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问心无愧的时候
作品:《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九月廿三,卯时。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这个时辰,若是夏日,早已霞光满天,鸟雀喧闹。
如今却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像是谁把一盆洗笔水泼在了宣纸上,洇开一片,灰的、白的、青的,分不清边界。
太和殿的轮廓在这片灰白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线条还在,颜色却淡了。
太医署的院子里,脚步声渐渐多起来。药童们缩着脖子从值房出来,有的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有的抱着扫帚开始扫昨夜落的叶子。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在磨什么东西。那声音不急不缓,从院子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边响回来,周而复始。
清正轩的门已经开了。苏轻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新书——不是医书,是哥哥昨晚带来的,说是一个江南的朋友写的,让她看看。
书不厚,纸却极好,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软,摸上去像缎子。
字也好看,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仔细看,每一笔的收尾处都微微上挑。
她翻了几页,看不下去了。不是书不好,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往脑子里去。她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在心里默念的是别的东西。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那丛野菊彻底秃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细细的,硬硬的,戳在泥土里,像几根没烧完的香。
泥土是黑的,湿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层盐。有几片落叶粘在霜上,被冻住了,风也吹不走,就那么趴在那里,边缘翘起来,像是要飞又飞不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
写了,又描了一遍。描完,觉得不像,又描了一遍。三遍下来,那个字粗了一圈,笔画臃肿,像是一个吃胖了的人。她看了,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笑。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不动了。墙角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这些日子攒下的,有的松,有的紧,颜色也不一样,有些是白的,有些是发黄的。
她又铺了一张纸,写下两个字。
等。
安。
写完了,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都是她这些日子写的。有的写了撕,撕了写;有的写完了留下来,过几天再看,觉得不好,又撕了。这一张,她不想撕。她想留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安好。
窗外,天终于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枝插在瓶里的野菊上。那枝野菊的叶子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暗绿,可还活着。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噤,又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和苏如清相对而坐。今日没有摆棋盘,桌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边角用镇纸压着。
镇纸是铜的,铸成卧鹿的形状,两只鹿角高高翘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舆图上标注着九边各镇的位置、驻军人数、粮草储备,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看得出是多年前画的,后来用朱笔补过。
陆锦川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宣府到大同,从大同到太原,从太原到延绥。他的手指很稳,可仔细看,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活动了。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面前这舆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那是一处关隘,画着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墨色很新,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如清,”他道,“这个地方,你怎么看?”
苏如清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处小关隘,夹在两座山之间,易守难攻。
舆图上标注的驻军人数不过八百,可近三年的粮草消耗量,却比同等级的其他关隘多了将近一半。多出来的那些粮草,去了哪里?八百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殿下,”他道,“账面上看不出问题。可臣让人查了另一个东西。”
陆锦川抬起头,看着他。
苏如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舆图旁边。纸是粗纸,上面只写着几行字,可那几行字,让陆锦川的目光停住了。
“这个关隘附近,有一个镇子。镇子上有一家粮铺,三年前开的。粮铺的老板,是京城一个姓周的人家的远亲。那个姓周的人家,在户部做事。”
陆锦川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周明。”他道。
苏如清点了点头。
殿内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舆图纸张微微卷曲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锦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用拇指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如清,”他睁开眼睛,看着苏如清,“你说,周明知不知道这家粮铺?”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知道太子不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而是在问——周明是主使,还是只是被人利用了。
“殿下,”他缓缓道,“臣猜,他知道。可他不一定参与了全部。也许他只是被人拉下了水,等他发现水太深的时候,已经上不来了。”
陆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如清,”他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心软。”
苏如清摇了摇头:“殿下,臣不是心软。臣只是觉得,有些人,罪不至死。”
陆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朱笔画的圈和叉,那些红红黑黑的线。
他忽然觉得,这张舆图不是舆图,是一张网。每一条线都是一根绳,每一个圈都是一个结。绳连着结,结连着绳,谁也别想挣脱。
可有些结,不是那些人自己打的,是被人套上去的。他们不知道那根绳会越勒越紧,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如清,”他道,“你说,这张网,还能解吗?”
苏如清看着舆图,也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子,目光平静。
“殿下,能解。从最外面的结开始解。一个一个地解,不急。解到最后,里面的结,自然就松了。”
陆锦川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苏如清看见了。
“好,”他道,“那就从最外面的结开始。”
他拿起笔,在那个红圈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地名。不是人名,是那个粮铺所在的小镇的名字。
从粮铺开始,往上查。查到粮商,查到周家的远亲,查到周明,查到周明上面的人。一步一步,不急。
苏如清看着那个地名,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申时三刻,长安城西市。
苏如清从东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府。他沿着街巷慢慢走着,走过卖布匹的铺子,走过卖杂货的摊子,走过一家正在收摊的面食铺。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热气腾腾的,模糊了老板的脸。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着膀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用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搅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熟练,筷子在锅里转一圈,挑出一碗面,手腕一抖,面就整整齐齐地落在碗里,不多不少。
苏如清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老板抬起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客官,来一碗?刚下的面,筋道着呢。”
苏如清摇了摇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那碗面看起来确实好吃,也许是那个老板的笑容让他想起了什么人。
“来一碗。”
老板笑了,用长筷子从锅里捞出一碗面,浇上一勺卤,撒上一把葱花,递给他。面碗很烫,他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确实筋道,卤也香,是肉末炸酱,咸淡刚好,酱里放了香菇丁,嚼起来有韧劲。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在嘴里嚼着,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吃着,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摊贩们陆续收摊,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空篮子,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有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没卖完的货,用油布盖着;有的骑着驴,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转出一片斑斓的颜色。孩子跑远了,风车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根竹竿。
走到苏府后门时,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屋檐上滑下去,像是谁把灯关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画,线条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正要往书房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哥。”
他停下脚步,回头。妹妹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橘黄的光晕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将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动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她道。
他看着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里跳动的烛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出去玩,回来晚了,母亲就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如今母亲不站了,换成妹妹了。母亲的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路,妹妹的眼睛好,可她的眼底有青黑,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进去吧,”他道,“外头凉。”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灶上温着饭。你吃了吗?”
他想了想,道:“吃了。”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那光很窄,细细的一条,像是一根金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亥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齐王坐在黑暗中,面前站着韩青。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的方块。
那方块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王爷,”韩青低声道,“太子今天召见了苏如清。两人在澄心斋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铺着舆图,像是研究了很久。
具体研究了什么,暗卫的人打探不到,只看见太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齐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心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珠子。
“脸色不好?”他道,“怎么个不好法?”
韩青想了想,道:“暗卫的人说,太子走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想事情想得太深、出不来的皱。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齐王的手指停了。黑暗中有片刻的寂静,那寂静太深了,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大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
“想事情想得太深?”齐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
“韩青,”他道,“你说,太子在想什么?”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属下猜,他在想,怎么收场。”
齐王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韩青,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照亮——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攒的,是很多年、很多事、很多人一起压出来的。
“收场?”他道,“你以为他是在想怎么收场?不。他是在想,怎么开场。”
韩青一怔。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他查了这么久,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可他一直没有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青摇了摇头。
齐王道:“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的时候。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问心无愧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韩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齐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韩青,”他道,“周明那边,怎么样了?”
韩青道:“还在床上躺着,说不出话。太医说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需要静养。可属下觉得,他是在装。”
齐王的手指停了。“装?”
韩青道:“他的眼睛是活的。每次有人去看他,他的眼珠子都会转,看看是谁来了。如果真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眼睛不会那么活。”
齐王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地上缓缓移动,那个银白的方块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转身。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装就好。”他忽然道,“装,说明他还想活。想活的人,就不会乱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
“韩青,你派人盯着他。他要是有什么动作,立刻禀报。”
韩青应道:“是。”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齐王独自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像是刻上去的。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声音。
他想起周明的脸。那张脸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时喜欢搓手。
如今那张脸躺在枕头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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