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免疫者

作品:《全城哀悼时,我在荒野求生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意识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靠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条厚实的毯子,上面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转头看向窗外,一片死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非人的嘶吼声。


    清晨的太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血红色,涂抹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


    他看到了风化骸骨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墙壁上是早已干涸的求救信息,远处的地平线上,游荡着几个摇摇晃晃、肢体扭曲得超越人类想象的巨大黑影。


    这里明显已经离第七区很远了。


    “你终于醒了。”


    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


    林昼循声转过头。


    驾驶座上是个非常年轻的男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他身上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整体姿态却显得放松甚至有些懒散。


    看到林昼醒来,他的眼角先一步弯起弧度,加上他本就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毫无攻击性,笑起来时,陷出一双浅浅的酒窝,配上偶尔露出的虎牙,有种毫不设防的天真。


    他的神态里有股不加掩饰的直率,让林昼恍惚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小狗。


    但是小狗可不会把他一手刀就劈晕过去。


    他似乎察觉到林昼的注视,侧过脸来。


    正面相对,林昼看清了他的眼睛,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正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脖子……应该还挺疼的吧?抱歉,当时情况有点紧急。”


    “我……昏迷了多久?”林昼开口,声音干涩低哑。


    “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年轻人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岸上停着浮罗达的车,你又从河里冒出来,我还以为是浮罗达的采集小队。”


    一天一夜?


    拟态潘多拉III型药剂的副作用——强制性的神经休眠,理论持续时间是8到12小时,且对个体差异不大。


    他在河里将那支标准剂量的药剂全部注入了对方体内。


    那么按照常理,他应该在药剂失效后很快陷入昏迷,绝不可能持续驾驶车辆一天一夜。


    除非……他对拟态潘多拉免疫?那么意味着他可能对“潘多拉”病毒也免疫。


    他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立刻回答道:“封宵。我来找我哥的。”他盯着林昼的脸,嘴角上扬,“现在找到了。”


    林昼:“……我不是你哥。”


    封宵语气笃定:“你就是我哥,不然怎么和我哥长得一模一样。”


    林昼一噎:“……我叫林昼。”


    封宵眉眼一弯,从善如流:“好的,哥哥。”


    林昼张了张嘴,本想再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处境,他正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观察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既然对方非要这么叫,那就……随他去吧。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


    林昼注意到封宵虽然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但丝毫不见长时间驾驶和高强度警戒后的疲态。


    这种体能恢复能力和耐力,已经远超普通人类的范畴,甚至超过了注射拟态药剂后处于亢奋期的浮罗达士兵。


    他确实没有受到拟态药剂副作用的影响。


    如果能弄清楚原因,或许不仅能解决拟态药剂的缺陷,甚至可能对理解“潘多拉”病毒本身有突破性意义。


    封宵注意到林昼苍白的脸色和不时微蹙的眉心,他忽然打了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处。


    “哥,你脸色不太好,我们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熄火下车,绕到后备箱。


    林昼也跟着下车,他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旧时代公路的边缘,路面早已破碎,被畸变的植被侵蚀。


    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板结严重,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乖张的低矮植物。


    封宵从浮罗达留下的车里搬出个金属箱子,里面是标准军用口粮和一些基础炊具。


    “哥,你坐那儿别动,休息就好。我很快弄点热的。”他随即手脚麻利地开始用固体燃料块生火,烧水,拆开包装处理食物。


    林昼没有坐下。他缓缓走向岩石另一侧的洼地,那里的土壤更加潮湿,植被也更加畸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传入他耳中。


    声音来自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后。


    林昼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去。灌木丛阴影里,似乎匍匐着一团颜色与周围土壤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


    他小心地靠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一具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


    它蜷缩在那里,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树皮的灰褐色,布满皲裂和苔藓状的增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它的肢体扭曲,关节以反常的角度折叠,胸腔微微起伏,极其缓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大半张脸仿佛融化后又凝固,五官模糊,只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状物。


    休眠期的腐行尸,是“潘多拉”病毒导致的人类变异体之一,在缺乏能量补充时会进入极低代谢的休眠状态。


    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亲眼见到休眠期的活体,还是第一次。


    感知到活物靠近,那只腐行尸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林昼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妙,向后退去。


    但已经晚了。


    腐行尸发出一声低吼,蜷缩的身体猛地弹开,枯爪般的手带着腥气,直抓林昼面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昼瞳孔骤缩,身体却因瞬间的冲击而反应迟钝。


    就在腐行尸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切入他与腐行尸之间。


    “噗嗤!”一声。


    腐行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冷光的直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它的头颅,腐行尸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林昼的视线顺着握刀的手臂向上移。


    封宵侧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出手的瞬间,冰冷得像丛林的野兽。


    下一秒,封宵手腕一抖,利落地抽回直刀,在旁边的枯草上随意一擦,反手插回腰后刀鞘。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脸上那种冰冷的非人感快速褪去,被浓烈的担忧和后怕所取代。他甚至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一步跨到林昼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感觉快哭出来了:


    “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抓到?碰到哪里没有?真是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紧绷,目光急切地在林昼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确认没有伤口和沾染上污秽。


    林昼任他检查,直到他动作稍缓才平静地说道:“我没事。现在外面,这样的东西还多吗?”


    封宵见他无恙,长长舒了口气,回答道:“看地方。像这种靠近旧公路又被清理过的区域几乎没有,它们大多藏在更深的废墟、地铁和洞穴里。有些地方的变异体很难缠,和这个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着林昼的胳膊,把他带离那具尸体,回到刚才生火的地方。


    火上的小锅正冒着热气。


    “不过比起前些年,确实好多了。”封宵蹲下来,用木棍拨了拨火,“几年前,浮罗达里有个博士,搞出了大规模的净化剂。那之后,新感染变异的人就少了很多。”


    说着,封宵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食物,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林昼手里:“哥,快吃点,暖和一下。吃完我们继续赶路,天黑前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过夜。”


    林昼接过陶碗,食物的热气熏在脸上。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一抬眼,便看到封宵蹲在对面,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昼:“……”


    封宵:“?”


    林昼:“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封宵咧嘴一笑,微微歪了下头:“我们已经快十三年未见了。”


    说完,他还肯定似的点了点头,颊边浅浅的酒窝跟着浮现出来。


    十三年前林昼还在浮罗达的学院里,根本不可能见过封宵。那个时候封宵多大?七岁?他悄悄打量了封宵一眼——那张脸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始终不过是个小朋友罢了。


    林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休整过后,两人重新上路。


    车内一时安静,只剩下引擎声和风声。


    林昼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他忽然开口:“你开了一天一夜,要不要换我来开一段?你休息一下。”


    封宵闻言,倏地转过头,眼睛一亮:“哥,你在担心我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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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随即又坚定地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累。真的!”


    “哥你才要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留意过这种事,“我抱你上车的时候就觉得……你好轻。”


    林昼沉默了几秒。他实在不想被一个看起来还跟小朋友似的人用这种语气说“你好轻”——可话堵在喉咙,却反驳不出来。谁让他在水里被压制的根本反抗不了。


    他垂下眼,岔开话题:“你对这一带很熟吗?”


    封宵摇摇头:“不算特别熟。来之前研究了很久的地图。”


    林昼:“一个人?”


    封宵对着林昼笑了一下:“嗯!不过现在有哥了。”


    林昼看着他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亲人呢?”


    封宵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道路,许久才开口。


    “妈妈……变成腐行尸了。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林昼的心微微一沉。


    “听外婆说,妈妈怀我的时候,在外面不小心染上了脏东西。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后来,她彻底变了。外婆把她关在家里,锁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外婆只说妈妈病了,不让我靠近那扇门。小时候不懂,只知道那个房间总有抓挠木板的声音,还有……妈妈有时候会哼歌,调子歪歪扭扭的,但我觉得很好听。这个时候外婆总是看着那扇门,悄悄抹眼泪。”


    “后来,我五岁那年。有一天,外面特别吵,好像有很多人在跑,在喊。外婆急急忙忙出去了,让我待在家里千万别动,说她很快回来。”他语速慢了下来,“她去了很久,一直没回来。”


    “我很饿。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我喊外婆,没人应。”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午后。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房间。” 他说,整个人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妈妈在里面。她也许……有吃的?或者,她可以告诉我外婆去哪了?”


    林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五岁饥饿又害怕的孩子,站在那扇禁止靠近的房门前。门后是他血缘上的母亲,也是一个变异的怪物。


    “我把门打开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门后的情景,只是说:


    “房间很暗,有股难闻的味道。妈妈虽然长变了,但我认得她。很可惜在妈妈的房间,我也没有找到吃的。”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她只是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只是饿了。”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妈妈再也不能给我唱歌了。”


    接下来是更长久的停顿,长得让人心头发紧。


    “后来呢?”林昼轻声问。


    封宵转过头,看向林昼。他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我把她埋了。”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封宵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只是讲了一个乏味的故事。他甚至对林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哥,别担心,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明朗:“我现在很强,不会再挨饿了。”


    林昼看着他尚且带着少年人的脸庞,没有再说话。任何言语,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封宵安静地开着车。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林昼,唇边便浮起一点笑意,刚才眼底片刻的空洞,像是从未存在过。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昼睡着了。


    封宵放慢车速,打开半自动驾驶。


    他侧过脸,看着林昼安静的睡颜,那张对他总是带着疏离和警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疲倦。眉眼舒展着,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托住林昼的后颈,替他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指尖在林昼的头发边缘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发出了一声叹息:


    “哥……”


    “讲得这么烂的故事,你不会都信了吧?”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浮罗达的人,都像哥你这么好骗吗?”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他再次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昼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这样可不行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