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请殿下护住她
作品:《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七月初九,立秋。
这一日卯时,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白色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黄,像是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颜料。
空气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那种黏腻的、化不开的闷热,而是透着一丝丝凉意,若有若无的,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地、悄悄地,从某处飘来。
立秋了。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的叶子还是蔫蔫的,可仔细看去,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不是枯黄,是一种浅浅的、淡淡的黄,像是染了一层极薄的颜色。
那丛蔷薇倒是开了几朵晚花,粉白相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墙角那几丛杂草,依旧绿得发黑,可那种绿里,也透出一丝疲态。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越发茂盛了。已经有五十几朵花绽放,淡黄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那些花苞还在不断地冒出来,鼓鼓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仿佛随时都会绽开。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黄变成明亮,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蒸发,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
今日是立秋。
按例,宫中要举行迎秋仪式,皇帝率百官赴西郊祭祀白帝,祈求秋收丰登。她作为太医署右院判,也要随行侍候。
她穿好官袍,戴好进贤冠,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遍。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绷了很久了。
从哥哥回来那天起,就一直绷着。
哥哥这些日子越来越沉默。他依旧每天出去,有时去东宫,有时去茶楼,有时只是一个人在街上走走,一走走半天。他什么都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他回来,眉宇间的凝重就多一分。
“苏医正。”门外传来秦婉容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秦婉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她出来,连忙递上:
“大人,喝口热茶再去吧。今日事多,怕是要站一整日。”
苏轻媛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她喝完,把茶盏递还给秦婉容。
“走吧。”她道。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太医署门口时,苏轻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丛野菊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辰时三刻,西郊祭坛。
祭坛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四周遍植枫树。此时枫叶尚未变红,还是那种深沉的绿,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可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成一片火海,红得像血,红得像火。
坛上已设好香案、供品,香烟袅袅,直上云霄。坛下,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苏轻媛站在太医署的队伍中,位置靠后。她前面是周大人,后面是几个年轻的医官。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衣袍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辰时正,皇帝驾到。
明黄色的御辇在坛前停下,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他今日穿着隆重的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肃穆,步履沉稳。身后跟着太子、齐王、以及几位重臣。
陆锦川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礼服,走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齐王走在另一边,月白色的亲王礼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苏轻媛心里莫名地一紧。
祭礼开始。
鼓乐齐鸣,皇帝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祭祀白帝。香烟缭绕中,那些繁复的仪轨一步步进行,庄严肃穆。
苏轻媛跪在人群中,跟着行礼。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齐王的方向。
……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行礼。
祭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正盛,晒得人有些发晕。百官陆续起身,按顺序退场。
苏轻媛跟着队伍往外走。走到祭坛下时,忽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见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亲王礼服的人。
齐王。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那双眼睛却幽深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医正。”他开口,声音温和,“久仰。”
苏轻媛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退后一步,行礼:
“臣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毛,可她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站着,任他打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良久,齐王才轻轻笑了笑。
“苏医正果然名不虚传。”他道,“难怪能在那苦寒之地待上半年,还能做出那么大的事来。”
苏轻媛垂眸:“殿下过誉。臣只是尽了本分。”
齐王点了点头,又道:
“听说你哥哥回来了?”
苏轻媛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齐王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苏如清……本王也久仰。当年在国子监,他与太子殿下同窗,本王远远见过几次。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告诉令兄,本王很期待与他……切磋切磋。”
他说完,转身离去。
苏轻媛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手心全是冷汗。
酉时三刻,苏府。
苏轻媛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西沉,将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暗红。那红色不像是夕阳,倒像是血的颜色,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父亲和哥哥。
“……太子怎么说?”父亲的声音,有些急切。
“太子说,让儿子做好准备。”哥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凝重,“那些人,要动手了。”
苏轻媛心中一震,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父亲问。
“快了。”哥哥道,“齐王今日在西郊,见了妹妹。”
苏轻媛一怔。
哥哥怎么知道?
“他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更急了。
“没什么。”哥哥道,“只是打了个招呼。可这个招呼,不是白打的。他是在告诉儿子,他盯上咱们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道:
“如清,你打算怎么办?”
哥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等。”
“等?”
“等他们先动手。”哥哥道,“太子说,这时候不能急。谁急,谁就输。”
父亲没有再说话。
苏轻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
父亲和哥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封信。见她进来,两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轻媛,”父亲道,“你回来了?”
苏轻媛点了点头。她走到哥哥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轻声道:
“哥,齐王今日找我了。”
苏如清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知道。”
苏轻媛一怔:“你知道?”
苏如清点了点头:“有人告诉我的。”
苏轻媛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哥,”她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盯着他?”
苏如清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轻媛,”他道,“有些事,哥哥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苏轻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道。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哥,你自己小心。”
苏如清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放心。”他道。
苏轻媛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深。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那轮弯月,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亥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齐王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韩青。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韩非子》,正好翻到《八奸》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仿佛在品味什么。
韩青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
“说吧。”他道,声音温和。
韩青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一切准备就绪。钱甫那边的人,随时可以上本。那些‘证据’,也都准备好了。”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青犹豫了一下,又道:
“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齐王看着他:“说。”
韩青道:“咱们手里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直接递上去?非要等?”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丝寒意。
“韩青,”他道,“你知道什么叫‘一击致命’吗?”
韩青一怔。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望着那些在夜色中静静立着的花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一次出手,就要让对手再也爬不起来。这才是‘一击致命’。”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
“现在出手,最多伤他皮毛。等。等他站得更高,等他在朝堂上有了位置,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那时候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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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明白了。
“王爷英明。”他道。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苏如清,苏轻媛,太子……
你们等着。
亥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花木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檐角的铁马上。
他看完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齐王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钱甫的人,那些“证据”,那些所谓的“罪证”……都准备好了。
他们在等。
等他出手,等苏如清入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侍从道:“苏公子来了。”
陆锦川抬起头:“请他进来。”
门开了,苏如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他走到书案前,跪下请安。
陆锦川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苏如清依言坐下。
陆锦川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笑了。
“如清,”他道,“你猜,齐王现在在做什么?”
苏如清想了想,道:
“臣猜,他在等。”
陆锦川微微挑眉:“等什么?”
苏如清道:“等臣入仕。等臣成为殿下的人。等所有人都知道臣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陆锦川替他说完:
“然后,把你们兄妹,一网打尽。”
苏如清点了点头。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深邃:
“如清,你怕吗?”
苏如清摇了摇头:
“臣不怕。臣只怕一件事。”
陆锦川看着他。
苏如清道:“臣怕妹妹受伤害。”
陆锦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放心。孤说过,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苏如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殿下,”他道,“臣有一事相求。”
陆锦川道:“说。”
苏如清道:“若真到了那一天,臣请殿下……护住妹妹。臣怎么样都行,只要她平安。”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道,“孤答应你。”
窗外,月光如水。
夜风吹过,檐角的铁马轻轻作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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