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荒庙

作品:《食香

    等二人赶到孙府时,孙府内外早已是一片镐素,白色灯笼高悬,白纸糊的丧幡挂在门楣两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材盖斜搁在棺身上,两个帮工正抬着棺盖往那头挪,眼看就要合棺。


    “你们在干什么?”杨承昌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院里,那两个帮工手一抖,棺盖“咚”的一声落回原位。


    孙玉郎斜倚在阶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眼似闭非闭,眼角可能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属实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如果这也是装的......王萤打了个寒颤,那人心......当真是深不可测。


    杨承昌走在孙玉郎面前。


    “本官记得,申时末你才把尸体领回来,如今戌时刚过,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你就要入殓?”


    孙玉郎勉强提起一口气,缓缓开口:“想着......早日入土为安,免得娘子在外头受苦,乡下规矩,横竖是要发丧的,早些办了,也好让亡魂安息。”


    “入土为安?”杨承昌盯着他的眼睛,“你倒是心急。”


    孙玉郎没接话。


    王萤开口了:“你是怕她娘家宗亲赶来吧?”


    孙玉郎依旧低头不语。


    “人死了,你连夜发丧,等棺材入了土,就算你娘子家的宗亲来了又如何?总不能刨开坟头,给你过继个嗣子吧。”王萤冷笑:“你真是好谋算,妻族无人,没有嗣子,她这一死,你就是这家里唯一的活人,孙家这泼天的富贵,到头来全是你的。”


    “就是不知道,你那娘子躺在里头,晓不晓得你这番谋算?”


    孙玉郎摇了摇头,低声轻笑一声,“王姑娘说笑了,娘子家里早就没什么宗亲了,我何须怕这个?”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孙玉郎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院中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点火光,灰烬飘起来,落在棺材边上。


    王萤突然想起昨日去桃花村找她的那个年轻男子。


    年龄不大,衣服熏着香,帕子干净的像是新的,和她坐在路边分吃一个饼,被饼噎的翻了好几个白眼儿,一路上嘴里就没有离开过他的娘子。


    她看着孙玉郎,心里却胀的难受。


    “孙玉郎,我自小在外头闯荡,干的就是殡葬这行,人死了,该发丧的发丧,该入土的入土,反正就是从人变成了东西,躺那里谁都一样,可我见的不一样的,是人死了以后那些活人的嘴脸。”


    擦了擦鼻子,又说:“急着发丧的,多半是怕人来的,拦着不让开棺的,里头肯定有鬼,生前薄待了亡人的,丧事反倒办得格外热闹,那些哭得最凶的,有时候巴不得人早点死。这行当就这样,干得久了就发现,活人比死人可怕的多。”


    说罢,转身走出大门。


    “此案尚存疑点。”杨承昌接着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暂不发丧,停灵候审,何时入土,本官说了算。”


    孙玉郎低下了头,手攥紧了摊在阶上的袍角,指甲几乎要没在肉里。


    杨承昌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明日一早,”他侧过脸,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你随本官去个地方。”


    孙玉郎依旧没有说话,夜风掀动他的衣摆,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二人没看到的是,孙家院子的拐角处,高墙投下的阴影里,还有一口棺材静静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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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官道上一行四人已经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杨承昌走在最后,同乘的马背上还驮着孙玉郎。


    孙玉郎双眼肿似核桃,脸色白得吓人,身子随着马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脸上却是一副坦然的模样。


    官道到了山脚下便断了,往前只剩一条隐入林间的羊肠小径,狭窄得容不下两人并骑,众人只能下了马牵着往里走。


    春末的风从山坳里转出来,带着一股子青草与腐叶混杂的潮湿气味扑在脸上,头顶的天被树冠筛成了零星的碎块,脚下是松软的经年累月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沿着小路又走了约两炷香的功夫,林子渐渐疏朗起来,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卧着一片村落。


    牛旺擦了把脸,介绍说:“这里就是牛家堡了。


    “这村子怎么这样空?”杨承昌低声问。


    牛旺叹了口气:“自从段家村出了那档子怪事,村里人就人心惶惶的,总觉得夜里能听见那边有哭声传过来,后来能搬的都搬到镇上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守着老屋等日子。”


    村后的路渐渐开阔,能上马了,骑马走出半里地,眼前便出现了成片成片的梨树。


    “过了梨树林就是段家村了。”牛旺的声音低下去。


    举目四望,成片成片枯死的梨树。


    谁也不说话,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也没有,只有马蹄踏过枯叶发出的细碎响声。


    段家村比想象中更惨烈。


    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歪斜着,土坯烧得焦黑,有的墙塌了半边,露出空荡荡的屋框,墙根处长满了荒草,屋里探出的树有的也已长得碗口粗。


    跟着牛旺往东走,上了一道缓坡,正午阳光正好,那坡上不远处立着一座庙。


    “到了。”王萤拍了拍手转身跳下了马背。


    就像阿桃说的,这小庙庙身不算大,一侧屋顶残破,露出深色的橼子,没有窗,两扇木门虚掩着,墙上是灰黑色,长满密密麻麻的霉斑。


    推开门,吱呀一声。


    “妈呀!”牛旺喉咙里滚出一声惊叫。


    殿内昏暗潮湿,那尊石像已从底座上被推翻了下来,碎成几块,石像后方的地上赫然被挖出一个大洞,洞口幽深,边缘散落着碎砖朽木,一股阴凉的土腥气正从里头蒸腾上来。


    洞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长裙,白色的褙子,脸上身上糊满泥巴和黄土,正靠在墙上休息,右手抱着一个白森森的头骨,左手攥着一个形状古怪的钉子。


    一个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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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扮的小姑娘正弯着腰,攥着铁锹在一根殿柱底下拼命挖坑,额上沁着汗,柱础旁的土已被掘出了一个小坑,小丫鬟一抬头,孙玉郎和王萤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阿桃!”


    阿桃手里的铁锹掉在了地上,嘴巴一瘪,朝着孙玉郎便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爷,姑爷,夫人她……她没了。”


    另一侧,杨承昌一把将那蓝裙女子搂进了怀里,那蓝裙女子懵懵懂懂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也和阿桃一般,瞬间落泪。


    “慧娘。”杨承昌将她搂的更紧了些,然后又想起了她现在的状况,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个头骨上。


    段慧将头骨抱的更紧了些。


    王萤看到的却远不止这些,她看到了头发。


    很多头发。


    从门槛开始,沿着地面蔓延,像黑色的水渍,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苔藓,薄薄地覆在青砖上,往深处去,越往里越厚。


    绕在柱子上,垂在房梁上,密密麻麻。


    她把眼睛挪到了慧娘地怀里,那怀里不再是一个头骨,躺着的是玉婵,年轻的娇嫩的,头皮完好的,有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珠子地玉婵。


    慧娘把玉婵搂地更紧了些,杨承昌想伸手去接,他不懂一向胆小柔弱的妻子怎么会抱着这个东西。


    王萤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这空气中散发的不寻常的气味,潮味,霉味,土腥味中夹杂着血腥味,她走到那神像下的大坑前,坑里有一张脸,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那脸埋在这潮湿的泥里,鲜红的嘴巴大口地贪婪的将空气吞进嘴里,小贝一样的牙齿在红唇下半隐半现。


    “这里还有人。”她跳进了坑里,伸手刚摸到那张脸,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搓了起来。


    湿的,黏的,冷的。


    那张脸皮一碰便皱了起来,脱离了骨头,像一块经雨水泡烂的草皮,只需要轻轻一提便会被盘根错节的根带着整个掀起。


    那脸皮皱的像一块抹布,那张红唇下的牙,那半睁半闭的眼珠,泛起了一层层灰绿色,发霉的灰绿。


    王萤倒退几步,后背撞在了坑洞上,杨承昌伸手将她扶住:“小心。”


    王萤看向杨承昌,目露疑惑,夹杂着惊慌。


    杨承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看到。”


    王萤闭上眼睛,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再睁开时,那惊慌和疑惑便都藏在了那眼珠子后头,只留下了一种坚定和狠戾。


    “你就是那个山西小媳妇?"她向前垮了一步,“你若想好好说话,我给你这个机会,杨大人就在此。”


    众人都看向王萤,呼吸都凝滞了,看着那洞下空空如也。


    不知洞里说了什么,王萤看向了杨承昌,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符。


    “大人,等等她说完了,若还是不肯离开,你便将这符贴在我头上,她必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朝着洞底勾了勾手,那手还未收回,王萤便不动了,她立在洞中央,低头轻轻笑出了声,那声音像是被踩在脚下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