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有几位女子看见那道裂缝，便要跑过去，立刻被怜姨带着其他人拉住了，她们只挣扎两下，也意识到自己激动了，啼哭着道歉，不再冲了。


    女子们便走到了那小空场，松松散散地分开，没有香炉，更缺香烛，只能拢土成堆，插草为香，心诚则灵。


    近百人，却一片死寂，只偶尔的风吹过，带来一两声压抑的哽咽。


    因为他们三人都觉得不会有大事，怜姨也跟过来了，且留下的女子才是多数，所以只有简孚秋一个过来。他此刻看着这个场面，叹了一声，靠在了一边的墙上，抬头看天上繁星。


    翟枰宸思索着什么，看了看地裂和织婆，再看了看女子们，对简孚秋招了招手。简孚秋立刻就过去了，他们已经被翟枰宸救了数次，幸亏在来时的路上把这宝贝捡了，否则现在稀里糊涂的，可就不知道闯下什么祸了。


    两人一前一后就进了织婆庙旁的一条巷子，但就在巷子口。


    这还不明显吗？这是八成会有事。但翟枰宸态度很镇定，也没叫停女子们的祭拜，那就说明女子们该是没事的，可他们多少有点问题。


    简孚秋就扯起翟枰宸的袖子，把他朝巷子里带。翟枰宸摇了摇袖子：你宗门的长辈来了，看见这场面不好说。


    简孚秋该是知道他暗示什么的，这小主人虽然年轻，但脑子是有的。


    简孚秋就回头，对他笑了笑：能应付。


    能应付那就没问题了，简孚秋就跟着他走进巷子里去了。


    上面是高高的天，下面是狭窄的巷，简孚秋有一瞬间很想转身问一问翟枰宸的身世，但也只是一瞬间，是这场景带给他的孤寂的错觉，他们彼此，只不过是刚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人闲下来，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哇啊——”简孚秋刚觉得自己闲，一声婴孩的哭声，便刺入了他的耳朵，世界如之前林斯敬一剑切向裂口那样，再次变得一片扭曲，这回还多了一层血糊糊的诡异光影。


    但有事的只是人，巷道前后的墙壁是稳定的，简孚秋的后背紧紧贴着墙，翟枰宸也倒了过来，跟他的肩膀挤压在一块儿。


    “哇啊！哇啊哇啊！”哭声越来越刺耳，扭曲逐渐恢复，血糊糊的光影没有消失。


    简孚秋和翟枰宸已经顺着墙壁出溜到地上了，简孚秋的脑袋靠在翟枰宸肩膀上，翟枰宸的脑袋蹭在简孚秋的脑袋上，呼吸急促得都如牛喘。


    过了不知多久，简孚秋先缓起来了，摇晃着脑袋坐直。翟枰宸比他情况还严重些，眼睛死死闭着睁不开，可他紧紧攥着简孚秋的衣角。


    简孚秋抓起他的手：“跑吗？跑就动一下，不跑就动两下。”


    翟枰宸动了三下。


    简孚秋：“……”


    这要是简沐，简孚秋就以为他故意捣蛋了。


    “你的意思是，出去？”不跑，也不留，那就是改变位置。


    一下。


    婴儿哭声还在继续，视线看起来还是血糊糊的，简孚秋咬咬牙，把翟枰宸抱了起来，朝外走去。


    他不懂，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发生这些情况，但翟枰宸懂。


    其实现在也有一种可能，即翟枰宸才是幕后人，他因为某种原因，要来“收割”锦衣镇了，但又因为另外一些未知的情况，他自己进不来锦衣镇，才需要借助简孚秋和简沐两个菜鸟的身份。或者他就是对长留宗有威胁，借此引来宗门内的炼虚大佬。


    要怀疑的话，是有很多角度可以怀疑的。


    简孚秋脑子里九转十八弯，最后选择依旧是在行动上信任翟枰宸。所以他只是独自和翟枰宸相处，没叫其他人过来——宗门长辈都不在，真出事三个还是一个，死的都一样快。


    翟枰宸在出汗，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甚至能在下颌聚成水线滴落，对修士来说，这也是极其异常的。


    刚出巷子走了两步，就看见织婆了，她现在状况也说不清是好是坏，人类的上半身整个向后倒，折在了蜘蛛的身体上，好像已经失去意识了。


    哭声陡然拉高了，尖锐得不像是婴儿在哭，更像是有人扯直了嗓子发出尖叫，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颤抖了起来。可女子们还是在祭奠，她们听不见也看不见所有的异样。


    简孚秋的小腿是在打颤的：真不需要跑吗？


    一双透明的手从织婆庙的裂缝里伸了出来，手的的大小够大，看起来却很小，因为那是放大的婴儿的手，还带着孩子的软窝窝。


    “不是魔……是执念……”翟枰宸眼睛依旧没有睁开，如简孚秋刚捡到他时那样，嘴唇嚅动地发出细小的声音。


    意思就是还是不用跑的。


    简孚秋应了一声。


    大大的小手不断推开裂缝，手臂出来了，接着是一颗大大的头，最后是婴儿的整个身躯。它没有男女之分，就像是个光滑的瓷娃娃。爬出来后，它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娘！”伸出双手扑向悼念的女人们。


    简孚秋下意识就把翟枰宸给扔了，翟枰宸从刚才就在积蓄力量，防的也是出意外，感觉简孚秋的动作，竭尽全力驱动手脚，把自己“挂”简孚秋身上了，延迟了他片刻。


    也是这片刻，巨大的婴儿已经扑进了女子们祭奠的空场，他融化成了无数光粒，光粒又组合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娃娃，扑进了每个女子的怀中。女子们还是毫无所觉，婴儿并不在意“娘”没有回应他们，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扒着娘的脖子，倚偎在娘的怀里，悄悄地亲一口娘的脸颊。


    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身影也越来越淡，最终便如露珠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婴儿执念，也只是在离开母亲后，再次感觉到母亲的体温。镇子里的人，利用这一点击杀了已化为饿死鬼的婴鬼。鬼死，执念依旧在，如今，终于连这点点执念也消失了。


    简孚秋向翟枰宸道歉，把浑身发软的他重新扶好。翟枰宸倒是也好些了，能睁眼，也能站住了。


    随着孩子们的消失，血糊糊的异象也消失，明月高悬，天清地爽。


    一直无所觉的女子们，几乎一起流下了眼泪，却又觉得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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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畅快了许多，她们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气。


    简孚秋以为事情结束了，谁知道翟枰宸戳戳他后背，示意他朝后看。


    他一扭头，跟织婆来了个对视。睁着眼的织婆。


    简孚秋：“！！！”


    简孚秋一惊赶紧蹲下，大师兄苏良生的惨状还在脑中，可等他蹲下了才意识到自己没事。织婆眼睛若还有事，那他已经死了。


    织婆没事了？


    简孚秋尴尬地站了起来。


    “多谢仙人。”织婆遥遥对两人行礼，继而不等两人回应，便抬头看天，“我为此地地仙，却因贪恋私情，铸下大错，以致无数女子幼童惨遭横祸，我有大罪。”


    这话不对，简孚秋忙道：“你无罪！有罪的是害人的人！骗你的人！”


    具体经过虽然还不知道，但织婆的话应该能猜出个大概了。


    织婆客气地对简孚秋笑了笑：“仙人，确实是他们骗我在先，以致我难以保护镇中百姓，罪魁确实是他们。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一关啊。我心魔已生，继续活着，注定要入魔的。我不想入魔，我不想害人。”


    “我师兄为了救你重伤在身，你至少得把他救了再说！”织婆先前的话已经很清楚了，简孚秋心知，很难挽回了，但能拖延上三五日也是好的，说不准就会有转机，“你的心魔不因怨憎凡人而生，反因愧疚而生，你的心智不该不得正果。”


    织婆又笑了，她五官已经彻底恢复，这一回笑是纯粹的高兴，笑得甜美温柔：“原来我竟是这样好的吗？谢谢仙人，仙人放心，您的师兄也会无恙的。”


    她心意已决，难以改变了。


    织婆张开双臂，原来她的手臂也同样恢复了。她张着手，稳稳浮上了天空：“我无颜苟活于世，今愿散尽神魂，为在世之人添福。”


    虽非白日，却分明是无云的晴天，一道白惨惨的天雷，就那样劈了下来。


    雷闪之后，轰鸣方至，织婆已化作无数丝线，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黑色，分散向了四面八方。


    数道丝线径直飞向了简孚秋，融入他的胸口，消失不见了。


    简孚秋脑海中出现了幻象，这是织婆专门留给他的记忆。


    重见天日，她是受了简孚秋的召请，得知被救，只知简孚秋的姓名，重新开眼，看清楚的头一个人也是简孚秋。织婆是只认他的，后事也只能托给他。


    简孚秋闭目，专心观看幻象。


    夜晚空中，一道月光瀑布倾泻直下，正是帝流浆。这是仙界馈赠，随月光而下，反哺修界万物，有缘者得。


    一只小蜘蛛无意中得到了一点飞溅的帝流浆，得开灵智。


    但小蜘蛛却依旧懵懂，不知该做些什么。


    有一日，它见一女子坐在院前纺线，纺锤旋转，纺出了洁白丝线。


    小蜘蛛：啊，这个我会。


    由此，它成了她。


    她日夜抖动蛛丝，纺丝成线，织线为布，裁布制衣……


    第一件衣物做成时，她也修成了半人半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