动汤勺,她才问道:“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


    胥淮风这才吃了一口元宵,咀嚼咽下后,将一旁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天家长会发的资料,你自己看一看吧。”


    攸宁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拿来打开文件夹,倒出里面厚厚一沓成绩单。


    这是上个学期所有考试以及这个学期开学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步,这违背了他们的约定。


    第30章 29


    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其实在高三重新分班后, 攸宁的考试名次便逐渐下滑,但一直拖着没有跟胥淮风讲。


    这回成绩单摆在桌上,胥淮风坐在面前,她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我在精英班学得很吃力, 老师的授课速度也很快, 同学们听一次就能懂的题, 我下课后要用很长时间去复盘, 甚至还不一定能跟上。”


    攸宁知道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她需要主动寻求改变才行。


    他们几近同时开口:“我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胥淮风扬了扬下颌, 示意她先讲。


    攸宁拿出了班级调动登记表:“我想调回原来的班级,需要你在上面签个字。”


    她以为胥淮风会过问什么, 调动原因、学习计划或者未来目标,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接过登记表, 在家长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吧?”


    攸宁点了点头,将登记表折好, 放回书包:“现在该你讲了。”


    胥淮风合上笔盖,眸色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袖口半挽,小臂青筋明显:“我想给你办住校。”


    勺子掉落在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


    攸宁愣住片刻, 顾不得被烫到的手背, 迟缓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成绩吗, 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有点糊涂,觉得这太过突然, 与她想象中的发展背道而驰。


    “如果是因为成绩, 我会调整状态好好努力, 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 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了,只要你跟我讲的,我都会改正,保证不再犯第二次……”


    胥淮风几声才将她叫停:“宁宁,你冷静一下。”


    攸宁眼神空洞,肩背微微内扣,这是极其沮丧的表现。


    但他并未因此中断接下来的话:“我未来一段时间会很忙,阿姨也因事临时辞职了,没有人能按时照看你。”


    “不要紧,我自理能力很强,会照顾好自己的。”


    胥淮风解释道:“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一个人在家不是长久之策,我也没办法放心。”


    他已经咨询过老师,宿舍四人一间,早中晚三菜一汤,也节省了许多路上的时间。


    攸宁抿了抿嘴,唇上还沾着黑芝麻馅料的甜蜜。


    这回开口,声音带了些哽塞:“可是你说过,往后我跟你,就在这里住下去。”


    她知道他不是在驱赶她,但当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着实无法从过往的阴暗中逃离。


    碗中汤水变凉,元宵泡得浮肿开裂。


    攸宁自觉有些冒犯,他们本就无亲无故,他在忙碌之中还惦记着自己,她应当充满感激才对。


    “没关系,我只是在跟你商量。”


    胥淮风俯身,拾起地上的汤勺:“如果你不愿意住校,我可以跟安老师讲,让你在她家住下。”


    他重新煮了一锅元宵,放了少许红糖与枣片,端至她的面前。


    攸宁望着蒸腾的热气,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等高考完,我还可以搬回来,对吗?”


    “当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安淑敏自然是欢喜攸宁的到来,当晚便在电话中同意了胥淮风的请求。


    一是她本就与这姑娘投缘,二是两人总归更热闹一些。


    攸宁搬家的那天是在开学后第二个周末,胥淮风上午同她一起收拾了行李,中午陪她吃了顿麦当劳,下午便开车抵达了安淑敏家。


    她带来的东西并不多,除了必备的书本纸笔外,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


    其余则都留在了胥淮风的家中,私以为这样便能安心一些。


    安淑敏早就做好了准备工作,腾出了一间坐北朝南的卧室,还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


    胥淮风将她的行李搬进房间:“你看一下还有没有忘记带的东西。”


    攸宁仔细检查了一遍,一摸裤兜发现空空如也。


    “手机忘带了?”


    她眨了眨眼,记得自己出发时是带了的。


    胥淮风这才拿出了她的手机:“刚才落在车上没有拿,以后自己注意,下不为例。”


    他还记得上次出行她没有带手机的事情。


    丢东西是小,人没了是大。


    攸宁磨蹭了许久,直到快天黑,才彻底安置下来。


    胥淮风最后看了一圈,准备离开房间时,却被小姑娘叫住了:“等一下。”


    他侧身见她走上前,踌躇了一下问道:“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攸宁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并没有。


    “如果有时间的话。”


    胥淮风临走时,安淑敏刚刚做好晚饭,问他是否要留下来。


    他道了声谢,说今晚已有约:“我能跟您单独交代几句吗?”


    安淑敏将他带到了院落,掩上了外门:“宁宁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我自然当她是自己孩子照顾。”


    胥淮风点了点头:“她晚上常起夜,我拿了些酸枣仁过来,她没什么忌口但不太能吃辣,生理期可能会腹痛,尽量不要让她超过十一点睡觉。”


    他还想补充些什么,但看见安淑敏笑眯眯地打量他。


    “淮风,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过心。”


    小猫跳下窗台,带起了窗帘一角,他下意识瞧去,见书桌旁的人影蹲了下来。


    他最后一句道:“学校有什么事情的话,让她给我打电话。”


    ……


    胥淮风原本是想支付一笔生活费的,但安淑敏如何也不肯收下。


    离开胡同后,他开车直接去了饭店。


    这饭店不大,且位置僻静,算是个私密性极佳的地方。


    杨峥点好餐已等候多时,直到他姗姗来迟,才让服务员上菜。


    “怎么来的这么晚?”


    “怎么来的这么早?”


    胥淮风换鞋坐下,看了一眼腕表:“迟了五分钟,可比你从前让我等的少多了。”


    杨峥刚从巴厘岛度完蜜月回来,晒得俨然换了个人种,但与从前相比有了些精气神。


    两人先是闲聊了下近况,得知杨家的风险已经转移,算是平稳落地。


    “我这次约你,是有件事要讲。”胥淮风道。


    “我知道。”杨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俩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你不要顾忌我,也不用跟我讲。”


    他虽纨绔了半生,但妻子是个单纯的人,他想要一心一意对待。


    胥淮风端起酒盅,在桌沿碰了一下:“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的事远没那么复杂,只是一时看不清楚,这是杨峥现在才明白的道理。


    “你家小姑娘呢?最近怎么样了?”


    胥淮风道:“我把她送到安老师家住下了。”


    杨峥记得他家阿姨不错,当初签了一整年的合同:“你把阿姨辞了?干活不利索还是多嘴多舌,怎么不重新雇一个?”


    胥淮风没有否认:“我不方便把宁宁带在身边。”


    “是胥澄明那边有破绽了?”杨峥知道他一直在为此事周旋。


    胥淮风颔首:“开始露了狐狸尾巴,私吞了不少公款,我已经让人盯着转移路径了。”


    下一步就是装聋作哑,等证据齐全后人赃并获。


    “行,有需要就告诉我,虽然我不如贺老板聪明,但替你看看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胥淮风扬了扬唇角,抿了一口酒盅残根。


    但当辛辣入口,又忆起那日,她两颊绯红,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凑到他的耳边轻语,满是莓果的清香。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讲。


    ——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满是倾慕仰望之情。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这样下去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没有好处。


    这才是他将她从自己身边送走的真正原因。


    —


    攸宁将登记表上交后,很快回到了原来的班级。


    班主任彭老师热心快肠,辅导他们制定计划与目标,不出几日学习便步入正轨。


    备考生活枯燥乏味,却也有声有色,每一轮复习、每一次考试、每一场班会,都能让她找到进步的空间。


    高三年级两周放一次假,早晨七点到校,晚上九点放学。


    攸宁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四月份的月考名次冲出重围,已经接近了她的最好成绩。


    那日安淑敏兴致勃勃,把成绩单拍下来后,发送给了胥淮风。


    她以为能接到他的电话,但是仅收到了一条表扬信息。


    细细算来,从元旦至今,他们的分别要远多于相见,像是一条相交线,在短暂交汇后迅速分离。


    四月份月底,安淑敏临时接到了画协邀请,要去参加一场为期两天的会议。


    原本安淑敏是要推辞的,却被攸宁拦了下来:“那天我刚好放假,可以一个人在家,您就放心去吧。”


    其实那一天也是攸宁的生日,但她并未告诉安淑敏。


    生物钟被刻进了骨子里,六点起床,掐表做题,吃饭午休,订正复习,一套流程完毕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攸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猫和她熟悉了起来,窝在她的腿上睡觉。


    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要从小矮人中找出葫芦娃,主持人和观众捧腹大笑。


    她却始终看不进去,频频打开手机,期望等到一个电话或一条短信。


    但直到天黑,她也没有等到。


    综艺节目播完后是新闻联播,她看得眼皮有些发沉,想要回屋睡一会儿。


    然而还未起身,院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小猫从腿上跳了下来。


    攸宁怔了一下,顾不得关电视就跑去开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来了!稍等一下!”


    她以为来的人会且只会是胥淮风,甚至做好了说些什么的准备。


    直至门被打开,对面的男人朝她挥了挥手:“攸宁,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