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上司

作品:《天气异常

    听到这话,景亦的肩膀一僵,她抬起眼与徐行对上视线。


    男人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滑,没入浴袍的衣领中,一双黑瞳在她的脸上游移。


    昨夜刚下过大雪,气温低,景亦在身上套了两层厚衣服,此刻她的脸颊被闷得有些发烫,像一颗熟透的莓果。


    景亦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往深处去想,不然误以为徐行想和她同床共枕,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


    徐行没再多说,他走进餐厅,随手拉开一把椅子,景亦这才注意到餐桌上还有家政阿姨做好的三餐一汤。


    徐行看她还站在沙发前,淡淡开口,“吃过了?”


    “还没有。”景亦摇头。


    她累了小半天,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景亦坐到餐桌前,抿了一口粥,余光瞥见对面的人放下筷子,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她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撞。


    “我明天出差。”


    景亦问的很快,“去美国吗?”


    “B市。”


    “那你还去美国吗?”


    “嗯。”


    景亦骤然松一口气,徐行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眉心微微一皱。


    吃完晚餐,景亦有点晕碳,脑子发昏,将要不要分房睡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多多藏在沙发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打转,景亦猛然清醒起来。


    “不是和你说过了不能咬沙发?”景亦把比格抱起来,带它去浴室洗澡。


    冲着花洒也不安分,多多时不时抬脚踩水花,把景亦的裤子溅湿。


    景亦盯着浴室的一团乱麻,想起半年前,朋友说要送她一只小狗。


    朋友把多多送到澜庭,和她说:“这是比格犬,可能有点不乖,但它们其实很可爱的。”


    景亦盯着大耳朵小狗,浅笑,“没事,我能照顾好它的。”


    只是景亦低估了多多的破坏力。


    半年的时间里,多多啃坏过意大利进口的牛皮沙发,踹烂过书房里的名贵花瓶,甚至时不时在床上小便。


    景亦盯着沙发上的爪印,咬了咬牙,用自己的银行卡购入了新沙发和花瓶,并对多多三令五申,不可以再在沙发上胡作非为。


    给多多洗完澡后,景亦在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景亦推开门,见徐行正在处理工作。


    他的视线上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目光扫过景亦手中的银行卡。


    “你去年给我转的那些钱,我都存在这张卡里,你不用给我钱,我也不缺钱花。”


    景亦把银行卡放在办公桌上,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还给你。”


    电脑上闪过数据,男人靠着椅背,垂下眼眸盯着那张银行卡,又将视线移到她的无名指上,景亦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指根的戒指迎光一闪。


    “换戒指了?”


    男人的话像根轻飘飘的羽毛,但在她心头扫得有些发痒。


    “忘记告诉你了,那枚戒指不太适合我,就随便买了个戴着。”


    “哪里不适合?”


    “徐总。”景亦盯着他深邃的眉眼,“我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员工,戴不起八十万的钻戒。”


    说来也巧,徐行是她的上级。


    一年前的景亦也许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会和她的顶头上司结婚。


    去年冬天,景亦刚回到家,便被景书琼催着去相亲。


    “这是你老师帮你介绍的,别人介绍的不去就算了,你别拂了老师面子啊。”景书琼像是有什么催婚KPI,隔三差五就介绍单位里的小伙子给她认识,但景亦一个也看不对眼。


    景亦的手还没来得及暖,就又转身出了门。


    小雪还堆在路面上,景亦开得很慢,半路上,她边等绿灯,边看手机上的消息,是高中班主任孟秋园发来的侄子的相亲资料。


    她又想起前几天去高中看望恩师,孟老师拉着她的手和她聊了一会天,话题不知怎的就跑远了去,扯到了恋爱婚姻上。


    孟秋园说想给她介绍个对象,景亦先是怔了一下,以为孟秋园在开玩笑,不料温柔和蔼的女人握着她的手缓缓道:“我是认真的呀,景亦,老师特别喜欢你。”


    景亦也不好意思扫了老师的兴,想着既然是孟老师的家人,那品行必然不会太差,便答应下来与那位老师的侄子见一见。


    景亦拿着手机往下翻微信,先是盯着那张照片,觉得有些眼熟,但脑子里的记忆始终不上线。


    还没来得及看其他资料,眼前的红灯转绿,她踩了脚油门。


    景亦将车停到赴约餐厅附近,又仔细扫了眼相亲对象的条件状况。


    视线停在工作单位上,景亦的呼吸有瞬间地停滞。


    她再度抬起眼去看照片和姓名,心口猛地一缩,背后倏地发凉,像是被人戳了一针。


    难怪眼熟。


    这是她那位寡言少语鲜少露面的顶头上司。


    景亦将手机放在副驾,深深吸一口气后,给尤珈打了个电话。


    尤珈问:“相亲怎么样呀?”


    “我不想去相亲了。”


    “啊?为什么?”


    景亦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他是我领导。”


    尤珈在对面沉默了许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的相亲对象,是我的上司。”


    尤珈和条蛇似的嘶了好半天,“你们公司,反对办公室婚姻吗?”


    “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文件。”


    “那你就去试试看啊,万一成了呢?”


    景亦握着手机,眼前浮现出她与徐行的第一面。


    明寰的停车场中,刚拿到驾驶证没多久的景亦正摸着方向盘,脚踩上油门,还没来得及打方向,就被身后的一辆黑车鸣了喇叭。


    新手最惧怕连续不断的鸣笛声,景亦一个紧张,脚不小心用力压了下油门,差点撞上前方的劳斯莱斯。


    景亦走下车,看了眼车距,庆幸自己没有背上赔款的担子,她直起腰,视线不经意往劳斯莱斯的后座一探。


    车窗半降着,男人左手指节抵住太阳穴,简单低调的袖扣压着腕骨。


    像是察觉到她的存在,徐行往窗外瞥去。


    深邃而又凌厉的眉眼投向她,目光在景亦的脸上停留一阵,仿佛要记清楚她的长相。


    山雨欲来般的气场将她压倒,景亦怕他以后给她穿小鞋,连忙解释,“我没有蹭到您的车。”


    男人依旧是寡言少语,淡淡收回目光,向主驾司机招了下手,劳斯莱斯逐渐离开景亦的视线。


    景亦暗暗松一口气,心道:以后要躲着这位徐总走。


    想到这里,景亦的额角有些发胀,对电话中的尤珈说:“算了,我受不了上班和在家都对着同一张脸。”


    挂断通话后,景亦组织了一下措辞,她下车关门,等待人行道的绿灯时,裙子倒霉地被骑车飞驰而过的中学生溅了路边泥水。


    “对不起姐姐,真的抱歉。”穿着燕庆一中校服的男孩停下车,忙不迭地向她道歉。


    景亦看这学生算是她半个学弟,又低头望一眼手表,说:“是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吗?”


    男孩点头,“对,六点半开始自习。”


    “嗯,我没事,你走吧,别耽误了自习。”


    男孩愣了愣,景亦看对面的绿灯闪烁,冲男孩摆了摆手,“不用你赔,快去上学吧,以后骑车小心一点。”


    她走过十字路口,停在餐厅门口,低头盯着浅蓝色裙面上的污渍,无奈叹了口气。


    景亦推开门,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走近那个冷眉冷眼的男人,还没等他开口,景亦便先说:“不好意思,我路上出了点意外,现在着急处理。”


    男人的眼神从她的衣角上轻飘飘地扫过,淡声问道:“什么意外?”


    景亦指了指裙子,“我的衣服不小心弄脏了,不太方便。”


    她看到男人站起来,路过她,只留下一句,“等我十分钟。”


    窗外又有飘雪的迹象,景亦坐在深棕色的餐桌前,盯着桌面上漾着的光圈,没过多久,光圈被阴影吞噬,她抬起头,撞上了一束目光。


    手心里多了一个包装袋,景亦盯着里面的衣物,又惊愕望向对面的男人。


    “不换?”


    景亦反应过来,“稍等一下。”


    在洗手间换好裙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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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钝的大脑才闪了一下。


    景亦看着身上那件新裙子,与她方才换下的那条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她走出洗手间,冲对面人讪讪扯了扯唇。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男人轻描淡写地问。


    “嗯?什么事?”


    “领证。”


    景亦定在原地,后背像打上了钢板,动弹不得。


    她抿了抿唇,说:“徐总,您知道我也在明寰工作吗?”


    徐行微微抬眼,神色漠然,“嗯。”


    “我和您,是上下级的关系。”


    男人的眉峰蹙起,“有什么问题?”


    上位者的强势姿态摆在她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黑压压地盖着她。


    景亦的手指交握,慢慢试探道:“徐总,您……真的想和我结婚?”


    三天后,景亦盯着手心里那本正红色的结婚证,想起徐行后来给她的答案。


    他只说,他从来不会做浪费时间与精力的事情。


    景亦明白,既然要与她相亲,那他就做好了结婚的打算。


    景亦也不确定与徐行结婚是否算一个最好的选择,但回想到景书琼往日喋喋不休的催婚,又记起相亲资料上徐行的财产状况,景亦心道:集团总裁,名下车房财产无数,长相优越,就算她和徐行是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那她也不亏。


    -


    吃完晚餐,景亦看衣帽间里放着一个行李箱,没有去打扰他。


    大概从B市出完差回来,他就要再次飞往美利坚了吧,既然如此,现在提分房睡也没有多么重要,景亦想。


    她今天回家时有些着凉,脑子昏昏沉沉的,景亦找出两片感冒药,抿着水吞下去,不一会儿就被困意淹没。


    徐行回到卧室时,见那位许久未见的妻子正闭上双眼躺在床上,她面容恬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如今缩在床的一角,像一只温柔的雀鸟收着翅膀浅睡。


    她性格简单,也很聪明,在公司做好分内的事,在家中也从来不会过问他的隐私,她对他的距离感太强,甚至不清楚他接下来一年都会留在国内工作。


    但徐行很清楚这不是相敬如宾,只是她不在意他罢了。


    他倚靠着飘窗,盯着女人安静的睡颜,想起方才她递给他的银行卡,以及那句戴不起八十万的钻戒。


    他没有收那张卡,也没对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发表意见,更没告诉她留国工作的事。


    徐行对大部分事都提不起情绪,然而他此刻心底泛起莫名情绪。


    到时景亦知道他的工作变动,又会是什么样的神色?


    清晨,景亦醒来时,徐行已经离开了澜庭,但给她发了条微信。


    徐行:【B市出差,后天回。】


    景亦只回了句好的。


    她照常洗漱,给多多喂狗粮,边吃早餐边看工作群的消息,忙完一切,景亦进书房收拾了下橱柜,上面摆着不少未拆封的书,都是她前段时间买的。


    清空书柜二层时,手机弹来一条消息。


    景亦看了一眼,是银行卡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戒指。


    景亦把软件切换到微信,和徐行说:【我手上的这枚戒指不需要那么多钱。】


    徐行:【转了就收,你不需要和我这么客气。】


    景亦盯着白色的聊天框,最后回了个好。


    明寰复工第一天,景亦走进公司前,先去楼下咖啡馆买了杯美式。


    她与公关部同事坐在一起,听部门经理讲新一年的工作内容,说是重要规划,实际就是画饼扯皮。


    景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徐行的消息。


    徐行:【开部门会?】


    景亦的手指顿住,不由得好奇,他怎么知道她在开会?


    还没来得及回复,身旁的同事忽然戳了一下她的小臂,景亦收起手机,小声问:“怎么了?”


    “看,这就是之前咱们群里说的空降的那位上司哎!”


    景亦顺着同事的目光望过去,听到有人喊徐总,又见公司的高管领导们奉承着一位矜贵疏离的男人。


    是几天前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