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那片山

作品:《我靠算命养宗门

    “我想去个地方。”某一天清晨,归尘找到典星河。


    典星河侧头看他。


    “哪儿?”


    归尘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上古躺平宗。”


    典星河愣住了。上古躺平宗,那是三千年前的地方,是归尘他们长大的地方,也是他们失去一切的地方。


    “可是……”典星河斟酌着开口,“三千年前的遗址,现在肯定不在了吧?”


    归尘点点头。


    “不在。”他说,“早就没了。”


    典星河更不明白了:“那你去做什么?”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山还在。”他说,“那条河还在。那个方向还在。”


    他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好,”她说,“我去叫人,顺便让沈彻准备坐骑。”


    消息传到沈彻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家后院为花浇水。


    玉简亮起来,是典星河的消息:“明天我们要去上古躺平宗旧址,你那边有什么能飞的大家伙?”


    沈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上古躺平宗?


    虽然听说早就什么都没了,但能去看看那片山也是好的。他立刻翻身起来,翻遍了沈家的兽苑,最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两头穿云兽。


    这种灵兽体型庞大,背脊宽阔如平地,飞行起来却稳得出奇,最难得的是它们耐力极好,飞上三天三夜都不会累。


    只是穿云兽性子懒散,不爱动弹,沈家已经好多年没人骑过它们了。


    沈彻蹲在兽栏前,对着那两头打瞌睡的大家伙说了半个时辰的好话,又许诺回去后给它们准备三天的灵果大餐,这才哄得它们勉强站起身,抖了抖毛,算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两头穿云兽落在躺平宗山门外时,众人正站在门口等着。那两头巨兽体型大得惊人,脊背宽阔得能并排坐上五六个人,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宋栀子仰着头看了半天,扯了扯安然的袖子:“师父,这个是毛茸茸的!”


    安然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穿云兽背上铺着的厚实垫子上——那是沈彻连夜让人缝制的,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连放茶杯的小凹槽都预留了出来。


    沈彻从兽背上跳下来,一脸得意:“怎么样?穿云兽!比凤凰稳多了,飞一天都不累!背上我让人铺了软垫,还有遮阳的棚子,饿了还能在兽背上摆桌子吃饭!”


    牧殇凑过去摸了摸穿云兽的毛,那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压根没理他。


    “它好淡定。”牧殇说。


    沈彻点头:“穿云兽就这样,天塌下来都懒得动。但飞起来稳得很,你们放心!”


    归尘看着那两头巨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头穿云兽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鼻子。那兽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走吧。”他说。


    穿云兽确实稳得出奇。它们缓缓升空时,众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迎面吹来的风提醒着他们正在远离地面。


    宋栀子趴在兽背上,透过遮阳棚的边缘往下看,那些山川河流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云海。


    她兴奋得不行,拉着安然问东问西,安然难得有耐心地一一回答,只是偶尔会伸手把她往里拽一拽,怕她兴奋过头真的翻下去。


    祁幻盘腿坐在软垫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几案,上面放着账本和毛笔。他本来想趁着路上清闲把账目理一理,但云海茫茫,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风吹得人发懒,没写几笔就开始打哈欠。


    牧殇坐在另一头兽背上,正对着沈念滔滔不绝。从穿云兽的习性讲到上古宗门的传说,从云层的高度讲到沈彻今天穿的衣裳颜色为什么跟平时不一样。


    沈念一脸茫然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发出“嗯”“啊”“原来如此”之类的声音,也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在敷衍。


    沈彻坐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原本担心穿云兽太闷,大家会觉得无聊,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有牧殇在,哪里都不会无聊。


    穆惇一个人坐在兽背边缘,目光望向远方。云层翻涌,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她手里握着那把剑,剑身上的锈迹已经淡了许多,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典星河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归尘独自坐在另一头兽背的前端,目光始终望着云层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他三千年没回去的地方,有他三千年没敢触碰的记忆。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动。


    徐修和安然坐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望着同一个方向。


    飞了将近一天,穿云兽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云层渐渐散去,下方显露出一片连绵的山脉,群山环抱之中,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归尘站了起来。


    穿云兽落在一片山坡上。众人跳下兽背,站在齐膝的野草中,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普通的山林,有树,有草,有野花,有鸟鸣。


    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山都没有区别。


    没有断壁,没有残垣,没有青石地基,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三千年的时间,足够抹去一切。


    归尘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山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弦上。其他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典星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动。


    归尘一个人往前走。


    徐修和安然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并排走着,走进那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林。


    归尘停在一处缓坡前。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归尘轻声说,“以前是山门。”


    徐修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山门口有两棵大松树,”他说,“师父种的。”


    安然接话:“种了五十年,才长成。”


    归尘望着那片山坡,仿佛能看见什么。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真的有两棵大松树站在那里,像是真的有一座山门立在那里,像是真的有一块刻着“躺平宗”三个大字的牌匾悬在那里。


    “每天早上,”他说,“师父站在山门口,等我们起来做早课。”


    徐修说:“大师兄总是第一个到。”


    安然说:“我第二个。”


    归尘嘴角弯了弯:“我最后一个。”


    徐修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老爱赖床。”


    归尘点点头。


    “四师姐每次都来叫我。”他说,“她来得比我还晚。”


    三个人都笑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野草轻轻摇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几条小鱼游过,很快消失在石头缝里。


    归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溪水。凉的。


    “这里,”他说,“以前是我们洗脸的地方。”


    徐修在旁边蹲下,也伸手碰了碰水。


    “每天早晨,我们都在这儿洗脸。”他说,“冬天的时候,水特别冷。四师妹每次都鬼叫。”


    安然笑了:“她鬼叫完,还是得洗。”


    归尘点点头。


    “有一次,”他说,“我偷懒,没洗。被大师兄发现了。”


    “然后呢?”徐修问。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他说,“就是看着我。”


    徐修笑了。


    “他那招,跟师父学的。”


    归尘点点头。


    “后来我还是洗了。”他说。


    安然在旁边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这水,”他说,“还是那条水。”


    归尘点点头。


    “山还在,”他说,“水还在。”


    人却不在了。


    三个人蹲在溪边,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前。


    这里长满了野草和野花,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有几棵野果树,结着青青的果子,还没熟。


    归尘在这里站了很久。


    “这里,”他说,“是我们练剑的地方。”


    徐修环顾四周。


    “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花。”他说,“都是光秃秃的地,被我们踩出来的。”


    安然点点头:“每天都要练,一练就是一上午。”


    归尘望着那片空地,仿佛能看见什么。


    他看见一群少年,手里拿着剑,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师父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大师兄在最前面,一招一式,标准得像是画出来的。二师兄在角落里,一边练剑一边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算账。三师兄练完剑,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襟。四师姐练得最不认真,总是偷懒,但师父从来不骂她。


    他看见自己,那时候还小,站在最后面,笨拙地跟着比划。


    三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野花轻轻摇摆,像是在跳舞。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树前。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上缠着几根藤蔓,开着小小的白花。


    归尘在这棵树前站了很久。


    “这棵树,”他说,“还在。”


    徐修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记得这棵树。”他说,“那时候就这么大了。”


    安然也走过来,仰头看着那些枝叶。


    “四师妹最喜欢这棵树。”他说。


    归尘点点头。


    “玩捉迷藏的时候,她老是上去躲着。”


    徐修笑了:“每次躲这棵树上,每次都被找到。”


    安然说:“那是因为她每次都笑出声。”


    归尘嘴角弯了弯。


    “她忍不住。”他说,“看见我们来找她,她就想笑。”


    三个人站在树下,望着那些枝叶。


    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归尘忽然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树根旁边。


    “四师姐,”他轻声说,“我又来了。”


    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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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树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在回应。


    他们在山林里走了很久,走过他们能认出来的每一处地方。


    山坡、溪边、空地、老树。


    有些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有些地方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但不管认不认得出,归尘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片山林染成暖橙色。


    归尘走到一处高地,停了下来。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整片山林的轮廓,能看见那条蜿蜒的溪流,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


    徐修和安然站在他两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望着这片山林。


    “三千年前,”归尘轻声说,“我们就在这里。”


    徐修点点头。


    “那时候,”他说,“什么都有。”


    安然接话:“现在什么都没了。”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的。”


    徐修和安然看向他。


    归尘望着眼前这片山林,声音很轻。


    “山还在,”他说,“水还在。这棵树还在。”


    他顿了顿。


    “我们也还在。”


    徐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然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那片高地上,望着夕阳。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下山坡。


    其他人还在原地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都站了起来。


    宋栀子第一个跑过去。


    “归爷爷!”她喊,“你们看到什么了?”


    归尘看着她,想了想。


    “山。”他说,“水。树。”


    宋栀子愣住了。


    “就这些?”


    归尘点点头。


    宋栀子眨眨眼,有点不明白。但她没再问,只是拉着归尘的袖子,说:“回去吧,我饿了。”


    归尘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众人上了穿云兽。


    穿云兽缓缓升空,载着他们离开这片山林。


    归尘坐在兽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山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穿云兽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云海上,亮堂堂的。


    宋栀子趴在兽背上,看着下面的云层,已经睡着了。安然给她盖了件衣服,自己靠着软垫,闭着眼睛。


    徐修抱着酒壶,喝一口,眯着眼回味一下,再喝一口。


    穆惇坐在边缘,望着月亮。


    祁幻抱着账本,只是发呆。


    牧殇难得安静,和沈念并排坐着,望着月亮。


    沈彻坐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归尘坐在另一头兽背上,望着月亮。


    典星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前辈,”她轻声问,“今天高兴吗?”


    归尘想了想。


    “高兴。”他说。


    “难过吗?”


    归尘又想了想。


    “也难过。”他说。


    典星河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


    两人一起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归尘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典星河。


    典星河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沈彻日记·其四】


    某年某月某日月圆


    今天带他们去了上古躺平宗旧址。


    飞了一整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片山跟别的山没什么区别,有树,有草,有野花,有小溪。没有任何建筑的痕迹,三千年的时间,什么都抹平了。


    归尘前辈他们三个人走进山里,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


    但我猜,他们看到的东西,跟我不一样。


    我看到的是树,是草,是野花,是小溪。


    他们看到的是山门,是师父的院子,是练剑的地方,是老树下的捉迷藏。


    他们回来之后,我问牧殇:“你看到了什么?”


    牧殇想了想,说:“我看到了一座山。”


    我说:“我也看到了。”


    牧殇说:“但前辈们看到的,不是这座山。”


    我说:“那是什么?”


    牧殇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家。”


    我愣了一下。


    家。


    三千年前的家。


    现在什么都没了,但他们还记得。


    记得那两棵松树,记得那条小溪,记得那片空地,记得那棵老树。


    记得那些不在了的人。


    记得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我突然有点羡慕他们。


    不是羡慕他们有三千年的记忆。


    是羡慕他们,有可以记得的人。


    回来的路上,月亮很圆。


    归尘前辈和典星河坐在一起,看着月亮。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他们想的人,也在看月亮。


    (今天没有蹭到饭,因为回来太晚了。)


    (但穆惇师姐说,明天给我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