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镜熟睡时。


    脑海里，那些客栈里种种细节在自己串联。


    没有墙却能关得住孩子的楼梯间，打不开后门的厨房，没了炭的炉子，查房的爷爷，楼梯的脚步声，系在牌位上的绳子……


    种种场景如幻灯片般在眼前唰唰唰闪过，越来越快。


    最后重组成了影片——


    《考学》。


    *


    聚福客栈住着一对祖孙。


    爷爷郭富。


    孙子郭崇。


    祖孙俩相依为命，靠着路边的一家客栈度日。


    客栈虽小，但位置不错，离官道近，一些去都城赶考又住不起好客栈的学子，会顺着路边树下的牌子指引，走上个二里路，来客栈住。


    这家客栈，出过三个考进鸿羽书院的学子。


    红绸挂上了匾额。


    红报贴到了门上。


    每年，客栈的六间客房都能住满。


    那年，郭崇四岁，又是九阙联考的月份，客栈多了不少客人。


    郭崇拿着抹布爬上板凳擦桌子，请客人坐。


    又自个到柜台旁待着，拿着算盘玩着。


    “大爷，您孙子这么小，算盘就打这么顺溜，聪明啊，这要是读书，那将来不得考上鸿羽，当那大官……”


    小郭崇不知道。


    客人随口一句，却叫爷爷记到了心里。


    夜深。


    老人照例巡逻楼上。


    烛火贵。


    若是哪个客人点了火，他是要再收一份钱的。


    “嘭！”


    忽有声音传来。


    他吓了跳。


    趴到门缝一瞧。


    就见里头窗户开着，月色入屋，客人头上绑着根绳子！


    “哎呦！可不敢这样！”郭富撞门进屋，惊恐道：“公子，可不敢不要命啊，小老儿还要做生意的啊！”


    声音引来了其他客人。


    客人笑取下头上的绳子，温声道：“大爷，我不是上吊，我是在学古人悬梁刺股，好驱去困虫，多读些书罢了。”


    “把自个吊着读书？这么苦吗？”


    其他客人叹道：“我等皆是穷人家出身，若不勤奋些，哪里能追得上那些出身富贵，花些银钱就能读九阙书院的人家呢。”


    “我家借遍了亲戚，才给我集了入都的路费，我如何能叫他们失望。”


    客人们散去，各自回了房间。


    郭富这才发现，客人们虽未点蜡烛，却不曾停下读书。


    不少都倚在窗边借月光读书。


    他给客人收拾屋子，发现有的客人没用客栈的枕头，用的是枕着就难受的圆木枕——


    “这枕头好，我只要动一动，就会醒来，便是该起身读书的时候了。”


    还有客人手里的书，书页都散了，拿着一根绳自个穿着书页。


    勤奋。


    每个人都那么勤奋苦读。


    郭富回到自个屋里，看着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


    这样下去。


    崇儿怎么能赶得上别人呢。


    “崇儿，你要学客人们，要好好读书，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做，除了吃喝拉撒，读书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我们这个客栈出过三个优异学子，他们皆是苦人家出身，崇儿你不比他们差什么，你年纪小，就从现在开始，跟他们一样勤奋，爷爷还会给你最好的纸、最好的笔，很多的书，你每一样都比过他们，你就能考上好的书院！！！”


    爷爷郭富的脸上，有着小郭崇记事起就没见过的兴奋。


    就好像是当了一辈子羊的人，突然发现了变成狼的法子，开始决定奋发了，努力了。


    起初。


    小郭崇并没有将爷爷的“抱负”放在心里。


    爷爷不让他收碗筷，不让他拿扫帚，不让他去喂鸡……


    也挺轻松的。


    爷爷突然让他去住楼上的客房，他忐忑道：“可是，可是爷爷不是说，这个是挣钱的屋子吗？我住了，就会少一个客人……”


    “没事，爷爷就想你能有个好地方读书，跟爷爷住鸡圈，那书都该臭了。你看，这光多好，窗户一开，风吹进来，人都精神了，”老人高兴道：“爷爷听他们说什么，登高看远，那心开阔，说什么大文人都是爬得高高的脑子就灵了，你以后就住这，住三楼。”


    爷爷对郭崇越来越好。


    好得小郭崇害怕。


    他开始认真读书，爷爷请来的夫子走后，他也乖乖坐着读书。


    可他记性不好。


    他总是记好几遍记不进一篇文章。


    爷爷骂他：“你算盘都打那么灵，书怎么会背不下来？你是不是没用功？”


    郭崇嗫嚅着，“我用功了……”


    他用功了。


    可他真的记不住，懂不了。


    爷爷高价请来的夫子，指着他脑袋骂孺子不可教也。


    夫子一回头，撞上桌子，又对上楼看的老人说：“郭崇爷爷，老朽就实话同您说了，您这孙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怎么会，我们客栈可出过三个进鸿羽的学子，那客人都夸他灵气呢，”老人着急道：“是不是地方小了？我晓得，读书的地方小了，心也就不宽敞了！”


    爷爷空出了三间客房，打通给郭崇做屋子。


    那天，小郭崇哭着说：“爷爷，那是咱们吃饭的屋子，你不要拿给我住，我住后院里就……”


    “你要跟我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口饭吗？！”爷爷朝他吼道：“既是晓得爷爷的苦心，你就好好读书，勤奋用功，人家读一个时辰，你就读两个时辰，你日日读，夜夜读，再笨也能赶上他们！”


    工匠们改好了屋子要走那日。


    对爷爷说：“郭富他爷爷，你这……对孩子也太好了，三间客房呢，怎么也算一半的营生了。人常说苦读苦读，你这对孩子这么好，那孩子能读得进去书啊？”


    爷爷愣了下，看向趴在桌上对着书犯困的小孩。


    是啊。


    他是不是只顾着好了？


    人家客人为了勤奋，又是上吊、又是针扎……


    老人余光瞥到了楼梯下的阴影。


    那里原是家中放杂物的地方。


    于是他喊住了工匠。


    “那个楼梯，麻烦，给我封一堵墙，我想改做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