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飞舟证得前缘在
作品:《漫仙途》 尘游子在一旁只听到这一句“什么时候”,便见杨云天眉头紧锁,与那桃树神念交流起来,再也听不到任何话语。
他站在那里,看看杨云天,又看看那株桃树,忽然觉得自己真如一位外人。都说神物有灵,没想到这才数年时间,这株桃树便已经产生了灵智,能与人对答了。尘游子心中对这株桃树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可杨云天此刻心中,却更多的是迷茫。因为那桃树反馈给他的信息,竟是——
“杨云天早已将万年内结出的果实全部拿走了。”
荒谬。这是杨云天听到后的第一反应。
“你明明才刚被种下数年时间,那颗小毛桃更是你头一次结果,我怎么可能‘早已拿走你的果实’?”他在心中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恼火,“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边觉得此事荒诞至极,一边又觉得——这株桃树若真想欺骗自己,断然不会编造出如此荒诞的理由。这谎言太过拙劣,拙劣到不像谎言。可若不是谎言,那又是什么?
桃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它给不出具体的时间,说不出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可它传回的答案里,带着一丝笃定——它很确定,就是杨云天拿的。更有一丝委屈,像是在说:明明是你拿的,你却不认,还来问我。那个“忘恩负义、胡搅蛮缠”的人,是你才对。
杨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你再如何委屈,拿不出证据,你叫我如何相信你所言?”
他努力回忆过往。那新魄之患,此刻已不构成问题,记忆已全部回归,只是还需要时间慢慢将养。
可任凭他百般回忆,翻遍识海中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没有做过对方所说的那件事。
且就算自己穿越了时间,来到了这万年之前,若是这条时间线上还有一位更早的自己……但这株桃树才是刚刚种下啊。不论自己未来是否会如它所说,就眼下来看,它都不应该将未来还未发生之事,当做已发生的结果。
他正这样想着,那桃树却像是被“证据”二字触动了什么。它猛然一颤,枝丫窸窸窣窣地开始轻微抖动,然后,向着两边慢慢分开。
杨云天转过目光看去——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当那分向两边的枝丫继续分展时,他明显一愣。那里依旧是空的,可那根枝丫的末端,却有一截断口。
整整齐齐,如同被人故意砍断一般,只剩一寸不到,藏在其他枝丫与花朵的遮掩下,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株桃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长成这副模样的。它吸收了不少水汽与灰气,长势良好,从未有过枯萎或折断的迹象。那截断枝,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杨云天目光聚视,看向那处断口,仔细端详。断面平整光滑,绝非自然脱落,定是人为。而因为其隐藏在其余枝丫之中,更是被三色花朵覆盖,他之前竟从未发现过。
“这断枝又是怎么回事?”他再次询问。
桃树没有直接回答。但它传回的神念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委屈——像是在说:你做的,你还不认。
“呵?”杨云天被气笑了,“又是我做的?那你又如何证明,你提供的这个‘证据’就是我所为呢?”
桃树像是委屈到了极点。那委屈几乎化成了实质,从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枝丫里渗出来——对方明明做了,却又不承认,还倒打一耙。
随即它动了。那截断口上,忽然有荧光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之力,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片刻后,一道神念再次传入杨云天识海,这一次,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就在你储物空间里。
杨云天愣了愣。
“什么?你说就在我储物空间里?”他眉头皱得更紧,“好!那咱今日就把这证据摆出来,看是谁在骗人。”
说罢,他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快速扫过一遍。没有。没有凭空出现一些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他这才将储物袋中的物件一件一件地细细扫过,逐一查验。
尘游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晓这一人一树具体在聊什么,只看到杨云天突然翻看起自己的储物袋,随后将一株又一株稀罕灵植取出来,并未开口,只是那眼神像是在询问着:是它么?
那桃树像是否定,杨云天便将取出的灵植放回,再次取出下一件。场面着实诡异——一人一树,相对无言,只有一件件宝物被取出、端详、又放回。
几轮之后,并无答案。杨云天终于忍不住,用神念传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外人就在一旁站着呢,懂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你故意的吧?”
未曾想,他这几句抱怨之后,那桃树竟主动伸出一根枝条,直接探入他的储物袋口,开始自行翻找。那姿态与气势,理直气壮得像是这储物袋本就是它的。
杨云天张了张嘴,想阻止,又忍住了。
数息之后,那根枝条从储物袋中缓缓收回,末端吊着一物。杨云天定睛一看,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东西,他还真认识。可他也真不知晓,它的出处究竟是何。
那是一艘木制飞舟。不大,通体乌黑,边缘隐隐有幽魂缠绕,散发着淡淡的鬼气。这是当年裁决之隙中,那鬼修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物件。他得到之后,也仅仅使用过一两次,便一直收在储物袋最深的角落,几乎要把它忘了。
可此刻,它被桃树的枝条吊着,悬在半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像是在说:看,这就是证据。
杨云天仔细打量起这艘飞舟。原先他还真看不出炼制此物的原料为何,只以为那鬼修为人邪性,手法定然也是超出常理。可此刻再去看它,果然——那材质,那气息,与这株桃树同源。
那种淡淡的、生死交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怎么会有这截桃枝炼成的法宝呢?”杨云天小声喃喃道,眉头越皱越紧,“这说不通啊!”
他握着那艘飞舟,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裁决之隙。那鬼修,那个与他面容不同、气息迥异、却同样是“杨云天”的存在——他的东西,怎么会与这株刚从残根里长出来的桃树同源?
“这难道……仍是一种蛇咬住自己尾巴的空亡?就像是向未来的自己‘借东西’那样?”他自语着,随即又摇了摇头,“但也不对啊,这里没有空亡的气息。而他的的确确也已经死了,死在了和尚手里。如果他真的就是我,那我岂不是也早就死了?”
也不对。与那鬼修一般存在的,还有那剑修、和尚与皇帝。除了皇帝之外,其余几人都死了才对。那他们究竟是谁?还是我么?那我又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他脑海最深处,拔不出来。
原本只是打趣,为了向这株桃树讨要一颗寿桃,却没想到竟让自己再次陷入当年裁决之隙内的那团迷雾里。那是他最不愿想起的一幕——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强如古魔那般存在,在那两位眼中,也不过蝼蚁。
而自己在能够回忆起裁决之隙内发生了什么之后,便决定先不深究,等自己慢慢变得强大,真相自会浮现在眼前。
可此刻,却突然发现,那里出现的他们,已经对眼下的路产生影响了。这便不得不让自己警惕,开始真正思索——那几位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以及……他们究竟是谁?
桃树此刻见到杨云天呆若木鸡般久久伫立在原地,像是心情大悦。它轻柔地舒展了枝叶,沙沙作响,同时将那残缺的断口又悄悄藏回了其他枝丫的遮蔽之下。那姿态,像是一个得逞的孩子,在大人发愣时偷偷把作案工具藏好。
然后它伸了个懒腰——如果树也会伸懒腰的话。枝丫向上伸展,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活动筋骨。做完这一切,它才再次向杨云天传递神念。这次表达的却简单直接:它饿了。结出的那枚毛桃,像是耗光了它多年的积蓄,此刻急需补充。
见杨云天依旧站在原地,并未搭理自己,这桃树竟开始自己寻找起来。
四周的黄泉水汽早已被它吸收殆尽,时间灰气对它来说好似并不美味。它没有理会那些翻涌的灰气,而是将深埋地下的那些须根,开始不自觉地蠕动起来。
一条须根慢慢摸索着,像一条蚯蚓,在泥土中一寸一寸地探路。它绕过石块,穿过土层,避开了那些灵植的根系——然后,它触碰到了那截埋在地下的古井外壁。
那须根停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始向上攀爬,沿着井壁那光滑冰冷的表面,一点一点,缠绕上去。
若此刻杨云天能看到这一幕,定会大吃一惊——它居然像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般,将那截须根,穿了进去。
井壁对它而言,仿佛只是一层虚设的屏障。那须根没入其中,无声无息,如鱼入水,如泥归土。只留下外面一截微微颤动的根须,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桃树的枝叶,在这一刻,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终于吃到了想吃的东西,发出一声满足的、无声的叹息。
桃树此刻气息细微的变化,终于让呆滞的杨云天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株桃树,然后——他有些恍惚。他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看不透它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黑白棕三色交替的枝干,三色交织的桃花,与方才一般无二。形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那截藏在花叶间的断口,都还是原来的位置。可他看不出这棵树的树龄了。
作为一位炼丹宗师,辨药识龄乃是必备的本领。能一眼认出一株灵植的药龄,是开炉炼丹的前提。不论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灵植,丹师只看一眼,便能准确认出,且误差不过微末。这本事他练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可此刻,这株桃树给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混沌。
说它是几年的小树,对。说它是千年的古树,也没有丝毫毛病。两种截然不同的树龄,同时存在于同一株树上,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失去了意义,又像是它将所有的时间都揉在了一起,让你分不清哪一段是开始,哪一段是结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皱了皱眉,将神识探入地下,想看看根系的情况。
这桃树,竟然将其根部,深深探入了那口古井之内。不是缠绕在井壁外,不是攀附在井口边缘,而是穿过了那层本该隔绝一切的石壁,直直地延伸了进去。须根没入其中,与那翻涌的黄泉河水连在了一起。
“快些断开!”杨云天心头一紧,赶忙出言提醒,“那河水并非你可承受!”
他见过黄泉河。他知道那河水里有什么——万千魂灵,无尽死意,足以腐蚀一切生机的力量。这棵树虽带着生死之意,可它终究是“生”的那一面更多一些。那河水,它承受不住的。
桃树却没有动。那探入井中的须根不但没有收回,反而像是又往深处探了探。然后一道神念传来,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历来便是这样的啊。这条河伤不了我,反而能为我提供生长的养料。你不就是看重这点,才将我那截身体砍下,做成了舟艇,渡你在那河中遨游?”
杨云天再次恍惚。
“我是为了在黄泉上穿行……才做了这个?”他低头看向手中那艘乌黑的飞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桃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只是又传了一道神念,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仿佛见过很多次的无奈:
“你怎么又是这副想问题时的愁样子?你说过,在我枝下思索会有帮助。你要不要离我近一些?我只能帮你这些了——那些果实,真的被你拿光了。”
杨云天听着这番话,心中已然明了——这桃树是将他认作那鬼修了。那个在裁决之隙中、与他同样是“杨云天”的存在。在桃树的记忆里,是那个人砍下了它的枝干,做成了飞舟,渡过了黄泉。是那个人在它树下思索,在它枝下悟道。也是那个人,拿光了它万年结出的所有果实。
而此刻,它把站在这里的这个杨云天,当成了那个人。
杨云天没有解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出了步伐。
这些年,他总是“躲着”这棵桃树走。每次走到丈许之外,便绕开了。不是怕,是不想沾染太多生死之道——他是这样对尘游子说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理由都不重要了。
他走到树荫下。那树荫不大,刚好能容三四人。阳光透过三色桃花洒下来,落在肩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冷不热,不燥不湿,像是刚刚好。
他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摸向了树干。
这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从那截半死不活的须根发芽,到它长成这株奇异的桃树,到它开花、结果、与古井相连——这些年,他从未触碰过它。此刻掌心贴上树干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异的东西。
不是温度,不是纹理,不是任何可以用言语描述的感觉。而是一种……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他就摸过这棵树。像是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他就曾这样站着,掌心贴着树干,想着一些想不通的事。
树干微微温热,像是在回应他。
桃树没有再传神念。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舒展,花瓣轻摇。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老朋友,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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