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贞

作品:《洪武朝的子孙们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门面并不奢华。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曹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府门前已铺了红毯,李文忠率家人在门前等候。


    这位曹国公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公朝服,绯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显得威仪堂堂。


    他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气,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身后站着夫人袁氏、几位妾室,以及几个年幼的子女。


    所有人都衣着整洁,神色恭敬。


    马车停稳,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朱雄英双脚刚落地,李文忠便率众人躬身行礼:“臣李文忠,恭迎皇长孙殿下。”


    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朱雄英连忙上前,按照朱元璋事先教的礼数还礼:“叔父不必多礼。雄英奉皇爷爷之命,特来探望姑祖父。”


    这一声“叔父”,让李文忠眼中闪过暖意。


    他直起身,仔细打量着朱雄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闻殿下聪慧仁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殿下请进。”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细看李文忠。


    这位明初名将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但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豪,反而有种儒将风度。


    他眼神明亮锐利,但看人时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这一眼,朱雄英对这他就有说不尽的好感,与亲近。


    为何。


    因为外甥像舅。


    他长得比自己爹,都像自己的爷爷。


    “叔父叫我雄英就好。”朱雄英道,“在家中,不必拘礼。”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李文忠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只当是太子殿下教的。


    “臣不敢。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府门。


    曹国公府内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宽阔,但陈设简朴,没有太多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松、竹、梅“岁寒三友”,显得清雅脱俗。


    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棋盘。


    “这是家父平日休憩之处。”李文忠道,“他老人家喜静,所以单独住在这个小院。”


    屋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着青色粗布床单,被褥也是普通棉布缝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着补丁。


    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矍铄,手中的针线活做得十分娴熟。


    “父亲,皇长孙殿下来了。”李文忠轻声道。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着温和与睿智。


    他看到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放下手中的针线,颤巍巍要起身。


    朱雄英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姑祖父坐着就好,莫要起身。”


    李贞。


    这位朱元璋的姐夫,大明开国后第一位皇亲国戚,仔细端详着朱雄英,昏黄的眼睛渐渐湿润:“像……真像重八小时候的样子……”


    重八,在大明朝除了马皇后之外 ,也只有李贞一个人可以这么称呼了 。


    他握着朱雄英的手,那手粗糙但温暖,布满老茧和皱纹。


    “姑祖父身体可好?”朱雄英问。


    “好,好。”李贞连连点头:“能吃能睡,就是眼睛花了,做针线活费劲。”


    朱雄英看着桌上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好奇道:“姑祖父还自己做针线?”


    李文忠在旁解释:“家父节俭,衣裳破了从不扔,都是自己缝补。我说让下人做,他总说‘自己能做的事,何必麻烦别人’。”


    李贞笑道:“一件衣服穿十年,补补还能穿。咱老朱家、老李家,都是苦出身,不能忘本。”


    李贞虽贵为驸马都尉、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是此时大明朝皇亲国戚中最尊贵者,但生活极其简朴,这是根子深处的淳朴。


    “重八……陛下他好吗?”李贞问。


    “皇爷爷很好,就是政务繁忙,常常批奏疏到深夜。”朱雄英道,“他常说起姑祖父,说当年多亏您接济。”


    李贞的眼睛又湿了:“那些年……苦啊。后来兵荒马乱,我带着文忠去投奔重八。那时候他刚在濠州拉起队伍,也难。但他还是收留了我们,让文忠跟着他打仗……”


    “一转眼,三十多年了,重八当了皇帝,没忘本,对咱们这些穷亲戚一直照应。文忠能有今天,全靠他舅舅栽培。”


    李文忠躬身道:“父亲说的是。陛下对儿臣恩重如山。”


    李贞又看向朱雄英,握紧他的手:“孩子,你记住。咱们朱家、李家,是一家人。你皇爷爷打天下,九死一生,为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让咱们这些穷亲戚不再挨饿受冻。”


    “你是皇长孙,将来的担子重。要像你皇爷爷一样,心里装着百姓,别忘本。”


    朱雄英郑重道:“孙儿记住了。”


    李贞欣慰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这是我当年跟你姑奶奶成亲时,她娘家给的唯一陪嫁。”


    “不是什么好玉。”


    “但跟了我四十多年。今日给你,保佑你平安长大。”


    朱雄英双手接过:“谢谢姑祖父。”


    他知道,这块玉佩对李贞意义非凡。


    这份情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在曹国公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朱雄英告辞回宫。


    马车上,他握着那块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玉佩,沉默不语。


    李景隆以为他累了,轻声道:“殿下若困了,就歇会儿。”


    朱雄英摇头:“不困。只是在想姑祖父的话。”


    “祖父常说,要惜福,不能忘本。他老人家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补了又补。父亲要给他做新衣,他总说‘够穿了’。”


    朱雄英点点头。


    李贞的节俭,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这种品质,在洪武初年的勋贵中,尤为难得。


    因为此时的大明朝大多数勋贵们,早就过不了苦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