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小宝感冒,月琴配药
作品:《母亲是赤脚医生》 天刚亮,屋里的油灯还燃着,火苗小得只剩一点黄晕。张月琴坐在诊桌前,手搭在登记本上,眼睛望着门。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耳朵微微侧着,听外头土路上的动静。药箱靠在腿边,胶鞋还穿在脚上,鞋尖朝外,泥块干了,蹭在门槛边。
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药箱,尾巴扫过她的袖口。她这才回神,抬手轻赶了一下。猫落地无声,绕到墙角蹲下。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旧信封上,“陈小军收”几个字已经有些发灰。那是儿子上个月寄来的,说县中学功课紧,夜里常学到十一点。她看完信,没回,一直搁在这儿。
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纸,又摸出钢笔。墨水瓶是空的,摇了摇,底子还剩一点。她起身去灶台边倒热水,回来时顺手把门闩插上。灯芯短了,光比刚才暗一截,照得桌面一圈黄晕。她坐下,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对着瓶口吸墨。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她想写“小军”,可写了又划掉。再写,还是划。最后只留下三个字:见字如面。
她喘了口气,手放下来,看着灯影里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边缘有裂口,那是常年捣药留下的。她想起前天李家娃发烧抽筋,她用酒精棉擦他手脚心,孩子哭得满脸泪,嘴里喊“妈妈”。那一声喊得她心里发紧。她低头继续写:村东李家的小娃前日高烧,我给他擦了酒精,退了些热。你小时候也这样,三岁那年发疟疾,整夜抖得像筛糠,你爹背你走十里路去公社卫生院。那时你还不会说话,只会抓我的衣领,汗湿了一大片。
她写到这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笔尖顿了顿,又续:你爹现在腿不方便,走路慢,可听见孩子哭,还是急。那天他拄着拐,在门口站了半宿,等你退烧才肯进屋睡。
话写完,她觉着不够,又添一句:你要记得,别喝生水,天热也别贪凉。你们学校井水我不放心,烧开了再喝。
她写一阵,停一阵,纸上的字密了,心也松了些。写着写着,又想起西沟王婆子的事:王婆子前日关节疼得下不了炕,我教她晒艾草,贴膝盖。她说这法子好,夜里能睡整觉。你小时候腿抽筋,我也给你贴过,你嫌烫,直嚷嚷,现在想想,倒是笑了。
她写完这句,自己也轻轻哼了一声。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两下。她没去剪,只低头看墨水瓶,见底了。
这时,砚台被轻轻推到她手边。她抬头,看见陈建国站在桌旁,手里拿着磨刀石用的旧瓷碗,碗里加了点水,正往砚台里滴。他没说话,蹲下身,拿起墨条,慢慢磨起来。动作熟得很,不快也不慢,手腕用力均匀。他是木匠出身,手上劲儿稳,磨墨像刨木料,一丝不苟。
她看着他低垂的脸,右耳后有道旧疤,是早年伐木时被枝丫划的。她没说什么,只低头接着写。
儿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山外的饭不容易。她写:你在学校,饭要吃饱,别省着。家里不缺这点粮。你爹每月卖几把椅子,攒着给你寄钱。他说男子汉,读书要紧,别的不用操心。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她想写“想你”,可这三个字太重,压得她手抖。她换了种说法:昨夜下雨,我听见屋檐滴水,一下一下,像你小时候踩水坑的声音。那时你穿着我做的布鞋,蹦跶着回家,裤腿全是泥点子。你爹骂你,你还笑。
她写完,吹了吹墨迹,怕洇开。陈建国还在磨墨,碗里的水少了,他又去灶台添了些。回来时,顺手把墙角的竹椅拖近了些,坐下,继续磨。他磨完一段,停下,看她一眼。她抬头,两人对视一秒,又各自低头。
她继续写:你在学校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熬坏身子。我和你爹都好。我白天采药,晚上接诊,日子和从前一样。你爹修了几把椅子,说等赶集时卖掉,给你买本字典。
她写完这一句,觉得该结束了。可笔还握着,舍不得放下。她又补了一句:好好念书。我们不图你当官发财,只愿你平安,有本事帮人。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了肩上的担子。她把信纸折好,四折,放进信封。信封也是旧的,翻过来用过的。她在上面写下地址:县中学,陈小军收。字一笔一划,工整清楚。
她把信放在登记本旁边,没立刻收起来。手在信封上停留片刻,指尖摩挲着纸边。屋里静,只有陈建国磨墨的沙沙声。灯火更暗了,照得墙上人影拉得老长。
她忽然说:“明天赶集,托李家大哥捎过去。”
陈建国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写的字比我好,要不……你看看有没有错?”
他停下动作,把墨条放回盒里,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没写错。”他说,“字也好。”
她接过信,没再看,只轻轻拍了拍,像拍孩子的背。然后把它压在登记本下面,露一角出来,免得忘了。
她坐直了些,右手揉了揉肩。右肩头常年背药箱,微微驼,一累就酸。她没脱鞋,也没起身,只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会儿。屋里气味混杂:药味、墨味、艾草香、还有灶台飘来的柴火气。她闻惯了,不觉得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建国起身,去里屋拿了一件旧夹袄出来。是她去年穿的,靛蓝色粗布,袖口补过一块。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披上。她没睁眼,只肩膀动了动,把夹袄裹紧些。
他没说话,转身回到角落,坐下,拿起一把断了腿的竹椅。他从身边工具袋里掏出小锯子,开始修理。动作轻,怕吵着她。锯木屑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只剩米粒大,随时要灭。她没去剪,也没添油。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敲门。村里的病,大半是热伤风、肚子疼、孩子咳嗽,夜里来得多。今天都看过了,该安生了。
她低头看药箱。锁扣她早上刚拧紧,现在还是紧的。夹层里塞着车前草,叶子蔫了,但根还潮。她没拿出来,也没换。知道明天还得用。
她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红汞的、酒精的、写字的。钢笔管凉,贴着手心。她又摸了摸艾草香囊,挂在药箱提手上,布面磨得发白,线脚松了一处,但气味还在,压住了药箱里的苦味。
她看着信封的一角,露在登记本下。明天一早,她要去村口等李家大哥。他每五天赶一次集,顺路能去县城邮局。她得把信交给他,嘱咐一声“别弄湿”。
她想着儿子收到信的样子。会不会在课间读?会不会看完就收进课本里?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盯着信纸发一会儿呆?
她没答案。但她知道,信一旦寄出去,就不再是纸了。它会走山路,过河桥,穿过风和雨,落到儿子手里。那一刻,她不在身边,可字是她写的,话是她想的,心是热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沉下来。屋里静,陈建国还在修椅子,锯子声断断续续。灯终于灭了,屋里黑了一瞬。她没动,也没叫他点灯。她知道窗户外头有星,知道门外土路平,知道药箱在腿边,知道丈夫在角落。
她坐得直,手搭在桌沿,眼睛望着门。门闩插着,可她还是听着。听风,听虫鸣,听远处狗叫。她知道,只要有人敲门,她就得起来。
现在,她只是坐着。等信寄出去,等天亮,等下一个名字填进登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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