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作品:《我夫君修无情道

    春寒料峭。


    一场冷雨,把院里的李花打落了大半。


    少许微光从木窗缝隙中透出,给冷夜增添了几许暖意。


    帐幔内旖旎渐息,只剩夫妻间耳鬓厮磨的脉脉温存。


    一只秀气足丫俏皮的从帐幔缝隙探了出去,似觉冷,又缩进了被窝。


    云鸾有些犯困,把头埋入温暖的胸膛里,腻歪地蹭了蹭。


    “郎君明儿记得早些喊醒我。”


    她阖着眼,声音里带着懈惰。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柔顺的发丝中轻轻梳理,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寅时末就要出门,阿蛮只怕是起不来的。”


    “我起得来,白日里跟王嫂说好一块儿去李家。”


    谢长清不再接话。


    隔壁乡的李家是大户,近两日办喜事,她执意要去帮工,因为一天能拿二十文铜板。


    室内油灯渐暗,怀里的女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欲睡。


    谢长清低头看她。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柳眉杏眼,脸颊上几颗小雀斑,颇显娇憨。


    “阿蛮?”


    云鸾没有回应,起先被他折腾得乏了,不知何时陷入了梦乡,睡得酣沉。


    谢长清细细凝视她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指尖勾勒她的眉眼。


    似被扰了清梦,云鸾呓语翻身背对他。


    纤细腰肢被勾拢进怀,室内灯火忽地熄灭,谢长清拥着女郎入眠。


    寅时鸡鸣,云鸾困得不行。


    她平日闲散惯了,几乎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成婚两年,谢长清知晓她的习性,由着她跟被窝难分难舍。


    起床先把她今日要穿的衣裳找来放到床尾,而后去洗漱备早食。


    初春昼夜温差大,云鸾去李家帮工是项体力活儿,他给做了面片汤。


    平时云鸾爱食鱼,村里的老儿钓到鱼都喜欢往他家送。


    谢长清取来围裳系到腰间,从木桶里麻利抓起鲫鱼。


    他处理鱼的动作干净利落,砧板上三两下刮去鱼鳞,一双筷子从鱼嘴插腹取出内脏。


    油灯下的手沾染血腥,修长指骨泛着不正常的冷白。尽管灯火暖意,仍旧暖不了那张苍白得没甚血色的脸。


    闻到鱼腥的橘猫不知何时从灶房窗户钻入进来,蹲在门口喵呜叫了两声。


    怕它吵到云鸾,鲫鱼内脏堵了它的嘴。


    生火熬煮鱼汤,下猪油、姜丝,沸水熬煮的鱼汤呈奶白色。


    趁着灶里小火慢熬,谢长清从碗柜里取出一小袋面粉,舀少许揉面做面团儿。


    寅时四刻,掐着时辰,他去厢房把云鸾喊醒。


    此刻外头漆黑一片,昨夜又下过一场春雨,更添冷寂。


    谢长清挽起帐幔,云鸾不想起,拉被褥蒙头。


    他坐到床沿,目中含着逗弄,温声道:“若阿蛮起不来,等会儿我便回了王嫂,不去也罢。”


    听到这话,云鸾挣扎着坐起身,睡眼惺忪道:“我跟王嫂说好的,李家留了我的名额。”


    谢长清伸手把她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何故去受那罪。”


    云鸾认真回答:“下月是郎君生辰,我想给你备份礼。”


    谢长清抿了抿唇,一双丹凤眼在灯火下泛着柔光,“只要有阿蛮在,我便什么都不缺。”


    云鸾被哄得开怀,“郎君可别诓我。”


    谢长清看着她笑,笑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腼腆,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庞仿佛染上了无尽春意,令整个五官都温润起来。


    夫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云鸾有些犯痴,她觉得她这辈子捡了个大便宜。


    谢长清把衣物披到她肩上,提醒道:“早晨冷,阿蛮切莫受了寒。”


    云鸾的瞌睡已经醒了大半,满脑子都是兴奋,“我去李家帮工,三天就能挣六十文呢。”


    谢长清并未打消她的积极性,只笑道:“六十文也不少。”


    云鸾一边穿衣,一边兴致勃勃道:“说不定还能得喜钱。”


    谢长清起身去给她打热水洗漱,“喜宴人多事杂,阿蛮若吃不消,便告假回来。”


    “我受得住,受得住,王嫂说不是体力活儿,就是一些杂事。”


    她小嘴叭叭,像闹山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给寂静的长夜增添了几许烟火气。


    谢长清一边听她念叨,一边给她打热水,连漱口水都是温的。


    云鸾穿好粗布衣裳,拿发簪胡乱绾发,随后去洗漱。


    她平时甚少上妆,净面后取面脂涂抹,缓解干燥紧绷,清汤寡水一张脸,因着谢长清养得好,倒显得温婉秀气。


    灶房里的男人揪面片煮食。


    鲫鱼汤鲜甜,配菘菜打底,知晓她不喜鲫鱼刺多,被挑出。


    热腾腾的一碗面片汤端上桌,配着一碟腌笋。


    在云鸾用早食时,谢长清给她备佩囊物什。


    昨夜春雨,路上湿滑,出门需穿油靴。


    怕她在路上湿了鞋袜受凉,取来一双干净的绣鞋和长袜带去。以及手帕和些许小物件,事无巨细照料。


    云鸾胃口极好,一碗面片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发出满足的赞叹,道:“郎君手艺真好。”


    得她夸赞,谢长清心情甚好,问道:“较往日比起来,可有精进?”


    云鸾应道:“厉害多了。”


    用完早食去漱口,在谢长清给她绾发时,外头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一会儿妇人的叫喊声响起,嗓门忒大,中气十足。


    “云娘子?”


    “欸!来了来了!”


    云鸾在屋里回应。


    谢长清去开门,有两位妇人打着火把进了院子。


    走在前头的妇人年纪大些,膀大腰圆,身穿灰麻布衣,头戴青蓝碎花头巾,圆脸红光满面,正是同村的马红兰,因丈夫姓王,故而都称她王嫂。


    后面的妇人则比她年纪小,身形纤瘦,颧骨突出,一脸苦相,叫程惠,也称程二娘。


    外头的湿气裹挟着清冽的寒意灌入堂屋,谢长清请二人进屋。


    马氏性情豪爽,大大咧咧的,平时与云鸾熟络,进厢房催促。


    程二娘则相较内敛,拿着火把站在外头,连堂屋都不进。


    这两日时不时会落春雨,谢长清去取油纸伞,把佩囊一并拿到堂屋备好。


    厢房里传来云鸾和马氏的说笑声,外头的程二娘时不时偷瞄谢长清,愈发觉得云鸾命好。


    那郎君一袭青衫,发髻被木簪束起,长眉入鬓,有一双疏离的丹凤眼。


    他身量高挑,又是读书人,涵养好,模样也生得俊,说话轻言细语的,脾气温和。


    听说他的祖上也曾发过家,后来败落了,现在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跟乡里的男人比起来可出挑太多了。


    稍后云鸾和马氏出来。


    谢长清提醒她穿油靴,又叮嘱她到了李家记得换鞋袜,勿要受了寒。


    旁边的马氏“啧啧”两声,打趣道:“谢先生当真心细,若是我家那口子,只怕一年到头都说不上两句像样的话来。”


    谢长清谦和道:“这两日阿蛮就有劳王嫂关照了。”


    马氏拍胸脯,“你只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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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做的都是杂事,费不了什么力气。”


    云鸾拿上油纸伞,斜挎佩囊,在谢长清的叮嘱下同马氏她们出门。


    春寒料峭,外头冷空气刺激鼻腔,云鸾打了个喷嚏,听到身后的谢长清道:“阿蛮,待我散学后便来接你,自个儿别乱跑。”


    云鸾应了一声晓得。


    身侧的马氏打趣了两句,云鸾笑着去掐她的腰。


    火把渐行渐远,妇人们欢喜结伴而去。


    谢长清站在院里目送。


    现在天还未亮,他要晚些时候才去学堂,趁着这会儿空档把家务琐事料理了。


    先前下厨,身上沾了油烟,他皱着眉头嗅了嗅衣袖,掐诀净身。


    灶台上碗筷锅盆没洗,随手从灶后捡起一根稻草,娴熟打结落地。


    谢长清对早食没有任何兴致,关上堂屋大门,去厢房后面的杂物房打坐养神。


    那杂物间里摆放着竹榻和桌椅,平时少用的东西都存放在木楼上,有时候谢长清会在这间屋里看书独处,有时候也会在竹榻上静坐。


    双足跏趺,手结定印,闭目置身于黑暗中,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灶房传来轻微的碗筷响动,方才不知躲藏到哪里的橘猫忽地跳上窗户。


    猝不及防看到灶台前的稻草怪物,橘猫吓得喵呜一声,身上的毛全都竖立起来。


    那稻草人也被它吓着了,瞬间落地,恢复成草结模样。


    橘猫跟见鬼似地跑开了,尽管它经常被吓,但每每见到草结,还是会大惊小怪。


    没过多久灶房再次传来响动,清洗碗筷锅盆,打扫屋舍,拿剩食喂狗……


    样样不落。


    云鸾所在的村是杏花村,那李家在隔壁萍水乡,从这边过去要走近一个时辰。


    穿着油靴倒不怕路上难走,沿途陆续有几位妇人加入结伴同行。


    妇人们七嘴八舌,唠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平时云鸾日子过得舒坦,她们都知道谢长清是教书先生,养得起她,不禁好奇她为何去凑李家的热闹。


    马氏挤眉溜眼接茬儿,“人家小两口恩爱,是要给夫君备生辰礼呢。”


    向来很少说话的程二娘也忍不住道:“谢家郎君当真比婆娘还心细,里里外外都能操持,比村里的爷们儿强多了。”


    云鸾觉得不好意思,忙道:“他脾气也没那么好,我们有时候也会吵吵几句的。”


    一妇人粗俗道:“吵吵什么,看着那张脸,往被窝里一拽,扒了衣裳还有什么好吵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


    云鸾面上染上薄绯,羞红了脸。


    在场的都是已经成婚的妇人,大字不识,没受过儒学熏陶,说话自然粗俗豪放,说起男人那点子事,无不兴致勃勃。


    路上偶见几块用石头垒的小庙,妇人们都会虔诚拜一拜。


    供奉的石像没有面目,五官一片空白,当地人说它是护佑寿星关的仙人。


    云鸾也不懂其中门道,她们拜,她便跟着拜。


    拜完石像人们继续前行。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云鸾总觉得暗处仿佛有双眼睛在打量她们。


    她情不自禁东张西望。


    马氏察觉到她的异常,好奇问:“云娘子东张西望瞅啥啊?”


    云鸾回过神儿,应道:“没瞅啥。”


    这会儿天还未亮,妇人手里的火把照亮夜空,叽叽喳喳边唠边走。


    肉体凡胎很难察觉到高阶神识入侵,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不一定能发现。


    云鸾能敏感成这般,倒是令谢长清意外,因为那双眼睛,来自他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