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家的缘分

作品:《洪武朝的子孙们

    洪武十二年八月初九,应天城外,官道蜿蜒。


    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道旁的柳树都耷拉着叶子。


    蝉声聒噪,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几十骑,皆着玄色衣甲,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


    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鹰,哪怕是在这暑热天气里,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锦衣卫。


    队伍中间,夹着两辆马车。


    车队行至城门前,守门军士查验了关防,连忙让开道路。


    锦衣卫的人,他们不敢拦。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回到了镇抚司。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是因为鼎鼎大名的永乐大帝所存在的。


    现在的官署衙门就叫镇抚司,周边的邻居不是通政司,就是都督府,全是牛掰的正部级部门。


    蒋瓛翻身下马。


    他站在衙门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


    随后,他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进后院,自己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里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已经在等着他了。


    镇抚司正堂,门窗紧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毛骧坐在案后,听蒋瓛一五一十地禀报,随后又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


    毛骧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看着。


    “道同的家人呢?”


    “都带回来了。”蒋瓛顿了顿:“只是道同的老母……自尽了。”


    毛骧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是天子关注的大案,怎能能让苦主自杀呢。”


    “案子审完,真相大白,瞒不住了。那老太太得知儿子是被逼死的,绝食数日,趁看守不备,投井自尽了。”


    毛骧沉默了片刻。


    “道同的儿女呢?”


    “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都带回了应天。”


    毛骧点点头,将文书整理好,站起身来:“带上要紧的案卷,随我进宫。陛下等着听禀报。”


    “是。”


    ………………


    奉天殿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


    毛骧和蒋瓛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臣毛骧,蒋瓛,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随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广州的事,办妥了?”


    毛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案卷双手呈上。


    “回陛下,都办妥了。这是林守正的结案奏报,以及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笔录。”


    朱元璋接过案卷,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案上。


    他看向蒋瓛。


    “你亲自跑的这一趟,说说,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蒋瓛躬身道:“回陛下,广州那边,该查的都查清了,该抓的都抓了。道同的家人,臣也一并带回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同的老母,在案子审完后自尽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死的?”


    “投井自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同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跟毛骧的第一反应同出一辙。


    “都平安无事,已经带回应天了。”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道同的儿子,你接触过没有?”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回陛下,这一路上,臣与他有过几次照面。”


    “看着怎么样,是可用之才吗?”


    蒋瓛斟酌了一下:“臣愚见,那孩子……比寻常孩子沉稳些。”


    “沉稳?”朱元璋挑了挑眉。


    “宝剑锋从磨砺出。有些沉稳,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沉稳,是磨出来的。那孩子经了这一遭,往后能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道同这个人,本来跟咱那孙儿有些缘分。”


    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玉哥儿当初在咱面前,替他说过话。树动而露摇’,咱那孙儿,是想保他一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道同福薄,这份天缘,他没接住。”


    “天家的缘分,他接不住,他儿子还在啊。这份天缘,就让他儿子来接。”


    说完之后,朱元璋看向毛骧:“毛骧。”


    “臣在。”


    “那孩子,安排在你们锦衣卫。”


    “道同的妻子,女儿你们先养着,等这孩子自己能领俸禄了,在让他养家,你们别给咱哭穷,谁穷你们都不穷。”


    毛骧连忙躬身:“臣遵旨。”


    “好好教他。”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习武,教他断案,教他审讯。你锦衣卫里能学的东西,都让他学一遍。”


    “咱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十五岁了,送到咱孙儿身边当差,到时候,可一定是要个有用处的人才,不然啊,那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震,这真是天家缘分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那份案卷,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毛骧和蒋瓛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奉天殿……离开奉天殿后,两人便沿着丹墀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走得不快,心里都在琢磨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天家的缘分”。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那道同的儿子,才十二岁,就被陛下亲自点名安排到锦衣卫,还要送到吴王身边当差。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毛骧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奉天殿这边跑来,在两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跑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笑意,正是吴王朱雄英。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穿着赤色蟠龙常服,眉眼清秀,正是湘王朱柏。


    两人一前一后,跑得欢快,全然不顾这暑热的天气。


    毛骧和蒋瓛连忙侧身站定,躬身行礼。


    “臣毛骧、蒋瓛,参见吴王殿下,参见湘王殿下。”


    朱雄英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两位大人免礼。”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朱柏也停了下来,站在朱雄英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


    “你们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朱柏问。


    毛骧躬身道:“回湘王殿下,臣等刚向陛下禀报完公务。”


    朱雄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拉了拉朱柏的袖子,笑道:“十二叔,咱们快进去吧,爷爷等着呢。”


    朱柏“哦”了一声,两人便越过毛骧和蒋瓛,朝奉天殿而去。


    毛骧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吴王殿下,深受陛下的宠爱,而且,非常聪明,我见过殿下几次,每次都感觉殿下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毛骧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称呼吴王殿下为孩子,而后赶忙停下,随后找补道:“吴王殿下天资卓越,心思通透……实属罕见啊。”


    毛骧有着七窍玲珑心,他对吴王非常好奇,总感觉吴王殿下,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当然,天资卓越,心思通透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他不能说出口的评价是。


    “稚童多智,近乎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