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还是不回
作品:《洪武朝的子孙们》 朱亮祖坐在太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心腹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那句“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还悬在空气中,无人接话,也无人敢接话。
满堂寂静。
朱亮祖从左看到右。
东侧站着幕僚,皆是落第举子或州县刀笔吏出身,被他重金延揽至幕中,专司文牍、钱粮、奏对之事。
此刻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仿佛突然间对地面上那道砖缝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有人捻着胡须,捻得又快又急,有人把袖口揉出了褶子,还在继续揉……就是没有人说话。
朱亮祖从右看到左。
西侧立着军中心腹,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
陈忠站在最前,虎背熊腰,一双手能开三石硬弓,此刻却规规矩矩收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
他身后的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朱亮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喉咙。
“怎么,都哑巴了?”
无人应声。
“本侯问你们话呢。”他的声音沉下来,“装病,行还是不行?”
还是没人说话。
幕僚们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他们心里那点盘算,此刻转得比纺车还快。
怎么答?
答“行”?
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干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诏。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胄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将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阖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将那边。
陈忠仍低着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弓马武艺,把末将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将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将说,末将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将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将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诏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叙叙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勋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着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着。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着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随他十五年的青骢马。
朱亮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