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眠(2)

作品:《静候佳音

    晚上熄了灯,宿舍里的人还在挑灯夜读。


    上铺探出头,虚声问骆静佳能不能教她一道题。骆静佳答应了。只是教到一半,就被站在窗边的阿姨用手电筒照了照,提醒她们该休息了。


    两个人溜到阳台,顶着深夜里的凉风,继续探讨。


    舍友过意不去,请她吃糖,又关心了下最近班主任频繁找骆静佳谈话的事。


    “或者你们可以假装绝交?只要别让老师看到就好了……”


    知道她没有恶意,骆静佳微笑,“没必要。”


    舍友不好再说什么,搬着凳子进去了,骆静佳还坐在那里。


    宿舍的窗很高,看不到月亮,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一两颗黯淡的星星。


    舍友进去前欲言又止,骆静佳知道她想问什么。


    关于赵琳琅——她们相熟的契机,始于一场出头。


    高二下学期刚按成绩分出abcd班的时候,骆静佳在新环境里保持着缄默。一是她本就不喜交际,二是她能进a班有一半是靠运气。


    为了维持成绩她只想好好学习,不曾想这份文静不断增加着他人对她的好奇。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天作业再多也会简单记录。有次被邻桌瞧见,被问了句“你在写什么”。


    骆静佳其实没写什么,但依旧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把本子盖住,道:“没什么。”


    某节体育课,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她的日记被投到了多媒体上。


    那一页的内容表达的正好是,她对某个人的想念。


    “明明在一个学校,能见面的次数却寥寥。”


    骆静佳顿时血液逆流,手脚瞬间冰冷。


    除此之外,内心深处还冒出一丝诡异的庆幸。


    还好,她连写日记都不会彻底袒露真心。


    那恶作剧的男生却还嬉皮笑脸地问她:“你喜欢的是谁啊?哪个班的?我们级的?”


    四周的窃窃私语像坏掉的卡带放进老旧的播音器里,播出呕哑糟咂的噪音。


    骆静佳以一种极为难堪的心情走上讲台,拿回自己的日记本。她看着那个男生,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结果四目相对的瞬间,就看到他嘟起的嘴唇在类似“呜”的声音。


    她差点当众干呕。


    关键时刻,赵琳琅出现了。


    她不置一词,抬手就是一巴掌。


    男同学被打得后退半步,难以置信。


    赵琳琅往他身上吐口水:“你贱不贱啊?是不是因为没有女生喜欢你,所以你心里不平衡啊?”


    这种事不好告老师,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安上“早恋”的罪名。死磕到底的话,估计还要请家长。所以骆静佳没有想过报复。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生气。


    她和赵琳琅性格并不相合,但因为这个巴掌,她怀着感激迈出了交友的第一步。


    熟悉以后,赵琳琅也好奇地问过她:“你喜欢的人是谁啊?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


    她总是腼腆地摇头。


    直到上一届高三毕业,沈秋易来找她。


    赵琳琅陪她赴约,笑得一脸暧昧:“就是他对不对!死丫头眼光真好,沈师兄长得一表人才,成绩也那么好,不怪你春心萌动。”


    骆静佳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想到否认后大概率会被反问,于是选择闭嘴。


    后来她不再写日记了,只偶尔在涂满算式和单词的草稿纸上,极其隐秘地写下字母。


    有的时候是z,有的时候是y。


    如果有一天被人察觉,她也可以狡辩。


    但是还好,迄今为止,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喜欢的人是谁。


    -


    所谓大周也不过是不到三十个小时的假期,从周六中午开始放,周日下午六点前到校。


    住宿的高三生一般利用这段时间补充物资,或者出去放风。离家近的大部分会选择回家。


    骆静佳是那个小部分。


    奈何她的感冒一直没好,去校医室开了药也无济于事,上课都犯困,自习更不用说了。


    现在每分每秒都很珍贵,骆静佳不敢浪费,所以趁着有机会,赶紧回去一趟。


    头晕加鼻塞,在公交车上她差点坐过站。


    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走,骆静佳突然担心起一件事——爸妈不一定记得她这周放假。


    没有提前通知,突然出现在家里这种事,放在别人家可能是惊喜,但对他们家来说,却是一种尴尬。


    她忐忑地走进家属楼,路过榕树,相识的叔叔阿姨和她打招呼:“佳佳回来了?感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你了,读书很辛苦吧?”


    骆静佳朝他们点下头,飞快地说了句:“不辛苦。”心里想的却是已经累死了。


    老式住宅是步梯,她家住五楼。


    小时候骆静佳觉得住五楼真好,她下楼可以玩五次跳楼梯。现在她不再玩跳楼梯了,但偶尔会想跳楼。


    一梯两户,住的基本都是厂里的职工。


    以前还会有人在走廊上做饭,油烟扑鼻,一闻就知道这家今天吃什么。


    不过自从前几年政府把这块区域划为文旅观光点、过来整修粉刷后,这种“有辱斯文”的行为就被禁止了。


    骆静佳路过三楼的时候,没忍住瞥了眼那扇紧闭的双层门。


    外面那层是镂空生锈的铁门,里面的是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种种迹象表明,这一户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家属楼搬出去的人不少,但每逢节假日,尤其是春节,那些游向暖流的人再麻烦也会归巢。


    骆静佳的假期很短,作业却不少,家里总有人来拜年,吵得要死。


    她不是没想过戴耳塞,但又怕错过了什么。


    然而一直到返校,她都没等到。


    思及此,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走到四楼和五楼中间的那层楼梯,骆静佳就听到了门口溢出的动静。


    女人的话还算关心,声音却裹挟不耐烦。


    突然出现类似水壶被碰倒的声音,她的音量直接拔高:“妈——你能不能别添乱了!我都让你别碰别碰了!现在好了?!”


    最后那四个字震耳欲聋,骆静佳不知道是楼在晃动,还是自己在抖。


    她下意识想逃走,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


    拳头紧了又松,拿出钥匙,假装什么也没听到,自己开门进来。


    她边脱鞋边关上第二扇门,封闭的木门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但关了她会觉得没那么丢脸。


    把书包放到客厅,骆静佳走到自己曾经的卧室前,冲着边替老人擦身上水渍,边骂骂咧咧的女人喊了声“妈”。


    林素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来了”。


    骆静佳点点头,自觉端起水壶走了出去。


    房间里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佳佳回来了。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家里都没地方给她睡。妈,你说我和振国这对夫妻,把大哥大嫂当好了,却没把父母当好。”


    骆静佳走进厨房,装水重新烧。厨房有备用的凉水,她倒了一杯,拿去外面喝。


    林素萍的话虽然是对着奶奶说的,但同时也砸进骆静佳心里。


    她本来不是住宿生,但是刚上高三没多久,奶奶就中风了。


    让她一个人呆在老家,会被骂不孝。住医院费用又太高,还得请护工。其他子女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先发制人地说给生活费。


    她爸作为长子,就算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也决定委屈女儿,把妈接到自己家里。


    林素萍怨气很大,夫妻没少因为这件事吵架。


    骆静佳觉得在家里还要睡上铺,倒不如住宿,学校还安静点,又能节省上下学的时间。


    父母嘴上心疼她,实则都暗自松了口气。


    搬去宿舍以后,骆静佳就很少回来。


    不知道她今天放假,林素萍也没买什么菜。她拿着钱包要出门,骆静佳赶紧拦下她,说不用了,随便吃点就行。


    “那好,中午就对付一下,晚上让你爸加菜。”


    电饭煲里温着白粥,午饭母女俩就配着一碟青菜和萝卜干吃了点。


    林素萍吃得很快,因为还要给老人喂饭。


    骆静佳因为感冒食欲不振,看起来恹恹的,林素萍见状说了句:“你不在家,平时我和你奶奶在家就是吃这些。人老了,肠胃不好,只能吃点流食。你爸又经常在厂里吃,我就懒得专门再给自己炒菜,多浪费啊……”


    骆静佳胃里反酸水,点了下头,没说话。


    附近的医院两点开始看诊,她问林素萍要了钱,拿上身份证,自己去挂号。


    多云天气,连空气都是闷的。


    拿完药,骆静佳没回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今天是周六,初高中生放学了,形形色色的校服路过她。她走在人潮里,周围都是学生,她却觉得自己不合群。


    因为,她的烦恼比同龄人多好多。


    路过唱片店,明明没什么兴趣,骆静佳还是进去了。


    她神色淡淡的掠过那些已经退流行的旧唱片,过去卖到脱销的商品,这几年被智能手机的兴起所冲击,发展到今天,购买的大部分意义只剩下纪念。


    但也有还听不懂歌曲深意、又刚刚开智的学生,把欣赏老歌的行为当做时尚单品。


    在她们班女生开始追韩流的时候,男生总会故意用某位歌星的话来回击:“华流才是最屌的!”


    幼稚。


    骆静佳从来不参与投票,别人问起也总是笑笑,说都还好啦。


    其实在她看来,大多数人都是跟风。


    目的是为了特立独行。


    她和他们不一样。


    她只想随波逐流,做最不起眼的一条小鱼。


    视线触及一张之前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的唱片,骆静佳刚要伸手去拿,却隔着不高的置物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心一沉,和对方对视上了,才慢半拍地背过身去。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从后面经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飘进她的耳朵里。


    那声起哄似的“呜”一下把她拉回那个被霸凌的时刻,她顿时想起加害者嘟起的嘴唇,与刚才他尴尬又张皇的表情重叠。


    骆静佳走出唱片店,疾走了一段路,而后狂奔起来。


    对面马路突然一声急刹,塑料轮胎摩擦地砖的声音尖锐似刀刃,差点割伤陈行逸的耳朵。


    差点追尾。他也跟着停下自行车,愤愤道:“周庭裕,你有病啊?”


    只见被骂的人的头缓缓转动,视线随着那道跑远的身影而动。


    陈行逸去看的时候,骆静佳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周庭裕收回视线,也没解释自己刚才抽风的行为,他们在前面的斑马线过马路,把车停在唱片店前。


    进去前,周庭裕搂住陈行逸的肩膀,撒娇道:“好哥哥,你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找啊。”


    陈行逸受不了他这种基佬行为,嫌恶地推开:“知道了,郭静的《在树上唱歌》是吧?”


    “对对对。”


    两个人有目的地搜寻,四只眼睛一目十行。


    突然,陈行逸的余光瞄到一群穿校服的男生,他肘击了一下旁边正好弯腰的周庭裕:“喂,看。”


    周庭裕吃痛,揉了揉腮部:“什么?”同时抬眼望去。


    陈行逸替他重温:“那不是之前被你教训过的学弟吗?你不记得了?”


    “在小树林那次啊,事后我还问你怎么这幅嘴脸,跟小混混似的,是不是动作片看多了。你当时怎么说来着?哦,是为你妹子出头。”


    周庭裕当然记得。


    他想起刚才那个跑得飞快的身影,跟后面有鬼在追她似的。


    “原来是遇到贱人了。”周庭裕喃喃道。


    “你说话可真难听……”


    晚上骆振国回来了,照例关心了几句她的学习,但很快就下了饭桌,去陪奶奶说话了。


    林素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真不知道是他妈能陪他走一辈子,还是他妈能给他养老。哪个家孰重孰轻都分不清楚,我怎么选了这么个男人来嫁……”


    骆静佳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妈,我来洗吧。”


    “不用,你坐着。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好好休息。”


    只是骆静佳一想到今晚又要和奶奶睡一个房间,就如坐针毡。


    林素萍看出她的难受,拍拍她的肩膀:“再忍忍吧,乖啊,我和你爸已经在看商品房了。毕竟这些年也存了点积蓄。再说了,也不能一直住在这。”


    提到这件事,骆静佳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她嗯了一声。


    林素萍把碗端进洗手池,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阿裕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啊”了一声。


    早在学校里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骆静佳意外的是他还没走。


    “前两天我买菜回来,路过三楼碰到他了。他还没开学呢,说是回来陪陪老人,顺便看看老师。”


    “要我说这大学的寒假也太长了,等你熬过这一年,就能好好放松了……”


    林素萍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伴随着碗碟碰撞的声音。


    骆静佳没吭声,突然看到她湿着手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时令水果。


    “我想着你也快放假了,那天看到蓝莓打折,就买了一点。就这么点点打完折还要几十块钱嘞,你拿下去跟阿裕一起吃,顺便问问他志愿的事情……”


    骆静佳眉心一跳,“他那学校我又考不上。”


    理科本来就比文科难考大学,更何况她和周庭裕没那么熟。


    “说的什么话,别泼自己冷水!虽然我和你爸也没想过让你跑那么远,但是多了解了解名校、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见女儿不肯动,林素萍抓着她的手臂催促起来:“干嘛,你不好意思啊?你和小周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说是青梅竹马都行,让你送个水果而已,怎么还扭捏上了!”


    林素萍如此积极,骆静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准确来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因为在周庭裕上大学之前,林素萍对他们家的态度不是很好。


    而她习惯看母亲的脸色行事,尽管心生向往,却也不敢和他们家的小孩走得太近。


    端着蓝莓下楼,骆静佳走得很慢很慢。


    她把母亲无心一提的四个字嚼了又嚼,却咽不下去。


    青梅竹马?


    在骆静佳的认知里,这个定义背后意味着漫长的陪伴。


    而她和周庭裕,迄今为止,接触的次数不过寥寥。细算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没有她随便一个同学长久。


    而且。


    骆静佳和周庭裕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好像也不太相配。


    她胡思乱想着,一时竟忘了敲门。


    当周庭裕出现在背后,并且叫了她一声的时候,骆静佳差点被吓破胆。


    他笑了:“胆子这么小?”


    她僵硬地转身,连反驳都不想,径直把蓝莓递出去。


    周庭裕挑眉:“你给我的?”


    骆静佳敏感地注意到他的用词,心想也是,他这样的人精,分辨不出林素萍的喜恶才有鬼了。


    她没有替她妈妈洗白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我妈让我拿给你的。”


    周庭裕嗯了一声,随口道:“有事找我?”


    无事献殷勤,他问一句很正常。


    她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被踩到尾巴似的:“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那蓝莓你拿回去。”


    骆静佳真的伸手:“哦。”


    周庭裕气乐了,顿时反悔,“逗你玩的,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也不恼,垂下手,“那我先走了。”


    他明明可以马上开口叫住她,却非要等她上楼上到一半才张嘴:“之前好像没问过你。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骆静佳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嘴上却说不知道。


    “留在本市?”


    “应该不。”


    “那省外?”


    “可能吧。”


    “如果出省,有没有一点沈秋易的原因?”


    她蓦地皱眉:“关你什么事。”


    他耸耸肩:“好奇而已。”


    很多人都好奇这件事。


    但周庭裕的好奇,骆静佳难以接受。


    她正准备走,周庭裕又说:“不要想那么多,考了再说。分数是入场券,拿到了门票再选你喜欢的游乐场也不迟。”


    她闷闷地:“我知道。”


    这是他回校“演讲”的说辞吧?都不知道和多少人卖弄过了。


    感受到她的不待见,周庭裕也没在意。


    骆静佳用眼神问他还有话吗,他在思考,没发现。


    等她又上了几个台阶,他突然在下面喊了一声:“喂,兔牙妹——”


    骆静佳下意识捂住嘴,皱眉探头。


    周庭裕想到今天唱片店的事,真情实感地说:“去闯关之前,先学会咬人吧。”


    她一头雾水。


    但听着不像坏话,骆静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问:“你什么时候走?”


    “开学就走。”


    “那你什么时候开学?”


    “后天。”


    可她明天下午就回学校了。


    骆静佳回到家,父母又在因为奶奶的事情吵架,老人孱弱的声音被湮灭其中。


    她走过去,凑近听清,折身出去端了杯温水回来。


    奶奶的眼睛常年朦胧湿润,像无法褪去的潮汐,乍一看也像泪光。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喝着水。


    骆静佳等她喝完了才走。


    她站在晾满衣服、堆满鞋子和杂物的阳台,突然觉得只有这里属于她。


    时间还很早,楼下的沙池里有几个小孩在玩,吵吵嚷嚷的声音和楼下的新闻联播一起飘进耳中,骆静佳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药。


    她正准备去吃,却突然在喧闹里听到一声和弦。


    是吉他。


    它的主人似乎还在调试,所以音律紊乱,不过没过多久,就逐渐找到了调子。


    “一个人


    眺望碧海和蓝天


    在心里面


    那抹灰就淡一些


    ……”


    他唱得很小声,骆静佳只能很含糊地听到一点。


    之所以脑子里会清晰地浮现歌词,是因为这首歌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小城的夜晚是远观是静谧的,细看却是热闹的。家家户户都在念属于自己的经,而看似沉默的孩子,其实也早就学会了咆哮。


    骆静佳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楼下的绿植,发现有个小男孩居然在沙池里撒尿。


    她突然笑了。


    哪来的碧海和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