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来得比想象中快。


    洛伦佐躺在床上，没有说话，只是朝格林德沃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格林德沃挥动指尖，魔咒的凉意从眉心渗入——那道熟悉的红光之后，他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了伦敦的街头。


    脚下的柏油路湿漉漉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


    浓雾正在退开。


    像有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雾气翻涌着往两边退让，露出一条笔直的路，通向看不见的尽头。雾气在两侧翻腾，却像有无形的墙阻隔着，无法逾越。


    洛伦佐深吸一口气。潮湿的、带着煤烟和河水腥气的味道灌进肺里——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他没有犹豫。


    迈出第一步时，心跳得很响。第二步、第三步——他开始跑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距离。


    近了。


    更近了。


    雾气在身后重新合拢，但他顾不上回头。他跑过那些曾经游历过的街角，跑过那盏坏掉的路灯，跑过那个小巷——


    跑过与莉娜乔伊相遇的街头。


    跑过与空心菜大叔聊天的墙边。


    跑过与库奇警官一起躺过的地面。


    跑过小学老师给他买糖的报摊。


    ……


    跑过那个小混混帮他系鞋带的路口。


    ……


    跑到路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正诧异地看着这个狂奔而来的孩子。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他的呼吸吹得七零八落。他站定了，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褪色照片里的脸，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真实地、鲜活地站在几步之外。


    他想好了要说的话。在心里排练过一千遍——“洛伦佐这些年过得很好。有姑妈，有艾莉丝，有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头，还有一个会做饼干的罗齐尔夫人。你们不用担心我。”


    他只想让他们知道这个。


    雾越来越薄，前方透出光来。橘黄色的，暖暖的，不像路灯那种冷白。


    “你好？”约翰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孩子，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爱丽丝站在丈夫身边，只是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孩子有些眼熟——那种奇怪的感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洛伦佐张了张嘴。


    藏在心里的千言万语，无数个日夜的想念，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把一切都改变了。


    是啊，他马上就过十周岁生日了。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再是那个四岁时缠着爸爸妈妈搭积木的小洛伦佐了。


    爸爸妈妈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低下头，让黑夜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约翰和爱丽丝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久到爱丽丝往前迈了半步——


    洛伦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对不起，先生，女士。我找不到家了……可以帮帮我吗？”


    爱丽丝蹲了下来。


    她的眼睛很近，近到洛伦佐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一个陌生的、狼狈的、正在拼命忍住不哭的孩子。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很温柔，和姑妈描述的、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洛伦佐看着她。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上有洗衣服留下的微红，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却那么温暖，那么小心翼翼地伸向他。


    他想说，我叫洛伦佐。你们的洛伦佐。


    但他只是垂下眼睫，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我叫罗萨里奥。”


    “去警局吧。”约翰环顾四周，浓雾把街道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这个点，又在这种天气里……警局最稳妥。”


    爱丽丝点点头，低头看向手里牵着的小男孩。他的手很凉，攥得却不紧，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别怕，”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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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叔叔会帮你找到家的。”


    洛伦佐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三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约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爱丽丝牵着洛伦佐走在里面。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洛伦佐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块一块往后退。他看着爱丽丝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约翰的西装裤脚沾上路边溅起的水渍。


    他想记住这些。


    五年时间从脑海里偷走了太多东西。其实在寻常的梦里，爸爸妈妈的脸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在遇见格林德沃前，每个噩梦惊醒的夜晚，他总是眺望窗外的月亮，盼着月光能让他回忆起一丝从前的模样。


    可现在他们就在身边。


    鲜活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次相见，他不想就此不相识地分别。


    洛伦佐低下头，鼓起勇气想要开口——


    却听到爱丽丝轻松开口：“怎么了，洛伦佐？”


    洛伦佐僵立原地，一行清泪顺着眼眶流下。


    “你认出我了？……妈妈？”


    他犹豫地，试探地，诧异地，惊喜地开口问道。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将洛伦佐抱入怀中：“洛伦佐，我的孩子，这些年你吃苦了吧。”


    一旁站着的约翰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母子拥入怀中。


    哽咽着开口：“好小子，都……都长这么大了。爸爸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洛伦佐再也忍不住，积攒在胸腔的千言万语喷涌而出：“我过得很好，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埃玛姑妈他们很照顾我，艾莉丝待我就像亲哥哥一样，我还遇见了老师，他教会了我魔法——对，还有罗齐尔夫人，还有莎凡娜……”


    可是，还没有等他说完——


    爆炸的火焰向他们袭来。


    从熟悉的铁床上醒来时，洛伦佐已是泪流满面。


    “……还没有好好告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