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几乎同时愣住。


    “为什么？”


    机器人沉默了一瞬。


    机器人的指示灯闪了闪，徐行仿佛像是在翻找什么很久远的记忆。


    “噬。”


    他说：


    “你们知道… …地球为什么会沦为它的养殖场么？”


    没有人回答。


    他们依旧还记得那铺天盖地的血雾、那旷日持久的绝望。


    仿佛那一切还在眼前，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你们知道… …它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徐行顿了顿，接着说道：


    “它不是生来就在那道门后面的。”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发出，就像在很远的雾里一样。


    “它曾经也是飞升者。金丹，和现在的我一样。从一颗莽荒的星球上飞起来，穿过大气层，穿过小行星带，一直往外飞。”


    “它以为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有别的修真文明，甚至有更高级的存在，有它想要的一切，它飞了很久。”


    机器人顿了顿。


    指示灯的光暗了一瞬，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


    “很久很久… …久到它记不清自己飞了多少年，飞了多少光年。”


    “它回头看，那颗星球已经看不见了，往前看，那个仿佛近在咫尺比邻星，却好似永远都抵达不了。”


    “在那绝望的虚空中，只有它一个，在黑暗里飘着，永远飘着。”


    “它拼命飞，拼命飞，飞到真炁告急、飞到金丹黯淡，飞到意识模糊。”


    “可距离依旧远到令人窒息。”


    “它到不了任何地方… …”


    “它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个名叫太阳系的牢笼之中。”


    风停了。


    院中大树的叶子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像在听。


    “它往回飞了。”


    徐行的声音更轻了。


    “飞回太阳系，飞回那颗它出发的星球。”


    “它花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把自己缩进那道门后面，把整个地球变成自己的养殖场。”


    “不是因为它恨地球，不是因为它想统治什么。”


    “是因为它怕了。”


    “怕陷入存在性焦虑、怕虚无主义恐惧、怕… …死。”


    “它宁可在门后面蹲着，宁可吃那些飞升者，宁可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也不愿意再面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机器人转过身，看着三齐，看着小软，看着陈波。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徐行沉默半晌后幽幽道：


    “等下一个飞升者、等下一个猎物、等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它抬起那只小小的银白色的机械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块电路板。


    “那不但是我的灾难，也是你们的灾难，是地球的灾难，是这颗太阳系里所有生灵的灾难。”


    它说：


    “我不想变成它。”


    三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台机器人，看着它按在胸口的手，看着透过印记传抵的微微发颤的精神力波动。


    他想起那道门，想起那些血雾，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战友。


    他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他以为把土卫六建好，把徐行等回来，一切就结束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结束，那只是开始。


    以人类现有的科技，绝对无法在金丹修士寿命耗尽之前，找到飞抵其他星系的办法。


    所以… …这种矛盾几乎是必然存在的。


    他站起来，走到机器人旁边。


    他也抬头看着天上那些星光，看着那些在土星背后若隐若现的微光。


    “所以你要飞出去，”他说：“不是一定要去外面找什么，只是为了给自己确立一个存在的理由，哪怕为了这个理由… …死在半路中？”


    机器人点了点头。


    “有目标了，就不会怕了。没目标，才会怕一辈子。”


    “呵呵。”


    三齐嗤笑一声，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成两段：


    “说什么为自己而活，你这不还是不忍心？”


    机器人没动。


    “你怕变成噬那样，怕寿元将尽时忍不住蹲在门后面吃人，怕哪天忍不住对我们下手。所以你要飞出去，躲得远远的… …”


    他把断掉的树枝扔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碎屑：


    “这不叫为自己活，这叫自我放逐。”


    机器人抬起手想说什么。


    三齐没给它机会。


    “你就是不忍心！不忍心等到那天，不忍心让我们面对那种局面，所以干脆不给让经受道德考验的机会！”


    他知道，一定是地球高层们的举措影响到了对方：


    “所以你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远到伤害不了任何人，远到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我为自己活’。”


    机器人没有回答。


    指示灯暗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小软站起来，走到机器人另一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台机器人的手臂。


    银白色的外壳在指尖下是凉的，可她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陈波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两人无疑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三齐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出几道深深的沟。


    “好嘛，显得感情就我一个人自私一样。”


    “我是真的想去看看。”


    徐行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吾辈修士，已无它求，但有所求，求的不就是那颗向道之心吗。”


    “不被外物所缚，不被执念所困，不被寿元所惧。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


    他顿了顿，指示灯微微亮了一下。


    “噬把金丹修成了牢笼，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不想那样，我想去看看，看看外面有什么。如果侥幸有所发现，那便能改变修士命运的诅咒、改变这犹如养蛊般的轮回。哪怕发现不了什么——”


    他抬起那只小小的机械手，指了指天上那些星光：


    “就死在路上，那也是道。”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台小小的、矮矮的身体，笑了一下。


    那笑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透着金属质感的洒脱。


    “当然，不是用这具身体，这玩意儿连土卫六的大气层都出不去。”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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