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程

作品:《食香

    “欸。”卫泾动了动发簪,王萤将发簪别在左耳上方的头发上,虽然能听到,但仍习惯性地侧了侧耳朵。


    卫泾问:“那老东西说谁呐?”


    王萤低声回应:“自然是我。”


    边说边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板子薄得能透光,木刺支棱着,连白皮都没刨干净,接缝处抹的泥灰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木茬子,棺材底下垫着两条长凳,前头没摆供桌,只在泥地上插了三炷香,香气往棺材后虚虚地飘着,那棺材头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其他人看不到的女人。


    瘦小,颧骨高高地顶着薄薄一层皮,太阳穴深深地凹下去,整张脸只有巴掌大,嘴唇灰紫,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暗色的牙床,额角上豁开一道口子,凝成黑褐色的痂,连着几缕黏腻的乱发,糊在太阳穴旁边。


    她穿着灰布褂子,黑布裤子,要上系着一块破布围裙,双手正不安的在围裙上搓着。


    “嗷。”卫泾发出了一声鬼叫,“你看见了吗?有鬼!”


    王萤想提醒他,你也是鬼,还未开口,就看青苗挤了进来。


    看见院子里的模样,哭声又迸了出来,青苗推开站在棺材前的李二旺,朝棺材里看去,她娘盖着一张破被单子已经从炕上被挪到了棺材里。


    “娘,娘。”她掀开被单,摸着她娘的脸,温温的脸,还有温度。


    “我娘还没咽气儿,你们为什么把我娘挪到棺材里?”


    李二旺跌坐在地上,脸是不正常的潮红,浮肿地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了。


    青苗看着她娘的模样,嘴巴微张,露出一对儿泛黄的门牙,她伸手想将她娘的嘴合上,可碰到了才发现,她娘是真的死了。


    那种属于活人的弹性,光泽全没有了。


    青苗俯在棺上痛哭出声。


    “娘,娘,你的小女儿回来看你了。”


    “娘,你让我怎么活。”


    有人开始抹眼泪,与刚刚那种哭天抢地的哭嚎不同,这时的哭声低且小,看着这个孤身回家的小女儿,众人意识到了,又一个没有了娘叫的可怜人。


    李二旺也在哭,边哭边扇着自己的脸。


    “我这身子是彻底垮透了,早先下地种麦,挑粪扛粮,一身力气,现如今腿软腰塌,走几步路都喘得心口发疼,别说犁地割稻,挑担重活,就是弯腰拔几根草都浑身脱力,半分庄稼力气都使不出来。”


    “看了许多大夫,都说这病治不好,只能用药吊着,断了药立马就昏沉躺倒,可咱穷人家哪经得起长年吃药填窟窿?”


    “今年地里本就薄收,我又瘫在家里干不得活,庄稼荒了大半,东家的租子死活凑不齐,就把租给我的薄田都收回去了。”


    李二旺的身子废了,得了虚劳的病根,没有了劳力,成了家里的废人,又加上今年庄稼薄收,租子交不够,东家便把田收了回去,一家老小的活路,算是断了大半。


    李二婶子看着她男人整日瘫在炕上,吃药要钱,糊口要钱,地没了,粮也没了,急得夜夜哭,眼都哭肿了。


    后来听说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老道,说灵得紧,拿着李二旺的贴身衣物让看了看,说这病不是寻常虚损,是沾了阴祟,被晦气缠了身,寻常草药治不好,只有他画的符能救,每日烧了灰兑水喝,不出十日就能下地干活,还能把家里的晦气都赶跑,把地要回来。


    一张符要价不低,李二婶子也没别的法子,把家里仅剩的几吊活命钱全拿出来换了符,就盼着真能和高人说的一样,把当家的的病治好,转转家里的运道,还能把地要回来。


    结果老道拿了钱,转身就没了踪影,再也找不着了。


    李二婶子把符烧了灰,天天兑水给李二旺喝,可喝了好几日,半点不见好,反倒更虚了,这才猛地回过神,知道是遇上骗子,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家里本就一穷二白,地没了,粮空了,最后一点活命的钱,全被那江湖骗子骗了去,往后一家子连口稀粥都喝不上,活路彻底堵死了。


    李二婶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炕上半死不活的人,又悔又恨,绝望得疯了似的哭,哭了一天一宿,才慢慢停了。


    李二旺知道她心里难受,没有说什么,只能安慰她钱没了可以再挣,李二婶子不说话,系了围裙出去了,不多会儿灶房的烟囱便腾起了白烟,李二旺心想这肯定没事了,去做饭了。


    李二婶子的眼睛哭的看不清楚了,她挪到灶台最里侧的砖缝里,指尖抠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


    这纸里包的砒霜,是上月闹耗子时她攒了两个鸡蛋换的,准备毒那群糟践口粮的老鼠,平日里藏得严实,现在却发现买得恰到好处。


    风卷着糠皮簌簌落下来,她抖着手将这包粉末一把盖到了嘴里。


    片刻之后,五脏六腑像被一把刀搅动着,她蜷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枯瘦的身子佝偻抽搐,撞向土墙,撞向灶台,十指乱抠着地上的泥土。


    等到有人发现,人躺在那,已经凉了大半。


    青苗还在哭,王萤上前将她搀了起来,她用袖子将青苗的脸擦干净。


    “青苗。”王萤看着她的眼睛,“你娘已经走了,现在,你来帮我,我们好好的送你娘走。”


    门口刚刚垫脚看戏的婆子们拿来了家里的酒,还有的拿来了白麻布,王萤倒了碗白酒,用白布蘸着,一点点擦拭着李二婶子脸上的淤血,露出那张被日头晒成黄褐色的脸。


    接着又把死者头发上的血迹一缕缕捏净,一绺绺梳顺,在头顶扎了个髻。


    “青苗,换衣服了,二婶子的身体已经硬了,所以这一步最难,你不要着急,跟着我慢慢来,懂吗?”


    青苗点点头。


    “泪不要落在你娘身上,所以,不要哭。”


    王萤和青苗一人一边,慢慢把旧衣剪开,再把新褂子的袖子套进去,托着肘弯,握着腕子,一点一点往里弯。衣服穿好,要换裤子,他们垫高腰身,一下一下拍松裤管,慢慢往上拽,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穿好了。


    收拾妥当了,院子外面原本站着的人三三两两的走了进来。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收拾得真干净”,然后又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不知道是谁先哭的,像盛夏猝不及防落下的雨点子,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齐整过哟……”


    哭声越来越大。


    没有表演成分的哭声,看到李二婶子,这些婆子媳妇们想到了自己,自己最后也是这样的下场,这个地方的女人,人人都一样,今日生,明日死,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像骡子牲口日日不停歇地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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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操劳。


    站在一侧的李二婶子却没有看她自己的妥帖模样,她飘在青苗身后,她盯着青苗的脚,看着脚上那双鞋,已经很小了,大脚趾从鞋头的破洞里钻出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穿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


    王萤站在一旁,把白布叠好,把酒瓶塞好,她用一旁的清水洗了洗手。


    “王萤,你是……干这个的?”卫泾在发间发问。


    王萤点了点头,却顾不上多解释,此刻院子里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让她的左耳很难受,好像被豁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哭声都拼命往里挤。


    她偏了偏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捏了捏眉心,将东西收好便要离开。


    “王萤,你怎么了?”簪子又动了动,“气息急促,而且你在发抖。”


    走出院门,声音才小了些,她揉了揉眉心,“没事,头疼。”


    “哭的头疼吗?我也是,哭的头疼。”


    “……”


    “你是鬼,你要知道你是鬼。”王萤被蠢笑了,“和我说说,你怎么哭。”


    “心里哭。”


    王萤无语。


    “我右耳朵听不见,所以声音嘈杂的时候我左耳朵就很难受。”


    卫泾惊讶:“一点也听不见?”


    她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感觉?”


    王萤想了想,“所有的声音都往一只耳朵里钻,全搅在一起,像有人拿筷子捅你的耳朵,反正,比你们听到的要吵得多。”


    “唔,那……”话锋一转,“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王萤闻声回头,见李二婶子揣着手不安地跟在他们身后。


    “阿萤。”她堆着笑。


    院子里已经有男人们将棺盖合上,正在钉着钉子,王萤能听到青苗哽咽的哭叫声。


    “娘,娘,你躲开钉子。”


    “娘,不要让钉子钉到你,你躲开钉子。”


    棺材很薄,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就钉完了,几个男人抬着棺材走出来。


    像李二婶子一样的人很多,送他们走没什么繁复虚礼,不用招魂引路,也不置办引魂幡种种排场,入了棺抬到村外乱坟岗去,就地刨一方浅土坑,安稳落棺填土便算归了尘土。


    没有锣鼓笙箫,没有诵经超度,一路相伴的,只剩至亲几声呜咽哭啼,凄凄切切,送这人走完世间最后一程。


    李二婶子没跟着棺材走,她怯怯地跟在王萤身侧,不敢正眼看她。


    怯懦地叫她一声:“阿萤。”


    这桃花村的所有人,王萤都不愿同他们多说话。


    从小大家便说,她出生的日子不祥,命中带煞。


    弟弟溺死在河里,母亲和爷爷也走得蹊跷,父亲跟船出海更是尸骨无存,村里人躲她,像避一场瘟疫,后来她去了镇上帮工,奶奶留在村里,没人和她走动,也没人串门,桃花村很小,但却为她们祖孙俩单独辟出了一个空间,只有她俩的地方。


    可现在,偏偏是她送他们最后一程。


    那些活着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说的人,死了之后竟然愿意亲切的唤她一声:“阿萤。”


    白布下面,他们安静得像婴孩,不再躲闪,不再窃窃私语,不再乱嚼舌根,不再拿不怀好意的眼神舔着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


    这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