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段家村

作品:《食香

    雨后的山间,空气像刚被冲洗干净,渗着湿润泥土、腐叶与新草混合的气味,叶尖上挂着水珠,将落未落,往山上的石阶湿漉漉地向林间蜿蜒。


    杨承昌看了看前面,问:“还要走多久?”


    “顺着这路再走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了。”阿桃埋着头轻声回话。


    跟着阿桃说的到了大概地点,却没见着那条小路。


    爬上去拐下来,往返多次,就是没有找到什么路,那条小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阿桃却很笃定,就是这一片儿。


    毫无头绪,杨承昌只能吩咐靠在路边休整,一夜无眠,滴水未进,嘴角生了火疖子,眼下的黑青几乎挂到了脸上。


    王萤看着杨承昌的侧影,摸出水袋,喝了两口,她有些恍惚自己为何会在这。


    玉婵身故,孙玉郎整个人几近崩溃,这个节骨点讨要酬金,她也张不开口,又遇到知县夫人失踪,她介绍自己时还夸大其口说自己是懂驱邪的,这话赶话就跟着杨承昌来到此地。


    她叹了口气,又灌了两口水。


    她倒也不是全然被逼的,她确实是同情孙玉郎的,虽然他娇气又纨绔,可本性不坏,对夫人也是真心相待,这世道,好男人太少见了。


    今日跑这一趟,她也是愿意的,左右杨知县出面为她和店里告了假,又给她发了钱,病急乱投医,杨承昌还将她当作救命稻草抓着,她无论如何是该来走这一遭的。


    只是这事情有些难办,毫无头绪,那东西又邪性的紧,要说有几成把握,不超过四成,毕竟他不是“专业的”,只能勉强算刚探进了这行的门。


    猛灌了几口水,见阿桃坐在她不远处的地上,头仍旧埋在胸前,也不说话,王萤低头便能看到她头顶。


    正午的阳光刚好从她头顶斜斜地切过去,头顶清清楚楚地显出三个发旋,一个在正中间,两个在两边,成一个品字形。


    “阿桃竟有三个旋儿。”王萤心里嘀咕。


    再喝口水,将水袋递给阿桃,阿桃没有接,王萤刚想唤她,目光又落在她头顶,递水的手猛的僵在那里,同时另一只手本能的摸向腰间的匕首。


    这仰头喝水的空档,阿桃头顶的三个旋儿便看不到了,被头发盖的严严实实。


    王萤默不作声,盯着阿桃的头皮。


    果然,她的头顶在动。


    别人没注意,她却看的清楚。


    头皮露出来的部分像水开了似的,有东西在往外拱,先是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小包破开,钻出一截黑的东西。


    是头发。


    像春日疯长的野草,从地底下往上拱,拱开土层,拱开草皮,往外冒着头。


    这些头发一簇一簇的拱开她的头皮,一截一截往外冒,先是发尖,然后是发身,最后是发根,她好像能听到发根挤出头皮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啵……啵……啵……


    王萤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心下了然:“这便藏不住了。”


    目光顺着阿桃的身子往下看,她穿着双青布鞋,鞋底是白麻纳的,沾着泥。


    王萤盯着那双鞋看了两息。


    那鞋底的泥,只在脚尖那一块有,厚厚的一层,湿的,黑的,糊住了前半截。


    可是脚掌中间那一块干干净净,白麻线一根一根露着。


    脚后跟也是,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昨夜刚刚下过雨,二十里泥路,怎么可能只有脚尖沾泥?


    电光火石间,王萤便懂了。


    知道了便不藏着掖着,这是她的性格,所以看透了便要说破。


    “你不是阿桃,对不对。”


    众人看了过来,阿桃仍低着头不说话。


    “或许说,你此刻不是阿桃了对不对。”


    原本应该深藏皮肉的头发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头,沾染着和玉婵一样的气息。


    王萤向阿桃走近一步。


    “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引过来,是不是。”


    继续逼近。


    “你想让谁来?我还是他?”王萤伸手指向杨承昌。


    阿桃不语,却猛地站起身,直挺挺的,膝盖没弯,腰也没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上提了起来。


    脚尖点地,脚跟悬空,身体微微往前倾。


    她抬起头,大片的眼白,黑色的瞳仁化作一条细长的黑线。


    她转过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宽大的裤子半挡住了她的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空荡荡的脚后跟,她就这么踮着脚走着,迈开一步,又一步。


    差役们大气都不敢喘,只看着她往前走。


    不知谁问了一句:“还……还跟吗?”


    杨承昌抬腿便跟了上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胆小的面色煞白,哆嗦着站不起身。


    见王萤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了上去,随后差役们才捡起家伙事儿三三两两的跑了起来,往下行了数十步便看到大路上意外的向林中探出了一条路,一条羊肠小路,覆着落叶枯枝,还有杂乱的脚印。


    阿桃踏上小路,杨承昌紧跟其后,一行人也跟着杨承昌默默地往里走,行进间除却脚步声便是粗粗的呼吸声。


    越走越觉树木参天,密得透不过气来,一棵挨着一棵,树冠死死绞在一起,遮天蔽日,阳光被挡了大半,好巧不巧,又开始飘起了雨,雨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不多会儿众人的衣服便湿了大半。


    走了不知多久,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阿桃便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一条往山坡下延伸出的小路,众人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头顶无遮无拦,阴翳的天漏下薄薄的光,清楚的照出了一片坟地,密密麻麻,百十来个之多。


    一个个看出去,王萤和杨承昌脸色越来越难看。


    坟包累累,野草盖过膝头,墓碑歪斜林立,细看碑文,段……段……段门王氏……段门闫氏……风过石缝,呜呜作响。


    “杨大人?”


    杨承昌看过来。


    “民女斗胆问一句……尊夫人是不是也姓段?”


    杨承昌艰难地点了点头:“慧娘本名段慧。”


    “那这个地方,必是段家村了。”王萤说。


    杨承昌目光望向远处,树枝上荡着几缕蛛网。


    “本官上任后,将此地的地方志看过几遍,我记得这个村。”


    段家村。


    杨承昌之所以对这个段家村有印象,是因为整个段家村几乎都死绝了。


    此时,跟在后面一个较年长的差役突然说话了:“段家村……那个死光了的段家村吗?可那段家村,离这里有五十里,并不在此地啊。”


    王萤看向那个差役:“老哥也知道段家村吗?”


    那人点点头。


    这名差役姓牛,名旺,本籍三明镇牛家堡,离段家村不足五里,两村中间隔着一大片梨树林。


    牛旺徐徐开口讲述。


    这段家村原本家家都种梨树,春来花白如雪,村庄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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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皆姓段,聚族而居。


    本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可突然有一日发生了一件事。


    段家村有个后生出门做买卖,年底回来,竟带回个山西小媳妇,那媳妇说话声音亮堂,笑起来不遮嘴,一头黑发乌油油的,发量比村里的女人都密,在脑后编成一个大辫子,一甩一甩,十分漂亮,村里的人都喜欢和她说话。


    这小媳妇来了以后,有一日抱着一口坛子从灶房出来,往院中石桌上一墩。


    坛口一开,一股子酸香蹿出来,不烈,倒带着点清甜的梨花香,村里人凑过来看,醋色清亮,琥珀似的,在碗底晃荡。


    要么说山西人会酿醋,这本领是天生的,这段家村以前也用梨花酿醋,可这小媳妇酿的醋,就是不一样,这醋入口酸甜回甘,颊齿留香,不像纯醋那么烈,带着梨子特有的清甜。


    时间长了,大家都从小媳妇这里买醋,渐渐的,周边的村子听说了,也有人专程来买醋,段家村的梨花醋渐渐闯出了名头,小媳妇和他相公挣得盆满钵满,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日子好了难免有人眼红,有一日,这相公又出去做买卖,一走便是三个月,等回来见小媳妇正坐在家里绣小鞋子,一问才知道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夫妇二人初为人父母,自然高兴,次日这相公专门去镇上买了一只梨花簪子,回来的路上出了变故。


    村口的大树下总坐着一群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这相公路过时正听有人说话。


    说话的是邻居卖豆腐家的大儿媳妇,扯着嗓子,绘声绘色:“那山西小媳妇的肚子,不像是三个月的,倒像是刚有的。”


    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过来人,有经验。”


    有人也插了一嘴:“上个月有天半夜我起夜,见有男人从那小媳妇房中出来,这相公,八成是做了王八自己还不知道。”


    说的有鼻子有眼。


    这相公回了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结果就是小媳妇的孩子没了,那小鞋子小肚兜从屋子里扔了满院,正好有人来买醋,便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里长那里。


    说有人亲眼瞧见,那个山西小媳妇屋里,钻出个男人。


    祠堂里,里长坐在正中,门口围着一圈村民。


    “你来说。”里长指着人群里的一个人。


    “两个月前的夜里,我见她家翻出个男人。”


    第二个人上前:“我听见屋里有外乡口音。”


    第三个人道:“后窗根底下有男人脚印。”


    “她家男人走了三个月了,肯定不是她家男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头头是道,好像是真的一样。


    里长看向小媳妇:“这么多张嘴,说的都一样,你有啥说的?”


    小媳妇看着人群里默不作声的丈夫,什么都没说。


    当晚,小媳妇便被带到村外河塘边,月亮很圆,照得水面上亮晃晃的,有人抬来猪笼,有人搬来石头,猪笼沉下去的时候,水面咕噜噜冒了一阵泡。


    月亮还照着,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响,人群渐渐散了,河塘又静下来,月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从没发生过什么。


    没过几日,那相公便又定了亲,对方是里长的女儿,二人接着酿梨花醋,可这醋却酿不出那原来的味儿。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个小姑娘在河边玩耍,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小截红绳,褪了色的,软塌塌地浮在芦苇丛边,便捡了起来扎在了头上,这怪事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