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桃树井边生

作品:《漫仙途

    那须根像是吃饱喝足了一般,终于停下了吞噬。它将那股汲取而来的力量开始反哺自身——顺着那些微微翘起的根须,向上传导,输送到地面上那截焦黑的部分。


    随即,变化开始了。


    那些原本被雷劫命中、早已枯死多年的部分,此刻,却在它的末梢——开始生长。


    不是杨云天猜测的黑枝转绿,更不是那焦黑的部分凭空涌现出生机。而是就在这段已死的黑色尽头,在那截焦黑的顶端,一点新绿,如同破壳的雏鸟,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那一点绿,很小。小到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的第一圈,小到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可它就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从焦黑的死意中生长出来的、崭新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绿。


    它变长了。一寸。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那截原本只有手指长短的焦黑,此刻顶端多了一寸新绿。不但变长了一寸,那焦黑的部分也整体变粗了一分,连带那一寸新绿,同样粗了一分。整株须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便成了此刻这般模样。


    这截须根,此刻重新散发出了活意。可原本那部分死意,却也并未消失。


    生与死,就这样再次同时出现在同一株灵木之上。不是生死交融,不是生死相生,而是如眼前这般——泾渭分明,交替而现。


    焦黑是焦黑,新绿是新绿。死是死,生是生。它们各据一端,互不相犯,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却从不交汇。


    那一寸新绿生长出来之后,这截须根便像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再次沉寂不动。即便周边还有许多黄泉水汽与时间灰气在翻涌,在缭绕,在撩拨着它,它也无动于衷。


    仿佛在说:够了,今日就到这里。


    “这股……生死之意?”尘游子此刻惊讶得已经合不拢嘴。他急步上前,甚至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将脸凑到那株不过手掌大小的小苗跟前,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一寸新绿,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半截焦黑。


    “这莫非是……生死之道?轮回之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枯坐了百年终于看见前路的激动,“活了这一辈子,老夫研究了一辈子‘怎么好好活’。如今寿元将尽,倒是头一回,在这截小小的须根上,看见了‘死’的模样……”


    他没有说完。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截焦黑,看着那一寸新绿,眼中满是痴迷。


    杨云天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生与死,在同一株灵木上并存,泾渭分明,交替而生。


    这气息他并不陌生——当年在甲子秘境,在那座古寺之中,在仁渡和尚身上,他感受过同样的东西。那是轮回的气息,是生死交替的气息,是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的气息。


    可此刻,他心中更多的不是惊叹,而是疑惑。


    “这莫非又是那老和尚搞的鬼?”他在心里暗暗思忖,“我记得他曾警告过我,不要去碰因果、轮回。因为那是他的道。”他又想起那位在裁决之隙中出现的和尚——那个历经三千七百余次轮回、最终化雨遮天的存在。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曾试图探索轮回,却发现这条道已被人占了。


    他指的,恐怕也是仁渡前世那位老和尚吧。


    那这么看来……这老和尚借我的手,在这里种下这么一棵树,又是要做什么?


    杨云天此刻并不像尘游子那样,对这株莫名出现的、带有生死轮回气息的幼苗充满好奇与激动。他心中反而多了一丝戒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这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寻来、揣在怀里多年、百般尝试都无法唤醒的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在这口井边栽活了,却像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一种酸楚感,从心底慢慢涌上来。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庄稼,到了收割的时候,却发现田埂上站着另一个人,正等着收粮。


    他沉默了片刻。


    一个决定涌上心头——暂时先不走了。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棵树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那个藏在幕后的“老和尚”,到底要做什么。


    “老夫决定先不走了。”杨云天刚在心里作出决定,尘游子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打算看看这株灵植,能否让老夫产生新的感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焦黑与那一寸新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期待,“如今死到临头,是该研究研究,什么是‘死’了。”


    杨云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刻,在这方空间之内,那股原本集聚在这里、一直困扰潮汐族人的魂息,因为这截突然出现的须根,竟少了小半成。虽然与此间还残存的那些相比,这点变化肉眼难辨,可所有人都知道——照这个势头,除尽所有,不过是时间问题。


    老妇人汐华不可置信地望着灵田。那些离须根较近的部分,其中的灵植上的枯黄已然完全退去,露出了下方久违的青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是想要感激杨云天——这截须根,分明是人家拿出来栽在这里的;另一边又急不可耐地想冲到田中,亲眼看看那些灵植,亲手摸摸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叶片。


    杨云天看出了她的纠结。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率先迈开步伐,向着田中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去吧,去看看。


    老妇人这才像是得了许可一般,连忙跟上。步伐又快又急,却又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株小苗,生怕惊扰了它。


    身后,牵丝与萦怀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挽歌早已蹦蹦跳跳地跑在了最前面,蹲在一株灵植旁,歪着头看着那些终于露出青绿的叶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只有尘游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截须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杨云天站在田边,看着这片终于开始苏醒的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小苗。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半截焦黑,一寸新绿。像是死与生的分界线,又像是连接死与生的桥。


    他忽然想起仁渡和尚说过的那句话——“待到机缘成熟,回光返照之时,方知昔日挑水劈柴、诵经坐禅,乃至跌倒爬起、流泪流汗,无一不是菩提种子,无一不是成道资粮。”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也还是没听懂。


    但他觉得,这棵树,或许就是那颗“菩提种子”。只是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树?”萦怀快走两步,追上杨云天,轻声问道。


    “桃树。”


    “可我方才听见你小声说什么‘菩提’……”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是我听错了么?”


    “没有。”杨云天摇了摇头,“我的确说了‘菩提’两字。但这是桃树。佛家所指的‘菩提’,并非特指一棵树,更多是指觉悟、智慧,以及对真理的证悟。”


    “佛家?”萦怀微微侧头,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好像隐约听过这个词。我还记得……主人最厌恶背那些佛经的。”


    杨云天脚步微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万岛域,是没有佛门存在的。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万年之后自己那个时代的情形,可听萦怀这个意思,此时这万年前,佛门便一直没有来过这里。


    他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什么时候走?”萦怀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很轻。


    “如老宗主一样,先等等。”杨云天的目光落在那株小苗上,“我其实也对这株灵木有些兴趣。另外,我有种感觉——它对我渡那黄泉水,会有帮助。”


    萦怀听着他的回答,面上黑纱之下,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喂——”牵丝的脑袋突然从杨云天与萦怀之间钻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俩嘀嘀咕咕在这里聊什么呢?有什么事还要背着我的?”


    萦怀伸手将她探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去,瞎猜什么。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她顿了顿,又解释道,“经过与那兽王一战,我近日似乎有所感悟,便决定在此地修炼一段时间。你若是闲得没事,便先回去吧。我与尘游子都离开了,得有人坐镇才行。”


    牵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云天果然暂时留在了这里,就居住在这座古井一旁原本打理灵田的那些族人的草屋内。


    一同留下来的,除了尘游子与萦怀,牵丝也暂时留下了。只是二女如杨云天一样,各自寻了个居所安顿下来。而尘游子干脆就盘坐在那株幼苗一旁,风雨不动,一坐便是多年。


    那株幼苗每日生长一寸,不多不少。


    杨云天原本以为那一寸新绿出现之后,便会一直这样绿下去。没想到,一寸翠绿的尽头,便再次出现一寸焦黑。


    生与死就这样交替出现,一节青绿,一节焦黑,一节青绿,一节焦黑,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律严格地书写着。


    新绿的枝丫在几日后,开始向树枝特有的棕色变化。也就一个多月时间,这株并不算高大的桃树,便长成了一副奇特的模样——黑色与棕色交替出现,一节一节,层层叠叠,看着不伦不类,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生死之意,让人看久了,竟觉得本该如此。


    这一个来月,此处原本还残留的那些魂息,已经被这株桃树吸收殆尽。而它向上的趋势,也随着这些魂息的消失而停止。像是吃饱了,便不再贪嘴。


    如同先前众人讨论的那样——这井边少了一抹阴凉。


    而此刻,正正好好多出了一抹可以容纳三五人的树荫,与古井相得益彰。树枝上更是盛开着朵朵桃花,却并非单纯的桃红色。花瓣上多了一抹白,多了一抹黑,黑白红三色同时绽放在枝头,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奇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云天如同一位老农一般,走在田垄之间,研究着田中灵植的长势。


    虽然那棵树吸走了大半的时间灰气,但仍余留了一部分给这些灵植。这古井每一甲子喷涌一次,据杨云天推测,下一次喷涌,还需要三四十年之久。而这些灰气,对于此方灵植来说,生长速度可比外界足足快了一倍之多。


    他每日在田里走走,看看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灵植,看看那口幽深的古井,看看那株奇异的桃树——却从不靠近。每次走到桃树丈许之外,便绕开了。


    这一日,枯坐多年的尘游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仍在田间地头的杨云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通透,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老夫怎么发现,你老是躲着它走?你怕个什么劲啊?”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株桃树。


    杨云天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并非是怕。而是不想沾染太多的生死之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似乎尝试过,但失败了。路的尽头……有人。”


    尘游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想不想听听,老夫这些年树下悟道,悟出了什么?”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一旁那条清泉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泉水中,仔细洗净。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将袍角的褶皱一一抚平。做完这一切,他才来到尘游子一旁,跪坐在地,取出一方小几,摆出两个茶杯,用清甜的泉水沏了一壶好茶。


    他给尘游子倒上,茶汤清澈,热气袅袅。然后他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请。”


    悟道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人悟道短则三五载,长则数百年。


    可即便数百年过去,仍旧有人一无所获。而那些真正悟出真谛之人,若是愿意与旁人分享,那可谓是恩赐。即便无法将自己所悟完完整整地赠予旁人,但也能为他做个旁引,让他少走些弯路。


    俗话说,法不轻传。便是这个道理。


    尘游子看着杨云天这一系列动作——洗手、整衣、跪坐、沏茶、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醇厚,带着一丝清泉特有的甘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桃树上,落在那黑白红三色交织的枝头,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老夫坐在这棵树下,看着它一节一节地长,一节黑,一节青,一节死,一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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